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29/36)
夫子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她在跟着哥哥回去时,手指都快将手绢捏出一朵花来。
犹豫了半天,她才开口:“哥哥,夫子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会耽误到你吗?”
她低着头,心里很是难受却又不得不做出轻松的样子。“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用你教了。我自己多花一点时间,一定能够学好的。”
哥哥那样好,怎么能因为她而耽误学业呢?
可在下一刻,她的头被人轻拍了一下。
“年纪不大,想的倒是挺多的。”少年狭长的眼眸带着笑,将手放在她的头顶用力地揉了揉。
直到她头上的珠花都快乱了,不得不捂着自己的脑袋表示抗议时,他才从容地收回手。
那天的夕阳很是隆重盛大,落日熔金,霞光万里,厚重的云层堆在天际,被余晖染上不同的颜色,赤橙黄金杂揉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天空。
万物沉浸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静谧而又柔和。
少年清俊的脸在余晖中变得温柔,沉静的黑眸多了一份与年纪不相仿的沧桑。
“敏敏,你只需要开心、快乐地长大,其余的事有哥哥在。”
“可是我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你不是我的累赘,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往后更不会是。”
——
就这么一教,哥哥就教了她好几年。等她年岁渐长,理解的能力慢慢跟了上来,再有先前打下的基础,不需要哥哥一字一句地同她讲解文章。
可因为这么多年,她依赖哥哥都成为一种习惯,两个人并没有因此疏远。
哪怕课业再是繁重,他也会抽出时间,带着她一起出去玩。有时候只有她,有时候还会有其他的堂兄妹。
但是不论出行的人会有多少,他都不会忽略她。
他们一起猜灯谜,做灯花,游船听戏,登高踏青,骑马射箭……甚至有一次,哥哥私下里带她去了赌场,在她赢了一两银子之后,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告诫她下不为例。
也有其他人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大哥还真是偏心啊。”
最初她听到这类的话之后,有些手足无措,感觉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在哥哥的纵容下,她慢慢地有了底气。从一开始的假装自己不在意,到后来,理所当然地觉得奇怪。
“他是我的哥哥,他不偏心我的话,还要去偏心谁?”
被爱会让人生出血与肉,会长出软肋,也会生出盔甲,会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别人或嫉妒或恶意的目光。
所以哥哥在她这里,有时候不仅仅是哥哥的角色,更像是长辈。
在他这里,她被无底线地包容着,她也从小就爱跟在哥哥身后。
可能是这个原因,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同项家以外的男子接触,认识的男子不是长辈就是堂兄弟。
哥哥在一众人中出类拔萃,她因此生出不该有的旖念,似乎也能解释得通。
可是不能这样,这不是乱了纲常。
所以在项贞婉找上来,问她要不要参加明日的踏青时,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就立即同意。
反倒是项贞婉夸张地叫了起来,“不是吧,不是吧,你是真的愿意去参加?大哥能同意你过去?”
“同哥哥有什么关系,我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他又会干涉我交朋友。”
“他干涉得还少?!我们府上他管你管得最严。平日里请你去参加聚会,他都要问清楚在场的人有谁,不准这个不准那个,定了一堆规矩。”
项淑敏很不喜欢听到有人说哥哥的坏话,蹙了蹙眉强调。“那他也是为了我好,你们可没少出去骑马打猎,他担心我也正常的。”
项贞婉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再这样的话,我就不去了。”项淑敏也开始生气。
项贞婉立即就老实了,揽着她的肩膀好声好气地说:“是我说错了话,好妹妹你就原谅我。只是这次的宴会,你必须得去参加。”
“为什么?”
项贞婉神神秘秘地朝着她眨眼,而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对了,那天你记得打扮得好看些,别像平日里一样穿的很素净。”
她不明所以,项贞婉紧接着说:“到时候也有其他人家的公子小姐在,你要是穿得太素净,旁人会看不起我们家的。”
先敬罗裳后敬人,这倒是也能说得通。
她没有怀疑。
再说,她也存了一点小心思,看看不是同旁的男子多接触些,就能把脑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都赶跑。
参加聚会的那日早上,她用心装扮了一番。
项贞婉进门时先“啧啧”了两声,然后庆幸地说:“幸亏我就压根没信你说的好好打扮,你这张脸这么好看,整日穿这些颜色清淡的衣服有什么意思。”
她如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整套衣裙来。
米白色的对襟绣花上裳,下身是洒金石榴红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有精致反复的瑞兽图样。在阳光下,会随着人的走动折射处星星点点的光。
“我俩身形差不多,你换上应该正合适。快点去试试看,免得耽误出发的时间。”
项淑敏原本不想同意,可又拗不过堂姐,最后只能换上。
她虽然身量同堂姐差不多,可胸口处要更为丰满点,项贞婉身上合适的衣裙在她身上就显得有点修身,举手投足间能隐隐看到起伏的曲线。
项淑敏站在立镜前,局促地照了又照,扯着衣裳下摆试图压住那隆起的弧度。
门外的堂姐等不及,叩着屏风轻轻催她:“好了吗?怎么这样久?”
