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离你近一点
姜令檀脑子是空的, 心口微微起伏着。
视线里看到的一切,都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就连远处男人的动作都渐渐慢了下来。
她不敢再看他, 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心悸的感觉压着她,就连站着都显得尤为吃力。
清晨的山脚下很安静, 风吹落叶声沙沙作响。
姜令檀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失态下去, 于是踮起脚尖, 伸手去够朝外推开的窗子。
然而在她走神的时候,那个正在劈柴的男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 他一手撑着窗, 另一只手伸向她。
“擦擦?”他声音是哑的, 朝上的掌心握着一方帕子,能看得出来是他的贴身之物。
姜令檀眼睫毛颤了一下,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去擦, 才后知后觉发现脸上全是湿湿的泪痕。
她想解释,但不知如何开口,这几日一直压着的情绪在心底剧烈地翻涌。
“我没哭。”她矢口否认。
“嗯。”
“春日迷人眼。”男人放下帕子,转身继续去劈柴。
姜令檀见男人离开,要去关窗子的手下意识拿起窗台上的帕子。
雪白的锦缎,绣着漂亮的祥云暗纹,帕子上有股淡淡的迦南香。
等到日头升起,雨棚下足足能烧一个春日的柴火已经被男人全部劈完, 姜令檀觉得他应该要走的,可是等劈完柴,他竟轻车熟路把檐下摆着的半干药材, 也一筐一筐搬了出去。
姜令檀扯着那帕子,躲在屋子里,暗暗把院子扫了一圈。
水缸满了,柴也劈完了,落叶更是一片也没有,药材整整齐齐晒在架子上,应该没有什么事能做了吧。
她提心吊胆一个早晨,正要松口气,就听见一个软软的声音带着惊喜问:“谢叔叔,你怎么来了?”
姜令檀恨不得去捂团团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一个小小的孩子,短短的胳膊短短的腿,跑起来却是飞快:“谢叔叔你是来娶……呜。”
团团没说完的话,被男人一个眼疾手快给捂了回去。
谢珩朝他眨眨眼:“我是来给你阿娘干活的。”
“哇。”团团发出孩子特有的惊喜声,“叔叔好厉害。”
谢珩笑着揉了一下孩子的脑袋:“叔叔今日陪你玩,好不好?”
团团愉悦极了:“叔叔我想骑马,那种高高大大在草原上跑的马。”
谢珩虽然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但是小时候没少哄谢三的,一听团团想骑马,他当然知道男孩子会喜欢什么。
“我可以带你去骑马,但是要你阿娘同意才行。”谢珩抱他起来。
“阿娘,阿娘,我可以和谢叔叔去骑马吗?”团团一只手搂着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隔着很远的距离朝姜令檀用力挥了挥。
姜令檀能清晰的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目光像是有了实质。
她应该开口拒绝的,但对上团团小太阳一样的笑容,拒绝的话变成了勉为其难地答应:“不可以玩太晚,不可以冒失,也不可以做危险的事情。”
姜令檀每说一个,团团就乖巧点一下头,等最后还不忘秉着快乐要一起分享的道理,对姜令檀发出邀请:“阿娘要一起吗?马儿很大的,肯定能坐得下三个人。”
“阿娘得守在药庐,就不和团团一起去了。”姜令檀拒绝道。
团团虽然有些失望,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
谢珩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抵在唇边吹了个响哨,下一刻,一阵马儿的嘶鸣声传来。
青云药庐外的林子里奔出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坐稳了。”谢珩抱他翻身上马。
有风从耳边吹过,像是腾云驾雾一样的感觉,团团被男人单手搂在怀里,他满眼都是兴奋。
因为舅舅们带他骑马,都是像散步一样最多绕着校场走两圈,哪里会像谢叔叔这样纵马,所有的景物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往后退,风呼呼地在耳边吹,他像是要飞起来。
常妈妈见那个俊俏却陌生的男人骑马带团团离开,她有些担忧:“姑娘,你怎么能放心让他带团团去骑马,骑马多危险啊。”
