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是他吓着她了?
桃花谢了又复盛开,山中岁月漫长,但洛云姝习惯了隐居山林闲散度日,两年、三年、四年,对她而言和三四个月相差无几。
山中的风景数年如一日,山下的世界则每日都在发生变化。
近日最大的一件事来自姬家。
四年前,胡人扰边,朝中无将可用,姬家长公子带兵北上御敌,但因大昭士人空谈之风盛行,导致军务荒废,纵有良将也难敌胡虏。
好在历经两年的颓势后,边军才逐渐重拾士气。年前一战,朝廷大败胡人,局势从此逆转。
不过此番姬家长公子回京,并非因为战事彻底结束,而是因其父病逝,当然,这只是外界流传的版本。
事实是最近一年里,姬忽的旧部蠢蠢欲动,而姬君凌留着姬忽的性命,不止因为他们手中可能握着楚家幼女的下落,更意欲引蛇出洞。
他也成功了。
一个月前,姬忽旧部总算有所动作,放出楚家幼女的下落,并联络各方人马救走中毒不醒的姬忽。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姬君凌紧随其后,将姬忽潜伏着的势力清除殆尽,姬忽本人亦葬身火海。
原本他们已经找到楚家幼女的下落,可惜后来线索忽而断了。
此番姬君凌赶回洛川,正是为了替亡父“料理后事”。
午间,洛云姝方睡醒,就听濯云通传:“郡主,长公子来访。”
洛云姝一时恍然。
四年前她用蛊给姬君凌催眠后,她和姬君凌就再未见过。如她所愿,他前所未有地敬重她,即便出征在外,每隔两月会派心腹前来询问,以免她和阿九在山庄有所短缺。
每逢年过节也会给阿九寄来“家书”,而她和他之间的往来仅限于家书上那一句“劳九弟代我同郡主问安”。
时日渐长,洛云姝都开始错乱,那些扭曲的记忆像真实存在过,她和姬君凌之间只有客套。
茶室的外间传来姬君的脚步声,比四年前更沉稳也更笃定。
洛云姝紧了紧手中的团扇。
冷冽但恭敬的嗓音从屏后传来:“多日不见,您可还好。”
洛云姝慵懒如常:“尚可。”
和他记忆中散漫随性的人别无二致,屏后长身玉立的青年稍一停顿,清寒目光落在纱屏上。
纱屏如雾,雾中人影缥缈。
“长公子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
这几年他在军中行事越发狠绝利落,下属皆畏惧,许久无人会用这般随意的语调与他说话。
这是辈分带来的游刃有余。
潜意识告诉他他应当敬她,姬君凌话里带了几分礼敬:“晚辈想确认一事,那尸骸当真是父亲?”
屏后懒散的身影倚正了,传过来的声音也更郑重:“我曾给他用了我研制的毒,也只给他一人用过,季城派人前去青州截杀他时我也在。那具尸骸的确中了我的毒,应当不会有错。”
又问他:“人都埋了,长公子这时候问是不是晚了。”
话里带着同辈之间相互调侃的笑意,仿佛习以为常。姬君凌忽而生出微妙的熟悉感,目光深了几分。
屏后女子也顿了顿,再次说话时,又是隔着辈分的端方:“你们兄弟二人素来缜密,阿九也提过此事,当时他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的确让人不大放心。多留意些也好。”
提到九弟,姬君凌心里的熟稔感觉又悉数变成敬重。
问过此事后,他很快离去。
中途想起此行不曾见过幼弟,正想返回去问一问幼弟去处,正好见到那位前继母自茶室出来。
四年不曾归来,印象中日渐模糊的面容倏然真切,久居山间,不染俗世,女子和四年前并无差别,散漫目光依旧不染俗世利弊。唯一区别是盘起的青丝和一袭孔雀蓝色的裙衫。
印象中她似乎更喜穿白裙。
但他怎会留意这些?这不是他该留意的,姬君凌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撞上他目光,她目光颤了颤,眸光中闪过一丝心虚慌乱。
是他神色冷厉吓着她了?
