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023 目光肆意地觊觎着她(微调剧情……
洛云姝收回了手,手心残存着余温,连方才一把抓过去时手心满满涨涨的触觉也无处不在。
她整个人宛若石雕,就连被姬君凌压在身下都没留意,手指僵硬屈起,仿佛碰到能要她命的毒物。
她这手怎么就不偏不倚就抓到了那里……上次温泉池边她主动的事在先,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引诱他?
洛云姝眼一黑。
姬君凌气息微乱,撑着身子微微起身,不再与她的身体交叠。
即便看不清,洛云姝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神情。她在昏暗中迎向他的目光,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解释:“我不小心的。”
姬君凌没回应她,他依旧撑着身子看着她。就着稀薄的光,洛云姝看清他神情——那夜姬君凌坐在池畔低头看着池中的她,目光也是如此。
随后她听到他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像狼撕咬猎物之前的吞咽,洛云姝本该忌惮、戒备。
但她没有,非但没有恐惧,似乎还被勾出某种原始的渴望。
姬君凌待她如猎物,他对于她而言,也是块诱人的肉。
洛云姝气息倏然急促。
又开始口干了。
这种感觉很是不妙,怎么跟情蛊发作一样,可她和姬君凌没有情蛊,也不适合有那种冲动。
“人走了……”她提醒他。
低柔的声线却让这一句话听来有了截然相反的含义。
仿佛在暗示他做点别的。
姬君凌握着她腕子,粗糙的拇指极慢极慢地摩挲她柔嫩的腕处,不必看,也知道她那里定然泛起一片浅浅红痕。如上次在温泉池。
“所以呢?”他低声反问她。
气息分毫未乱,心跳也极为平稳,仿若对她无半点绮念。
洛云姝被他迷惑住了。
她忍不住又开始揣摩他从前到现在对她诸多越礼行径背后的含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若有男女之间的觊觎,要么就动情,要么动欲。
姬君凌和她哪来的情可言?
因此动情断不可能,只可能会动欲,可眼下她人都在他的身下,二人一道躺在一床锦被中,身体若即若离地贴着,他心跳丝毫不乱。
被她抓了也没有太大变化。
也不像是有欲。
洛云姝试探地轻轻推开他:“长公子,你可以走了。”
下巴忽地被捏住,姬君凌将她的脸转了过去直视着他:“您是怕晚辈再不走您又会和上次一样认错?”
他说的是哪一次,洛云姝心里有数,眼看着不能再假装无事发生,她索性豁出去:“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平日逗弄我只是想看我一苗疆人因越礼而苦恼,并无别的心思,我对你心思也一样清清白白。”
姬君凌低低笑了。
她对他或许清白,但他却不。
她以为他会因为她是他父亲的女人而恪守礼教。但他曾在梦中如此将他父亲的女人压在下方,放肆地撕碎她的衣衫,在她身上烙下他的痕迹,以疯狂的攻陷回应她的挑衅。
她把他想得太过清正。
姬君凌眸光深沉,凝着她紧抿的唇,若他吻下去,她是会羞耻地推开他,还是会迎合?
或是搬出他父亲压制她。
他说不准,只清楚以她性情不会希望他们的关系变乱。
姬君凌松开她,从榻上坐起,屈起一条腿在榻上坦然闲坐,反问她:“若晚辈待您清白,您是否愿与我一道消除父亲的威胁。还是说,您对他一往情深,明知他的本性也要守着他?”