她有点儿羞耻,也很少穿得这么鲜亮,走出去时,步子都不自觉迈得小了些,榴红的裙摆在行走间荡漾,洒金的图样映着朗照的日光,亮起粼粼的金光。
看见她,项贞婉眼里闪过一抹惊艳:“我就说你穿合适!”
项淑敏原本就局促不安,面对堂姐惊艳的目光,就愈发紧张窘迫,甚至都开始同手同脚,走路都走不顺畅,跨过门槛时差点跌了一跤,她惊惶失措地扶住屏风,脸上红晕更重,几乎要胜过裙子的榴花红,转身就要回去将衣服换下来。
“我还是不习惯,穿这种颜色,太显眼了。”
“这有什么显眼的,我们这个年纪的姑娘,谁不是穿的五颜六色的?”项贞婉立即拦住她,拽着她的手就开始往外面走,“你这样真好看,你相信我。还是说,大哥不喜欢你穿成这样?”
“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没有关系。”项贞婉哄了她两句,又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他明明年纪也不大,怎么就那般古板保守,清清冷冷比道观里的真人还要仙气飘飘。他自己古板就算了,还要将你养成一个小古板。”
“他不古板,我也不古板。”
项贞婉“啧”了一声,又问,“那你听他的话吗?”
“哥哥说的话对,我就听。”
“那他要是一辈子说的话都对,那你是不是要一辈子听他的话?”
“我觉得你就是太老实了,没见过别的男子是什么样子的,就知道跟在大哥的后面。你要是见了其他人,你就知道,总有比……”她顿了顿,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认识的人中有比自己的大哥还出色的人,便说,“总有其他的青年才俊。”
项淑敏抿唇,埋着头静静思索起来,脸颊的软肉嘟起,样子看起来软软的。
项贞婉有点不落忍,但是想起大伯娘的交代,还是说:“大哥总会成亲的,有自己的妻子,未来还有自己的孩子,没办法管我们太多的。”
项淑敏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兄长会成亲,心口就开始发闷。那种感觉就像有人不断往她的心房里塞棉花,不痛不痒,也不至于没办法呼吸,可却叫她难受得紧。
她努力想要摆脱这种情绪,最后还是没有换衣裳,直接跟着项贞婉出门了。
在垂花门前等马车过来时,正好遇到了要出门的项平生。
也或许是要出门的缘故,他的衣着比较正式。
蓼蓝色的圆领袍,除了腰间佩戴着一块暖玉,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越发显得气质出尘,让人想到君子端方四个字。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项贞婉身后的小姑娘时,停顿了片刻,有点儿失神。
直到项贞婉和项淑敏走过来向他行礼问好了,他才微微颔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问道。
“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被家里宠得一向跳脱的项贞婉在兄长面前都变得老实起来,眨了眨眼睛,一板一眼地回答:“听说首饰铺里新来了一批样子精巧的首饰,我准备和敏敏去看看。”
项淑敏惊讶地看向她。
她抢在项淑敏前面开口,乖巧地同大哥说:“敏敏这样打扮,是不是很好看?我夸她的时候她还不相信,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要好好打扮。”
项平生眸色逐渐变得深沉,喉结上下滚动着,然后“嗯”了一声,将带着的荷包交给项贞婉。
“你们要遇上喜欢的首饰,就多买几样。”
荷包很轻,里面应当装着银票。大哥前两年接手了府里的部分产业,手里很是富裕,这银票定然不是小数值。
她知道自己是沾了堂妹的光,可得了银钱还是很高兴,将锦囊收下之后就开始道谢。“那就谢谢大哥了。”
项平生掠过她,看一下后面的项淑敏,低声叮嘱:“去吧,注意安全,玩得高兴些。”
项淑敏实在不适合撒谎,听到项贞婉扯谎,她就忍不住缩起肩膀,局促不安地低下头,不敢直接与哥哥对视,此刻,面对哥哥关心的话,她内心的愧疚感就更重了。
她张了张唇,差点都要把真话说出来。她不过是跟着堂姐去参加宴会,怎么弄得就像做贼一般:“我们……”
而就在这时,马车也准备好了。
项贞婉察觉到她的动作,匆匆说一句“那我们就先走了”,就拉着人急忙跳上马车。
等车帘被放下后,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哥身上的气势怎么越来越重,刚刚你是不是想告诉他真相来着?”
项淑敏弱弱道:“可是撒谎原本就不好。”
“这怎么就是撒谎了,回来之后我们去首饰铺子转一圈,不就成了——我说我们去首饰铺,又没说我们只去首饰铺那一个地方。”项贞婉振振有词。
项淑敏瞪大眼睛,完全不知道还能够这样操作。
她年纪原本就不大,这些年被保护着长大,眼神干净清澈,一看就是那种乖乖软软的孩子。
项贞婉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突然说:“我要是个男人的话,我也想娶你。”
项淑敏起初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去了聚会的地点,她被介绍着同宿向容认识时,她就明白了项贞婉为什么坚持要她参加聚会。
宿向容是姑孰县县丞的次子,原本在京城外祖家生活,这次回到姑孰是为了参加乡试。
他今年已经十九,不过长相看起来很有欺骗性,看起来要比实际的年纪要小。笑起来时右脸颊还有小小的酒窝,忽略身高外,总觉得没有长开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