按理不该。
姬君凌凤眸噙起深意。
四年不见,他的气度从当初雪中竹似的清冷变为如今玄铁一样的冷厉,随意望来一眼,就让人觉得有如被天山上的雪狼盯上的压迫感。
对上那样侵略性十足的目光,洛云姝不禁提了口气。
但他绝对无法想起来。
是她自己太心虚。
她很快从容,冲着远处的青年略一欠身,叫来濯云嘱咐几句,而后头也不回地望反方向走。
濯云上前,递出一个木盒子:“长公子,郡主听闻您在边境受过伤,让婢子给您送一些特制的伤药。”
姬君凌接过木盒,目光温和些许,态度亦愈发敬重。
“代我谢过郡主关怀。”
濯云将这句话带给洛云姝,说完还偷偷觑了郡主一眼。
这是郡主给长公子下蛊后二人第一次见面,山中日子单调,整整四年里无论是山庄的一切,还是郡主,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唯一变的,是九公子从小少年长成了阴郁神秘的少年。
郡主和长公子见面时,濯云仿佛还处在四年前,好像昨日还缠绵的两个人,今日已彼此相忘。
送走姬君凌,洛云姝小睡片刻,醒来时思绪浑浑噩噩,觉得边上似乎躺了个人,她下意识往边上滚去。
但空空如也。
洛云姝闭着眼无奈笑了笑。
她整个人柔若无骨地躺在榻上,像极了南疆深林中盘旋树底的巨蛇,融入山中亘古的岁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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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君凌此行回京只为料理父亲后事,月底就赶回了边境。
彻底平定边境已是三年后。
山下风云变幻,时移世易,山中依旧如故。隐居几年,洛云姝将阿九的毒解了九成,但因药寻来得太晚,他的一边腿仍失去了知觉,平日需靠轮椅代步,每隔一月会难受一次,除此之外倒无大碍。如今十七岁的少年比之幼时更温和,开始真正像一个彬彬有礼的佳公子,洛云姝略感欣慰。
不过他不再喜欢旁人叫他阿九,亦不像幼时那样抗拒下山,过完年在亭松护送下外出游历。
这日,姬君凌的心腹杜羽照例来了:“郡主,长——”说到半,他觉得这个称谓似乎轻了。这几年里,姬家族务由德高望重的族老代管,但权柄仍握在姬君凌手中,只是按姬家惯例,因他迟迟不曾成家,旁人依旧唤长公子。
不过现在,只叫长公子岂能彰显气度?杜羽改口:“我们大将军听闻九公子外出游历,担心您日子无聊,这不,派属下送东西来孝敬您了!”
洛云姝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司马?”
杜羽不无骄傲道:“大司马是我们长公子啊!长公子月初还朝了,凭赫赫的战功任大司马之位。”
洛云姝这才算了算日子。
大司马这个称谓让她头回有了岁月流逝的真切感受。时移世易,曾经的少将军已任了大司马。
“七年了,可真是快啊……”
杜羽常听女子这般感慨,熟练地接话:“但郡主您依旧和属下第一次看到您时一样。”这一回这不是奉承话,七年过去,他都从青涩少年长成了青年,开始沾上成人的愁绪。
可郡主依旧无忧无虑,散漫得像山间的流云,容颜和花信之年的女子别无二致,却更添了韵致。
无忧不易老,杜羽由衷艳羡。
洛云姝笑了笑:“所以你家大司马让人送些什么来了?”
杜羽说:“铺子和几个得力的人,您亲自去洛城看看,包您满意!”
“这么神秘?”