洛云姝舒了口气。
姬君凌果真是上道,他在承诺,只要她和他合谋,他便会如愿清白地待她,尊她为长辈。
话到这一步,再试探他对她有无觊觎也没了意义。
姬君凌足够理智。
他答应以保持距离为合谋的条件之一,就不会打破他们的关系。
至少事成前不会。
事成之后,就算他会,她也可以想办法抽身而出。
洛云姝也递出几分诚意:“我又不是非对错不分的人。不过,我也不会自寻死路。你父亲某种程度上给了我和阿九庇护,没有比这更好的路,我不会轻易放弃这条暂时能走下去的路。”
姬君凌姿态随意,手肘搭在屈起的腿上,低头打量洛云姝。
之前几次交锋,他便发觉她慵懒皮囊下藏着身反骨。
或许她很爱他的父亲,但也冷静,不会任由自己被人拿捏。她会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选择不将他来过的事告知姬忽,因而他才敢冒险夜访。
他找对了人。
姬君凌敛眸,郑重道:“帮晚辈不会使您和九弟失去现有倚仗,只会让你们母子摆脱桎梏,更无忧无虑。我虽有野心,但也不至于六亲不认,九弟是我唯一的手足,亦无法对我构成威胁,我会庇护他一生无忧,替他寻找缺少的那味药。即便他日后羽翼丰满要与我抗衡,我亦有把握凭实力让他服膺,而不是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加害他。您善于用毒,应当也有别的办法钳制晚辈。至于父亲,您喜欢他温文尔雅的一面,却戒备于他的控制欲和城府,既是如此,为何不亲手把他变成您真正喜欢的样子?”
洛云姝认真听着。
她不得不承认,姬君凌把她的所求都考虑到了,给的条件也很诱人,她所图不过是阿九一生无忧、自己活得自由,不受旁人桎梏。
连情蛊发作这一隐患也能通过把姬忽扣在身边解决。
但帮继子对付前夫并非小事,她也不确定姬君凌打算如何做,需谨慎行事,便道:“你容我考虑考虑。放心,即便最后我决定置身事外,今夜你我所说一切,我都不会告诉你父亲。
双方虽没有达成协议,但彼此都得到了想要的承诺。
“晚辈静候佳音。”
姬君凌手随意垂着,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一抬一落,矜贵从容,仿佛他正坐在山上的草地吹风赏景。
洛云姝觉得割裂。
这可是在她的榻上,在只有夫妻才能共处的罗帐内。片刻前他们还曾亲昵接触,从前也险些擦枪走火。
他却仍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冷静地与她互换条件。
被他这宾至如归的姿态挑衅到,她侧躺着面对着他,一手屈起支起脑袋,定睛地打量他:“还不走么?”
姬君凌看向窗外。
洛云姝想起方才那喜雨说的“野物”,想来是姬君凌来时不慎动了山庄中布下的捕兽夹,惹得暗卫警惕,他此时出去属实不大理智。
温泉小院这一带平时倒没多少人看守,她一来,暗卫和侍婢们都跟来了,看来他们只能熬到黎明,待她起榻回云山阁后,姬君凌再离开。
鬼鬼祟祟的,搞得她真跟偷人了似的,真麻烦。洛云姝拉上被子盖好自己,再度躺了下去:“那长公子就坐着等等吧,我先歇着。”
姬君凌什么也没说。
她不再多说,他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她才不担心。
她自顾自地睡下了。
姬君凌听着清浅的呼吸,低头看着榻上没心没肺的人。
罗帐内萦绕着她身上幽香,丝丝缕缕,似只一处不在的手,她那一用力的抓揉还在他的身体里喧嚣。
当时他险些没忍住。
在占有她和与她交易两者之间,他冷静地选了后一种。
他会如她所愿践诺。
但不代表会永远克制下去。
横竖暂时走不掉,姬君凌索性躺下来,与洛云姝面对着面,支起脑袋在昏暗罗帐中端凝她。
洛云姝睡得很踏实。
她不知道,她入睡后,适才还许诺尊她为长辈的青年躺在她的身侧,目光肆意地觊觎着她。
他伸出长指,指端虚虚点在她丰润的樱唇上方,目光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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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姝醒来时已是破晓。
身侧早已无人。
她怔忪地望着帐顶,思忖着姬君凌是怎么引开暗卫走掉。他既然有办法,为何要等到她入睡后才走?
