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7/36)
意气风发的少年弯下自己的身子,任由眼泪浸没到指缝中,低声嘶吼着。
“她有!程前华最后一次找我时,我在清水冲。可事先,只有她一人知道我会去那里!”
裴策洲一开始只是怀疑,毕竟他娘亲的状态实在不像正常人,总不至于镇国公府真多人都没察觉到她是在伪装。可他赶往青州时,他娘亲突然病了,发了疯要往水里跳,他折返回府耽搁了进城,导致比预计的行程晚上一两日。
就如同程前华所说的那般,延误几日算不得什么,简直是无可指摘。
可他心里却清楚,延误上一日,小叔的风险就会多增一分。至于城破,又有什么关系呢?青州破了还有胶州,胶州破了还有赣州,叛军已溃逃至礼州总不会有翻身的余地。
而他所带的援军会犹如神兵天降,收复战场,在她殚精竭虑的算计下,踏着他亲叔叔和万千民众的尸体,继承镇国公府所有的荣耀与光辉。
裴策洲看得越清楚,就越加悲愤。
甚至砚青的死,也有他娘亲和他的一份。
这让他如何面对小叔,如何面对死去的众将士,又如何面对嘉应城无辜死去的百姓……又叫他如何面对她?
牙齿错位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裴策洲蜷缩着身体基近本能地抽搐着。
从那日过后,裴策洲就直接住在营帐中,几乎不要命地干活。
是赎罪,也是为邵氏挣来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125 裴延年,你真挺流氓的。
邵氏最后还是没了。
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她的死究竟是自杀亦或是被迫, 已经无从探究。
可人死债销,她死了,裴策洲才能不带有任何污点地开始自己全新的人生。
这样的结果, 想必也是邵氏想看到的。
江新月听说消息时, 正在同县丞蒋世峰的夫人柳氏聚在一起缝制皮革。
这场仗还在打,裴延年休息几日等身上的伤口结痂之后,就再次上了战场, 带着一口气打到草原尽头。
降者生, 逆着死。
军中甲胄损坏逐渐增多, 京城中的补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江新月便找上对门的县丞夫人柳氏,商量着两家在一起帮忙缝制皮革。
两家的女眷和下人并不算多, 可只要她们带头缝制, 其他想要巴结上来的人家自然会有样学样地跟着做。
甲胄的缺口开始逐渐变小。
她听到裴策洲接到家书从马上摔落、又立即夺走马绳飞奔而出时, 半天都回不过神,不敢相信邵氏就这么没了。
邵氏的求生意愿极为强烈,不然这么一位将规矩刻进骨子里的贵妇人,不可能装疯卖傻来躲避皇帝深究的举动。可这样想要活下去看着自己儿子娶妻生子的人,怎么会轻易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那裴策洲连日来不敢有片刻的停歇、为了多挣军功保住邵氏一条命又算什么?
柳氏见她一直心不在焉, 体贴地问:“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会,也正好处理家中的事。”
江新月摇摇头,沉默地继续缝制皮革,一直到约定好的时间才离开。
从蒋家出来时,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温度也逐渐下来。
晚间起了风,丝丝凉意夹杂着沙尘席卷而来,在那瞬间人都开始恍惚,有一种不知自己置身何地的茫然感。
“荞荞!”
忽然有人叫住她的名字。
她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就看见身形挺拔的男人阔步朝着她走来。
他的脸被风沙吹得干燥发皱,胡须杂乱,眸光沉静锐利带着一股煞气,自带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可是他的手又是温暖的,垂眸在她手上的红肿逡巡一圈后,他问到:“怎么站在外面发呆?”
江新月眼神复杂:“邵氏没了。”
“我知道,我让人补送一份文书回去,策洲能在京城多呆一段时间。”
江新月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是说这个,喃喃念了声:“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来青州前,其实挺讨厌邵氏的。
老夫人和裴延年是母子,就算老夫人再怎么不想在小儿子身上投入太多的感情。可血脉相连,两个人关系如今生疏成这样,其中很难说没有人在推波助澜。后来又因为她的私心,老夫人中毒,裴策洲被迫卷入到争斗的漩涡里,裴家没有一个人能落到好。
可来青州之后,见过那么多生死离别又经历过裴延年生死不明之后,她对邵氏又讨厌不起来。
在那段搜寻裴延年下落的日子,她是提着一口气才撑下去的,终日惶惶不安,在某个想起裴延年的瞬间心脏开始抑制不住地抽疼。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病了,但是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倒下去。
裴延年在等她,她的孩子也在等她。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不到一个月,而邵氏过了整整十五年。
江新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转而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裴延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上却说:“我回来看看孩子。”
“两个孩子都不搭理你,别到时候又被昭昭拿着小木剑打。”
他现在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小孩子又特别敏感。
小昭昭是有用小木剑打人的习惯,有次被她看见收走小木剑打过一顿后就老实下来,平时根本不会用小木剑胡乱戳戳。
可见到裴延年,她虽然害怕得跟鹌鹑差不多,但是转个身就拿出自己的小木剑,靠在她的身边用木剑对准面前凶得能吃人的怪物。只要裴延年往前多走两步,她就咿咿呀呀呵斥两声。
有一次裴延年开玩笑,将她的小木剑夺走。
