第19章(3/5)
“当然了!”陈婉呼出一口气,“不然他还有旁的理由,这般年岁不娶亲不纳妾?还不是想着你,但又无颜面对你,且要将一片清白留给你!”
“二嫂倒也是这般说的。”桓越呢喃。
陈婉扫过对方彻底红烫的面庞,笑道,“你们这般总要有个人先挑破,你委屈了这些年自当矜持些,他么公子如玉云端处待惯了不开口便不开口吧,这活且我来做,成不?”
桓四姑娘眉眼弯弯,低头不语。
案边烛火莹亮,映出她一副含羞带涩的温柔模样,似已作他人妇。
又片刻,宫门口,两个女子一送一别,皆流淌无限欢愉,为着各自许盼已久的、即将到来的时刻。
月照似霰,无声无息看这人间一切。
从廊腰缦回的宫殿,到波光粼粼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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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上,鸣鹤舟中,方贻在第三个渡口被父亲接了回去,如今只剩下江见月和夷安。
江见月跽坐舱内,手里持着一片前头被二人唤作“马儿”的树叶,慢慢行走在摊开的地图上,轻轻点地,马踏无声,朝着既定的目标缓缓而行……
月色朦胧,愈束林从眼前过,视线往东延伸,凹地处封凉台的轮廓也开始逐渐出现,夷安站在船头眺望,最后看见封凉台。
“届时此处兵甲泱泱,台上文武分列,阿姊可害怕?”小公主将那片叶子放在封凉台前的南门口。
“最开始确实觉得天方夜谭。后来细想,你说的对,兵甲万千与我们何干,你我要做的是保护陛下,乃有功之臣,顺带解决两匹马罢了。”夷安弹指图上的叶子,指间巧劲,枯叶脆裂半道缝隙,“若非如此,难不成我真要嫁给陈家儿郎,给人制衣搭桥吗?”
夷安感慨道,“当日你来劝我,秋弥这事才开始议起不曾定下,我便觉得机会渺茫,但再怎么折腾终究也是以卵击石,如此且全你个名声,让你日子好过些也值了。不想转念二月这事便定了下来,你还能想出如此妙计。亏你能熬得住!”
公主玩逗碎叶,“机会多来是天赐,关键是得抓得住!”
两人相视一笑。
小公主道,“我们再来一局。”
夷安颔首。
自今岁二月春,朝中定下这场秋弥,公主生出这个计划,半年里,两人已经推演过数十遍。
如今,时辰掐得天衣无缝。
“殿下,翁主,即将泊岸!”艄公在外头回禀。
闻言,夷安先起的身,走到舱口瞧见岸上人不由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唤来江见月,却见她起身,不慎打了个趔趄,赶忙上来扶住 。
“快一个时辰了,舱中坐得我腿麻。”江见月弯腰揉腿。
“苏大人在岸上,他不会发现了什么吧?”夷安凑身悄言,一时也没有扶人出舱,“按理他不会不知道,以你的记忆,这游船的时辰早就记住了狩猎地图,压根不需要他赠送,巴巴守在这作什!”
夷安话语落下,忍不住看了眼正对面的封凉台。
月色幽幽,水波生雾。
江见月借掀起的帘子,望向岸上那副玉松朗姿,夜风盈袖,星眸凝光,遥遥接上自己的视线。
小公主冲他笑了笑,转而对夷安摇头道,“不会!多半是阿灿等之不及,托他来的。”
“那眼下怎么办?”虽推演了无数遍,也有相关数据,但夷安总觉得提前去趟实地,方心中踏实。本来今夜计划游船至此,然后下船以借口迷路,入封凉台一观的。这厢碰上苏彦,显然不行了,“或者,索性让他带我们正大光明去那走一遭,只说我们好奇便是!”
“不可,这个时辰唯有迷路是最合适不过的理由,旁的都站不脚。”江见月当即回绝,“这场局中,师父不可提前出现。我需留他做更重要的事!”
“罢了,我们先回吧!”她也不急,从容安抚夷安。
夷安这会已经重定心神,挑眉道,“我腿也麻了,先缓缓,你随你师父先回!”