昨夜发生的事太多,她无暇去逐一理清,如今回忆起一切,只觉得恍若隔世,像是做了场梦。
她最忌讳的事亦成了真。
姬忽他,早在三年前就为了扳倒大房置阿九的生死不顾。
他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
可她回到中原两年,竟一直以为他仍是当初的清正君子。这样深的城府,实在令人胆寒,倘若姬忽察觉她和姬君凌私下来往,他会怎样?
是否会勃然大怒,杀了他们母子及姬君凌,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宽宥她,但彻底将她囚禁起来,成为他的囚雀。
他手上还有离朱。
洛云姝头又开始疼了。
罗帐中仿佛还残存着姬君凌身上的气息,她身上盖着的被子,他昨夜也曾盖过,严严实实地覆在她身上,就像青年压着她的结实身体。
洛云姝蓦地回忆起昨夜荒唐的一抓,满满当当的触感犹在。
她猛地甩甩手。
起榻后,她似不经意地问起喜雨:“对了,昨夜的野物可逮到?”
喜雨说不曾。
落云姝更好奇了,姬君凌究竟是如何离开的?这屋子只有两处门,一处通往廊下,一处通往后方的温泉池,但周围都有暗卫守着。
昨夜她是因为另一处池子水中进了东西才不得不到这边池子来,想必是姬君凌故意为之,难道是那处温泉池附近有什么她不知晓的机关?
早知道就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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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君凌走后,山庄风平浪静。
久未来到山庄的姬忽带来了一个小少年,八岁的小少年一身墨衣,皮肤白得仿佛从未见过天日,目光灼灼。若说阿九是冬眠的孱弱白蛇,离朱就是丛林里好斗灵活的黑蛇。
离朱记得师父说过,师姐是她弟子中悟性最高的一个,倘使没被送去中原当人质,如今定是苗疆第一圣手,和当年炼出辟邪珠的先辈一样厉害。
说到辟邪珠,那颗珠子是他们王室圣物,可避百毒。当初师父在天蟾教被颠覆时将圣物送去师姐手中,可如今,圣物却佩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混了虚伪中原人血脉的世家小公子,姬月恒。
离朱昳丽的眼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师姐这么久不回南疆,难道真像师父说的要留在中原?莫非是忘了苗疆,忘了天蟾教和师父么?”
洛云姝撩起裙摆坐在贵妃榻上,笑了:“你幼时生得黑不溜秋,跟个大水蛭似的,长大倒白了。”
离朱板起的小脸微怔。
他咕哝道:“是师父嫌我太黑,不像她的徒弟。对了,师父临死前让我来中原寻你回去复国。”
洛云姝抿唇轻笑了声。
身子前倾,打量着离朱:“你太瘦了,会长不高的。”
离朱备好的话又被打断。
他摸摸自己的脸:“师父说我太胖了养的蛊也跟着胖,不好看。师姐,我会养好几种蛊了……”
洛云姝笑笑:“真聪明。”
意识到又被师姐岔开了话,离朱又气又窘,忙扯回话题:“师姐把辟邪珠给了那中原人的孩子?”
绕不开,洛云姝无奈道:“那也是我的孩子,他身中奇毒,需得靠辟邪珠养着,圣物本就该用来救人。”
她给离朱端过去一杯茶:“你坐下说啊,小师弟。”
离朱没有坐下,想起那个中原找到他的中原男子,他莫名不喜:“师姐难道对那虚伪的中原男人动了情?跟他说的一样要留下来‘相夫教子’么。”
洛云姝看着他仿佛被师父附身,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她不再岔开话,看了眼守在外面的侍婢:“动情?或许吧,他很好看,也很喜欢我,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离朱更心急了,他说不过师姐,思索着这时候若是师父会怎样说,洛云姝低道:“出血了。”
离朱不自在地把手背到身后:“小伤而已,男子汉大丈夫。”
“你离男子汉尚远着呢,还是个需要哄的小孩。”洛云姝取来金疮药,叹道:“小小年纪只身来到中原,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可有被人欺负?”