她的眼睛瞪得圆溜,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抢自己的小木剑。大眼睛里噙满泪水,她紧紧地抿着唇,猛得冲上去把自己的小木剑夺回来,窝到娘亲怀里“哇”得一声就哭出来,哭得比上次被打手心还要厉害。
小明行平时和昭昭没少打架,姐姐哭后他也坐在旁边陪着哭。
这小家伙比昭昭还要不老实,后来裴延年再来看他们时,他不声不响地将自己最宝贝的拨浪鼓放到床沿边,直接被裴延年坐坏了。他一声不吭拿着被坐坏的小鼓爬到江新月面前,话都还没说全乎就开始告状。
江新月一开始还真以为是孩子受了委屈,便让裴延年去外面等着,还赔给小明行一面更精致的拨浪鼓。
原本以为事情都结束了,小明行也挺喜欢新得的拨浪鼓。
结果等裴延年一来,他又拿着那面被坐坏的小破鼓晃悠,还不停地去打量江新月的脸色。
裴延年最后也彻底败给这两个小家伙,平时回来见到两个孩子没睡的话根本不会进去,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一会。等两个孩子睡着后,他才会进去摸摸孩子的手,也仅仅是摸手而已。
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脑子活泛,不过也都不是什么容易被搞定的性格。
她有时候都觉得头疼。
两个人商量等孩子再大一点之后,就找先生替他们启蒙,免得日后移了性子转都转不过来。
想到这里,她更想见到两个孩子,便和裴延年去内院东边的偏房看望两个孩子。
小昭昭和小明行正坐在木盆旁边,在严嬷嬷的陪伴下挑拣盆内的红豆和绿豆。说是挑拣,更接近于捏着豆子玩。不过他们都挺喜欢将小手埋进豆子里,随意划拉两下就能听见豆子与木盆擦过的“哗哗”声,埋着头玩得不亦乐乎。
裴延年的视线从孩子身上转移到自己身边女子的身上。
在嘉应城,灯油都是难得的东西。因此天色暗下来之后,屋檐下只悬挂着一盏灯笼,仅仅是能照明的程度。
暖橘色的火光掺了一点夜色,温柔地落到小妻子的侧脸上,原本明艳的五官在模糊的光影中透着沉静如水的温柔。
他轻咳出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进去看看孩子吧。”
江新月偏过头,“你想进去看看孩子?”
裴延年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腥气重,并不想晚上吓到里面的这两位小祖宗。“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着你。”
“我也不想进去,他们身边整天都围着一群人,玩得可高兴了,并不缺我一个人。”江新月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男人,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反倒是你,整日都在军营中,今天难得有机会,我更想要和你在一起。”
东昌被夺回来之后,裴延年便常驻在东昌,三四日回来一趟。若是遇上要紧的事,七八日回来一趟也很正常。
不过回来之后,两个人也说不上多少话。经常他累到吃点东西洗漱之后就沉沉睡去,第二日天不亮就要往东昌赶去。
像今天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闲聊,都是难得的情况。
裴延年诧异地看着她,有点意外她的直白。
江新月这个人没走心的时候,嘴巴甜得很,什么“我心上只有你一个人”“我要一辈子做裴三的小娘子”这种话张口就来。他那时是听出不对,可娇娇软软的小妻子窝在自己怀里,说想同他长长久久时,他就在想,就算是谎话,那十句里面也总该有一句是真的。
后来才发现,居然有人说谎真的连半个字都是编出来的。
再就是两个人成亲,关系明显好多之后,他也鲜少从她这边听到这么直白的想念。
“说的是真心话,还又就是哄我?”
裴延年半开着玩笑,眼神却转移到女子的脸上,不曾转移。
他这段时间恢复了很多,最起码看上去只是偏瘦,脸颊上多了点肉,不过看上去也更凶。就算他在笑,可眼神看上去却泛着冷意,如同猛兽般夹杂着森森的战意。
江新月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裴延年时,男人的样子比现在好不了多少,压根就不能怪她将他当成杀人无数的匪徒,然后小意奉承百般讨好。
可要是她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她应该也会告知自己的真实来历,请求他将她送到官驿等待徐府的人来接她回京城。
想起曾经闹出的笑话,她抿唇笑,“你希望是什么?”
“自然是真心话。”
“那你就当成真心话好了。”
江新月没去看他的表情,转过身朝着主屋走去。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便被人攥住,随后整个人便被抵在门边,一具火热的身体就直接贴了上来。
裴延年气得捏了捏她的脸,“你便不能直白些吗?刚认识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
“那时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那时候我又不喜欢你。”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裴延年微微愣神,放置在女子腰间的手紧缩。
可是在下一刻,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膀。他垂下眼帘,视线在女子水润的红唇往上滑,最后两人对视。
男人的目光极具有侵略性,似乎饿了很久的猛兽找到自己心仪的猎物,在下一刻就会直接冲上来,将她的衣物直接撕开啃咬。
想到这种可能,江新月只觉得腰间的大手都在发烫,隔着衣物,热意在那一点开始散发,逐渐流遍全身。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男人却在此时弯下身子,抵着她的额头,问道:“那你现在呢,还是不喜欢吗?”
一吞一吐间,滚烫的呼吸就喷洒过来,沿着女子纤细的脖颈往衣服里钻,很快皮肤上窜起一片疙瘩,都红了起来。
裴延年想听她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