她一人也可以前往,依旧可以迷路。
“那阿姊注意安全。”船泊止歇,小公主了然夷安之意,出舱上岸。
穿过夜色迷蒙,一只染了水月霜色的手堪堪出现在眼前。靛青云纹广袖风中微摆,雪中春信缓缓弥散。当是在这风中侯得久了,冷香时续时断。
“可尽兴?”没有容她抓上袖角,只见竹节骨指翻转间隔衣握住她皓腕,玉山高屹的身形踏近而来,撑住她身形,“腿麻了?”
“阿姊才腿麻,她都出不来,让我们先走。”小公主嘴硬,拖着步子上马车,一坐下便捶打小腿,吩咐车夫动身。
“不侯一侯翁主?”苏彦蹙眉,“这处离建章宫甚远!”
公主弯着腰,改敲为揉,嗤道,“阿姊又不似我,这般容易疲乏。我们莫误她良辰!”
苏彦闻“良辰”二字,回过味来,这是佳人有约。心道,陛下的这桩联姻,竟当真结出了良缘!如此,于公于私都甚好。
这一日从长安皇城奔来上林苑,又游船这般久,江见月早累了,一上马车没多久就上下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她依稀记得合眼前,自己卧在了厢榻上,苏彦坐在足边给她按揉发酸的小腿,不知如何这会醒来,自己却枕在了他膝上。
“到了。”苏彦将窗帘落下,转过头来示意她起身。
江见月揉了揉惺忪睡眼,趴在窗口望去。
见黑蒙蒙一条道,浅薄月光铺路,零星两盏灯烛斜挂在远处斑驳的宫墙上,勉强映出“宁门”两字,投下数个守卫身影。
“怎来了西侧门,距双阙台还有一段路呢!”
“下来吧,我背你回去。”苏彦给她裹好披风,先出车外侯她。
小公主轻声道,“我腿不麻了。”
苏彦道,“师父知道,不为这个。”
车帘半卷,男人转过身去,弯下腰。
小公主看他俯身屈膝模样,听他低柔嗓音催促,不由泪湿眼眶,只听话融进深浓夜色,伏上那宽厚又温暖的肩背。
苏彦并没有去西侧门,而是绕道此处,走了一条更荒芜的路。
没有侍者随从,没有星月微光,只有他背着她,让她拎一盏他早早备好的灯,慢慢前行。
这一晚,在建章宫城楼,他跪送圣驾,起身的一刻见眼前场景,心生痛意。
帝有四子,二子被一抱一牵手,幼女也有人拥入怀。剩他养大的姑娘,无人问便也罢了,却还要被令抱其幼妹。
一句“不愧是长姐”的赞誉下,无人再见她硬撑的背脊,用力呼吸起伏的胸腔,和埋首湮没在夜色中的苍白面容。
只剩她抬眸时温顺又得体的笑,藏尽一颗对亲情渴望的心。
所以,今夜他上了游船制图,侯在岸边接她,走一段无人发觉的夜路,如同多年前在抱素楼中一般,哄她慰她。
告诉她,有人爱她。
聪明的孩子,提着心爱的灯笼,在华灯宽道即将出现前,贴在他肩头问,“师父,你会一直这样偏爱我、守着我吗?”
就要拐道入明途,男人止住脚步,“会的,师父不仅希望你平安,更希望你肆意快活!”
她将整张面庞都贴在他背上,眼泪滴入他脖颈,细软的臂膀环在他胸前,看他如玉无瑕的侧颜,“我会的!”