小少年被问住了。
他别过头,眼底有湿润的泪光闪烁,咬牙倔强道:“我会用蛊,也会用毒,没有人能欺负得了我。”
洛云姝直起身,揉揉他头顶:“傻孩子,先吃点东西吧。小小年纪先别想这么多,安心留下吧。”
离朱的计划完全被打断。
是夜,他躺在师姐亲手为他铺好的床榻上,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同时告诉自己明日一定再劝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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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师弟来后,洛云姝高兴,面对姬忽时笑颜也多了。
她高兴,姬忽自然乐得纵容,对母子二人的监视也放宽些许。
离朱颇敬仰洛云姝,师父说,他的命是师姐救下的,师姐待他也好,对于这位师姐,他怀着近乎舐犊之情的感激,每日洛云姝一出现,离朱就屁颠屁颠跟在身后。
“你说要保护师姐?”洛云姝看着身后的尾巴,了然笑了,“师姐不需保护。怎么,阿九还是不理你么?”
被说中心事,离朱蓦地扭过头,他本不喜阿九,念及他流着师姐的血,勉为其难和他打交道,可那家伙竟瞧不上他,傲慢!
他不高兴地岔开话:“师姐不信我能保护你吗……我好歹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我会碰到那个中原男人,还是因为手底下苗医要与我买蛊虫!”
“你是说无九?”
洛云姝急忙追问:“无九同你买蛊虫,什么蛊,要用在谁的身上?”
离朱茫然摇头,压低声音:“改记忆的蛊,我偷听了他们的话,听说给一个小孩子用。”
洛云姝的体质无法养蛊,但她知道如何用蛊,清楚离朱说的蛊需先得到下蛊人信任才能催眠成功。
姬忽要让无九用在哪个小孩子身上,莫非是怀疑阿九撞见了陈大的事?但为何现在才怀疑。
洛云姝暂且想不通,先暗自将此事记下来,决定这几日慢慢查。
离朱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不无得意道:“卖给无九那只是我养的,但师父死了,我的养蛊术只学了一半,这只是师父养的,师姐你拿着,万一以后有用呢。”
洛云姝收下了那只蛊。
离朱脾气耿直,洛云姝不希望他干涉过于留意姬忽的事,以免惊起姬忽的警惕,哄道:“蛊这事就当你不知道吧,好么,我的好师弟?”
师姐神色凝重,似乎是不高兴他说中原男人的坏话。
离朱忙噤声:“我知道了。”
但他心里不平衡,师姐定是被中原男人的外表迷惑了,他得尽快找到哄师姐离开中原的办法!
从师姐那里出来后,离朱路过枣树,见阿九坐在树下看书,矜傲的模样离朱看着就来气。
但今日他突然有了个主意。
离朱叼着片树叶,不大情缘地上前:“想跟我回南疆看看么?南疆高人多,说不定能解你的毒。”
说到解毒,阿九停顿了下,又戒备地垂下眼:“为何?”
离朱最烦他们中原人这有话不好好说的习惯,问:“什么为何?”
阿九头也不抬,冷淡道:“你应该更希望我死,这样阿娘想回南疆时,就不用带上个拖油瓶。”
离朱嗤了声:“没错,要是师姐愿意放弃你,我也是乐意的。”
“放弃……”阿九念着冷冰冰的两个字,眼底闪过茫然。
离朱本只是因为他的冷淡才要故意出言嘲讽他,这会见他失落,心里又开始内疚,忙找补道:“放心,师姐很疼你,舍不得放弃你。但我想带她回去,少不得要带上你。”
师姐不想回南疆,定是舍不得幼子,只要哄得这骄矜的小公子先跟他离开,师姐也一定会跟上来。
然而离朱磨了半日,阿九都不理会他,兀自看着书。
他恹恹离去,走出几步发觉那个中原男人不知何时来了山庄,悠然立在树后旁观着他,他气呼呼瞪了他一眼:“狡猾的中原男人!”