洛云姝被勾起了好奇心,姬君凌为人大方,不时派人给她和阿九送东西,偶尔也送铺子和得力仆从。
但没这么神秘过。
她被勾起好奇心,长指绕着披帛又松开:“那我就下山见识见识。”
待到了那家琴楼,看到十来个风格各异的美男子时,洛云姝初次见识到何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他什么意思?”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杜羽。
“长公子怕您独居山庄日子苦闷,派属下找来几个知情知趣又身世干净的琴师,来服侍您的。”
杜羽说得委婉,觉得郡主在人前放不下架子,识趣地离开。
其实长公子公事繁忙,只嘱咐他们多关照郡主和九公子。之前这些事都是季城督办,但季城去岁成了家,上个月刚当上爹,还要帮长公子做别的事,忙不过来就交给了他。
杜羽听说九公子下了山,觉得郡主应当需要解闷,认真思考一番,在长公子划至九公子名下的琴楼里派了几个和当年二爷一样温润如玉的琴师。
郡主定会十分满意,长公子尽到了孝心,自也会满意。
杜羽胜算十足地出了琴楼,来到附近的酒肆。赵三郎为庆贺好友总算还朝,邀姬君凌一道饮酒。
酒肆雅间内。
赵闯看着对面三年不见的好友,一时竟有些陌生。
这人生得好,哪怕从边关归来,历经七年五官眉眼越发俊朗,却没有寻常武将的粗犷,仍残留着多年饱读诗书的斯文清贵。这张脸更是怎么都晒不黑,冷白如玉,神情也冷若冰霜。
边关数年,他越发杀伐果断,从前他的锋芒藏在犹存斯文的面皮下,要细看才能觉察。如今锋芒毕露,凤眸冷淡半垂也能让人觉出侵略性。
气度凌然矜贵,隐有压迫感。
七年前坦诚爱上父亲前妻并非她不娶的清冷公子似是假象。
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面目。
赵闯忽然觉得那位郡主是明智的,姬君凌为权势而生,即便一时溺于男女之情,又怎会长久沉迷?
“边关几年,子御变化良多。”
姬君凌兀自倒了杯酒,淡道:“你成家后亦沉稳不少。”
提及家人,赵闯滔滔不绝:“没办法,内子虽与我同岁但性情纯真,我少不得多操点心。家中那两个小团子更是一个比一个顽劣,不省心……”
难免唠叨好友几句:“你也该成家了吧,你今是朝廷新贵,想结亲的世家不少,可有想娶之人?”
想娶之人?
姬君凌垂目漠然看着杯盏,清凌凌的酒水映着烛火,眼前闪过一双如桃花潭水,温柔慵懒的清眸。
那双眸子噙着慌乱,像是被他吓到,又像是心虚。
但一转眸,眸光又坦然无畏。
既畏惧又满不在意。
姬君凌盯着酒盏,眸中墨色晕开,如暗夜中的幽潭。
赵闯觉出不对,忙问:“怎么,还真是有,还是说……曾经有过?”
姬君凌回过神,幻觉消失,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冷冽声音里含着几分讥诮:“你觉得呢?”
赵闯不敢随便“觉得”。
不知如何回应,他饮了杯酒。
姬君凌亦给自己重新斟满酒,眼底讥诮散去,覆上些无奈:“还不曾有,我亦没有成家的念头。”
回京以来,一些世家就以各种“巧合”的方式让他偶遇诸多世家贵女,理智告诉他以他如今地位,应该有一个妻子以杜绝各方心思,稳住家族。
但心里总似有何物件阻碍着,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家室。
赵闯想劝,又不知能如何劝,索性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罢了罢了,先不提这些,你难得空闲,喝一杯!”
两人干了一杯,雅间的门被人叩响,杜羽入了内,季城问:“不是让你给郡主送东西去了?”
正好长公子在,杜羽兴奋地说起此事:“郡主少有兴致下山游玩,这回倒是毫不犹豫就来了,瞧着很满意。
“长公子也算尽孝了!”
话还没说完,却见雅间内三人神情一个比一个怪异。
姬君凌倏然起身。
赵闯拉住他:“你干嘛去?”
姬君凌也不知自己为何起身,甚至想去看看。然而潜意识告诉他,他尊她为长辈,绝无其他。
他淡然道:“去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