*
我会的。
江见月应了苏彦,便当真肆意。
一如这年二月,她应了他会开心的,半年多里,苏彦便当真多番见她杏眸生光,笑靥明媚。
这会是秋弥第一场,在兰天山处,狩猎的宗亲权贵,公子王孙皆纵马飞箭,驰骋在山间林中。
天子的四位子嗣亦全部参与。
其中雍王和荣嘉公主都是与亲卫同乘一骑,打马在兰天山脚一带,由同行的狩猎者射来大雁、兔羊等小猎,他们只需持在手中或伸指方向即可。
毕竟雍王才四岁,荣嘉公主不过六岁,敢这般入围场,亦是勇气可嘉。
而安王则不同了,他九岁尔,正儿八经学骑射已近三年,纵是射不到猎物,他亦不要与人同乘。只单独骑一幼马,举一张特制的弓,由侍卫专门给他驱来猎物,挺背夹马,引弓搭箭而射。虽箭法不是上佳,十中二三,但也算可贵。
而天子长女端清公主,今十三,已是可谈婚论嫁的少女,文武皆师从名门,这厢随恩师狩猎于深山茂林中。
白骑银鞍弓万石,红衣飒沓如流星。
天上雁落,林中兔折,少女纵马越过,一手持缰一手掠物,回首扔与随行的侍卫。
忽有黑金连色入眼帘,心提喉边,撤马急返。口唤“师父”,道西南有猛虎。退守,提醒间,她左手珐琅镯里一枚短针已射出。
待回苏彦身边,周遭随从护身于前时,只闻“嗖”“嗖”两声,双支箭离弦,尽入正扭头奔来的老虎脖颈间。
随从抽刀带网而上,抬来还未彻底咽气的猛兽。
师徒翻身下马,小公主乖顺站得稍远,苏彦上前观过,蹲下身来见虎前腿皮毛上一点鲜为人见的血迹,细嗅透着即将散去的鸡舌香。
“是不是我射中了?”小公主掂足想看一看老虎。
“那两支箭矢可是为师射的!”苏彦嗤她,“那虎虽因你出声而被惊到,但若非你那枚牛毛钢针刺激,他断不会有那般大的反应,失控而来。”
“师父之意,皎皎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两人重回马背,打马围着那头虎闲话。
“可不是嘛!”苏彦吩咐随从将老虎抬回营地,调转马头往前踱去,“你那么丁点小钢针虽染了麻沸散,阻一阻蛇蚁羊鹿还成,或是距离甚近不得已也能用一用。这般大的猛兽,射它尤似提醒它,快来吞你!尤其还占着你的鸡舌香,猛兽最忌香料,闻之兴奋起狂。”
苏彦扫过小徒弟低眸咬唇的模样,转口又道,“不过,准头确实厉害,反应也够快!”
公主转瞬扬眉,金乌白芒落在她瓷玉面庞,眼角月牙愈发闪光,日月同辉。
山风飒飒,水流湍急,林间风光无限。
师徒二人打马其间,享一段风流意气。
未几,苏彦挥鞭起一声“驾”,马蹄生风,铠甲映光。
江见月纵马跟上,箭袖短靴,声形俱朗,“师父,我们不打猎了吗?”
“有那头虎,这场秋弥你稳入前五,还争他作什!”苏彦的话语逆风而来,“寻个安静山水处,师父给你烤兔吃!”
公主雀跃,回眸还在看那头被抬走的老虎,再看左腕珐琅镯,心下欢喜。
苏彦不知她心中一处隐秘的想法,只觉她笑得美丽又张扬,是他期待的模样。
而后,从兰天山到以纯山、从丁壶林到愈束林,为期八日的四场行猎,苏彦与江见月自第一场后,剩下三场都没再认真下场,多来猎一些小物用以炙烤。为此还被天子嗔怒,道是这师徒二人在外私下加餐,回来宴会再不用下,如此罚苏彦饮酒,君臣同乐。
公主便命人备了药酒给天子,即可助兴,又不至于伤身。回头敬自己恩师一盏酒,乃这处特供的辛辣老酒,旁人皆以鲜果浸润,偏她干乎赤烈哄着他满饮杯中酒,直逼的他两颊生红,却道还是父皇酒量好。
微醺的御史大夫海目映出重影,皆是少女明眸花颜,道,“臣白疼殿下了。”
“卿养得好,都是你的功劳!”天子悦赞。
篝火御帐,推杯换盏,歌舞轮换,奴仆侍膳
江见月还送了一头梅花鹿送给荣嘉,小公主粉糯可人,道是要与长姐一同养它。另有三日后的封凉台寻猎献物,江见月对两位阿弟皆多加嘱咐,道是那处入场安静,不可喧哗……
陈唐二人皆谢公主提醒,却又各怀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