姬忽也不恼,只笑了笑。
他越淡然,离朱越气恼:“等着!我早晚会查出来蛊——”
记起师姐嘱咐,他急忙噤声。
姬忽看着小少年好斗的背影,起初只是一笑而过,待离朱走后,他的眉心倏然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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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时日,离朱像曾经的七七一样围着阿九转,与他称兄道弟,总算磨得阿九与他结交。
见时机合适,离朱终于在个风和日丽,便于远行的日子提出自己真正的目的:“阿九,想下山去玩么?”
阿九放下书卷。
听到下山二字,耳畔袭来狗叫声和一声声的“怪物”,他温和的目光寸寸冷下,森森然地看着离朱,看得离朱头皮发麻,才温顺点头:“好。”
离朱成功带着人下了山。
怕阿九半路上不听话,他备了可以短暂迷惑人的毒,然而毒还未能用到阿九身上,他先倒下了。
山下一处荒败的破庙中。
四下只有离朱一人,阿九走了,他被毒药倒,浑身不能动弹,地上遗落着个绘有苗疆图腾的瓷瓶。
是师姐的毒瓶。
阿九冷漠的话在脑海回荡。
“山庄的人都知道我不能下山,而你要骗我下山。你想杀掉我,再骗阿娘说我跟你回了南疆,对么?”
“爹爹总劝阿娘放弃,你也是。但我不想死,我还没及冠。”
“要我相信你么,你想多了……
“我怎么会信任谁?”
离朱与体内的毒抗争着,他和师姐一样自小用秘法养着身子,不惧多半毒物,但师姐的毒对他多少有用,他只能等,等身上毒性散去。
时间一息息流逝,恐惧渐次累积。离朱的不安积攒到顶峰时,庙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离朱后脊有凉意丝丝攀上,他绝望地数着脚步声,看着庙门。
门后现出一片青衫,继而是中原男人温和的眉眼,他给了离朱解药:“我原本想让你留下,这样她也就不再惦记南疆。可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也实在不老实。
“你师姐让我送你回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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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姝昨夜蛊毒复发,照例在云山阁闭关休养,一起榻,就听说离朱带着阿九溜下山去玩了。
她现在最怕“下山”二字,一听便急急往外走,迎面碰上阿九。
小少年逆着光,面色格外苍白,麻木冷道:“他走了。”
洛云姝:“你说谁走了?”
阿九别过脸,似乎想起了某种不愿回想的记忆:“离朱,他接近我,说要与我当家人,却骗我下山。
“他也一样,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他也和那些孩子一样,想看我出丑,看我变怪物,想让你放弃我回南疆。所以我给他下了毒,用的是阿娘的毒,让他也尝尝被放弃的滋味。”
“阿九,你——”
洛云姝气急,缓了口气才能继续说话,“你为何这样做!”
八岁的孩子神情漠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她:“阿娘不问我,为什么会拿到你的毒药,为什么会躲过护卫下山把他放走。”
闻言,洛云姝顿住,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是姬忽默许的。
但姬忽为何会默许?
是不希望她与阿九孩子离朱关系和睦,担心他们三人离开中原,才要借此机会离间?
找到离朱或许就能知道。
那孩子耿直好斗,流落在外恐怕会遭遇不测。洛云姝命人看住阿九,带着护卫下山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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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呼哨,一辆高大的马车行在山道上,朝远方驶去。
马车内,离朱一动也不能动,恶狠狠盯着对面的青衫男子。
“你在骗我!我师姐对我这么好,怎么可能抛弃我……”
姬忽平和地打量着这个倔强的孩子,这孩子冲动、虽处处戒备,也极易对旁人产生感情,相较于喜怒不形于色的阿九,其实更为讨喜。
可惜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温声反问:“那你猜阿九的毒和我的解药从何来?”
离朱被姬忽问住了。
师姐研制的毒大都要用她的血为引,旁人就算拿到也不会用。
所以……
她是嫌他总劝她离开这中原男子,碍着他们一家团聚?
过去半年在中原受的欺负在此刻爆发,离朱眼泪流了下来,像个被抛弃的狼犬痛苦呜咽:“不是的!师姐不会抛弃我……师父死了,南疆没我的家,中原,师姐也不要我了……”
姬忽沉默了,没再劝他回去,等他哭声渐止,伸手掸去他肩头稻草:“无论南疆还是中原,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弱者会有家,家是属于强者的特权。无处可去的话,不妨随我去别处,我让人教你剑法。
“或者,你师姐心软,你求一求她,她会留下你的。”
离朱真想啐他一口。
他不要和中原毒蛇为伍!可师姐不要他,他不想求她,也不想求姬月恒,中原毒蛇说得对。
他太弱,可无论在中原南疆都有人欺负他,他又能去哪里……
“弱者,没有家……”离朱反复念着这句话,心里有了个主意:“我不回去,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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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姝最终没找到离朱。
她在破庙中拾得一个银质吊坠,是离朱随身物件,地上还留下了歪歪扭扭的一行苗文:“别找我。”
冷风穿入庙中,洛云姝立在空无一人的破庙中,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山庄中又丢了一个孩子。
洛云姝回来时,几个仆从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离九公子远点,别看他小仙童似的,其实可怕着呢。他亲口说了,离朱公子是被他下了毒放走的。上回七七姑娘走丢,也是因为九公子带七七姑娘,这孩子才八岁……”
洛云姝慢慢停下来。
那几人说小主子的不是被逮个正着,皆是惶恐,齐齐上前请罪。
洛云姝无言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几个仆从。之前阿九发病伤人时,他身边仆从也个个惶恐。
她该怪这几人畏惧阿九么?
还是该怪阿九的病。
洛云姝没有情绪,垂目看着几人,素来柔婉的声线清冷:“往后,别再让我听到此类话。”
郡主懒散,不喜欢去管束仆从,随和得简直没有主仆之分。众人也都不怕她。这次她虽未动怒,平静的眸光如冷雾,淡淡望过来时,无端让人后脊发凉,几人慌乱请罪:“小的知错!谢郡主宽容!”
洛云姝到了阿九房中。
和七七不见时一样,他坐在窗边发呆。如愿赶走离朱,他并没有得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洛云姝停住了。
阿九的毒称不上剧毒,但他自幼就不算壮硕,中毒时太过因而无法解清,她所用秘法能清楚心肺中的残毒,却会把毒逼向腿脚。
没别的办法,药王谷神医都没有把握,劝她试试苗疆秘法。
试试的言外之意并非她有很多选择,而是——死马当活马医。她试成了,能保阿九未来十年性命无虞,可他的腿将会失去知觉。
洛云姝心里因离朱的走丢而阴云不散,却又无法再去训斥阿九,母子二人沉默对峙。
阿九头也不回:“我讨厌任何出现在我身侧活蹦乱跳的孩子。
“他们比我康健,生性也比我善良,我讨厌他们。”
洛云姝扣紧了桌沿。
从前阿九还会藏起阴鸷,装出乖巧模样,这样的阿九她会担忧却也能放心,一旦他开始说自己生性阴戾,就意味着自甘堕落。
事已至此,她不能像姬忽严厉处罚,那只会让阿九彻底堕落。
她散漫惯了,本也不是个喜欢管束旁人的人,甚至不遵循善恶之道,可她不想阿九也如此。
洛云姝在阿九的身侧坐下。
她耐下心:“离朱……他的确是你气走的,你做错了。但这不是因为你生来就坏。你记着,无论如何,阿娘都不会放弃你,你往后有什么事与阿娘说,别胡思乱想。”
阿九垂下头,紧紧揪住膝头衣料直到那一片布料发皱。又劝导阿九几句,洛云姝匆匆离去了。
夜风让人清醒。
洛云姝回想阿九说的话:“阿娘不问我,为什么会拿到你的毒药,为什么会有机会躲过护卫下山。”
这些日子她一心与姬忽虚与委蛇,试图探寻离朱所说的蛊。还暗中摸清了他在山庄的人手。
因为觉得姬忽和她之间有情蛊,定不担心离朱一个八岁的孩子挑拨离间哄得师姐回南疆,因而只劝那孩子谨言慎行,离朱也极为乖巧。
姬忽一直知道离朱想带她回南疆,因而白日得知离朱走丢时她本以为姬忽只是想离间他们三个人,且姬忽带离朱前来是为了让她有牵绊,不会轻易让离朱离开。
离朱离开的事姬忽知道。
他定然是察觉离朱知晓了其他的秘密,为保万无一失,才要借阿九的偏执设计了这一出。
洛云姝想到离朱说的失忆蛊。
这段时日她旁侧敲击,推测蛊约莫是给七七用的。
如若只是七七听到、看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姬忽可以直接吩咐无九用药让她失去记忆,不需要大费周章用蛊并让她记住些别的记忆,横竖他可以解释为七七是因解毒失忆,楚珣夫妇疼爱七七,只要七七安然无恙,失忆甚至不算大事。
也更不需要把离朱送走。
以姬忽的性子,能花五成力办好的,绝不会花十成。
洛云姝立在冷风中反复思量七七的事,蓦地有了一个猜测——
那个七七是假的。
他寻来一个容貌相似的孩子,让她记住一些本该七七才有的记忆,为了迷惑楚珣夫妇,说不定还会在每次探视时只给他们远远看上一眼。
所以他才忌惮离朱。
上次姬君凌来时她曾随口问起,得知七七和楚家都并无异样。
关心则乱,楚珣夫妇都是正直良善之人,顾及七七的毒不敢轻举妄动,恐怕也被迷惑了。
可那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不是件丢了可以用赝品顶替的物件!
姬忽实在离谱。
她本以为他只是城府深、不择手段,可他已然丧心病狂!
她和阿九不能再等待了。
身上狐裘温暖,洛云姝却打了个寒颤,本要回云山阁休憩,却一拐弯朝温泉池一带去。
-
“走丢了?”
“听说是被九公子气走的。”
上京城姬君凌所在衙署,季城正与他汇报云昭山庄事宜。
他百思不得其解:“长公子,您说郎主把那孩子送到山庄不就是为了哄郡主好好留在中原,如今九公子为何又把人带走,郎主在山庄安排那么多眼线,应当也察觉,为何没拦着。”
姬君凌摆弄着案头的笔架:“不重要,她什么反应?”
季城没反应过来他在问谁,是郎主还是郡主。
姬君凌淡道:“郡主。”
抬眸看到季城非但不曾面露了然,神情还更为讶异。他挑起眉,反问季城:“有什么不对?”
季城连道几声“并无”。
他悄然望去,长公子如雪清冷的眉梢竟噙着几分风流?
之前借阮氏的事提醒长公子被说过一次,他不再敢多言,请示道:“长公子要不要想借郡主难过时趁虚而入?”又觉得这说法怪暧昧,忙补道:“说错了,不是趁虚而入,是顺势而为。”
姬君凌眉梢锐寒:“父亲为父不慈,为夫不义,我就是趁虚而入、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季城心情越发复杂,继续说起正事:“那日夜里,郡主从九公子房里出来,没有回云山阁,而是去了那一处有密道的温泉小院,我们安插在附近的仆从上前请安,郡主约莫猜到那是您的人,问了一句话。”
姬君凌指尖轻抬又落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什么话?”
季城复述:“郡主问,这几处温泉池,哪一处干净?”
姬君凌笑了下,叩了叩:“派人同她说,安心等着,我去找她。”
季城循声看去,长公子凤眸中沉凝着毫不掩饰的野心,长指拨弄笔架,指腹轻顺笔尖柔韧的毛发,力度暧昧,如在轻抚情人青丝。
这动作莫无端显得那双凤眸里的野心多了暧昧的感觉。
事情好像越来越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