冬夏赞同地点头:“我倒是极少见团团笑得这样开心,这孩子平时虽乖巧听话,但总拘束着自己。”
“没事,我心里有数。”姜令檀慢慢呼出一口气,眼底明显藏着心事。
常妈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若是昨日兵荒马乱看不出什么,可今天一早上,别说是常妈妈了,就连一贯迟钝的冬夏都看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傍晚,太阳斜
斜的余晖打在地上,给草木覆上一层金灿灿的色泽,‘哒哒哒’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药庐前,显得格外清晰。
姜令檀听见声音,早早就推门出去。
果然看到团团被男人单手抱在怀里,轻轻松松跳下马背。
“阿娘,我回来了。”孩子眼睛像是落了碎星,兴奋得双颊红扑扑的,他人还在谢珩怀里,一双手却扑过去抱姜令檀的脖子。
姜令檀本来就走得急,被团团这样一扯,她人没有站稳,晃了一下整个身体朝前倒。
“小心。”男人眼疾手快,扶了一下她的腰。
他动作是克制守礼的,并没有冒犯她的僭越。
可他宽大手掌心落在她侧腰的一瞬间,姜令檀觉得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她呼吸也跟着紧了紧。
“你带团团去洗漱,我把院子里的药收了。”谢珩就像是离家归来的丈夫那样,动作自然把团团递给姜令檀,转身就去收拾架子上晒的草药。
姜令檀一颗心,再次飞快地跳起来,她无端地回忆起很多年前,和那个男人初见的模样。
那是一段不太好的记忆,然而五年过去了,她好像渐渐忘了他的不好,时常回忆起来的都是他对她的好。
等她带着团团洗漱,又换了新衣裳出来时,常妈妈和冬夏也把晚膳做好了,姜令檀犹豫一下,朝门口看。
架子上的药材已经整整齐齐收拾放在遮雨的檐下,水缸里的水也添满了,落叶扫成一堆,然而那个人和他枣红色的骏马都已经不见了。
“谢叔叔呢?”团团问。
姜令檀忽然觉得自己像团团一样失落:“叔叔回去了。”
“阿娘怎么不留谢叔叔用晚膳,平日若是有人帮了阿娘,阿娘总记着要还上一点什么。”
对上团团不解的眼神,姜令檀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不会伤了孩子的心。
大家一起用晚膳的时候,团团看着碗里的红豆酥饼,纠结许久问:“阿娘,团团可以把自己最喜欢的红豆酥饼留给谢叔叔吗?”
“可以。”姜令檀看着碟子里的酥饼,点了点头。
等到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团团就醒了。
他也不用人帮忙穿衣服,自己在被窝里蛄蛹蛄蛹一阵,慢慢穿好里外的衣裳,等打水洗漱后,就急急忙忙去看橱柜里面放着的红豆酥饼。
姜令檀端了热羊奶给团团:“天还没亮,叔叔没那么早来的。”
团团喝了口羊奶,不确定问:“谢叔叔今天也会来对吗?”
姜令檀摇头:“叔叔会不会来,阿娘也不知道,若是没来,红豆酥饼团团就自己吃了吧。”
“可是我想留给叔叔。”团团眼巴巴仰着头。
姜令檀只觉得头疼,这孩子少有黏人的时候,也不知那个男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母子说话间,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天都没亮,常妈妈和冬夏还在睡梦中,姜令檀是因为心里压着事,夜里失眠了,团团则是惦记着他的红豆酥。
“是谢叔叔来了吗?”团团站起来,可是小小的身体根本够不着窗子。
姜令檀跟在团团身后,伸手帮他推开窗子。
果不其然,外边朦胧的晨雾中男人的身影如晨旭般温润。
“谢叔叔。”团团站在窗子前,朝外边招手。
视野中如覆着一层云纱的院子里,一道身影越走越近,直至走到窗前。
“谢叔叔您用早膳了吗?我阿娘给叔叔特地留了全南燕第一好吃的红豆酥饼,团团去给叔叔拿来好不好。”团团期待看着眼前男人。
谢珩闻言,俊逸的眉眼顿时浮出笑意:“好。”
“谢谢团团。”他双眸微眯,看的却是姜令檀。
等团团转身去拿东西,姜令檀尴尬轻咳一声:“不是我留给你的。”
“我知道。”谢珩依旧看着她。
“明日别来了。”姜令檀垂眸道。
谢珩没说话,骨节分明的手抬了抬,像是要抚她眉心一般,但明显迟疑了一下,生生忍住接下来的动作。
团团端着瓷碗,碗里放了两块只比他巴掌大一些的红豆酥饼,他献宝一样举给谢珩看:“是阿娘亲手做的,谢叔叔一定没有吃过。”
红豆酥饼其实谢珩吃过,只是她不常做,往年她住在东阁时,偶尔会亲自下厨给他做几道点心,红豆酥饼就是其中之一。
谢珩伸出双手,有些郑重接过。
他轻轻咬上一口,有红豆的香甜,烘烤出来的饼子表面微微金黄,香而不腻,和五年前比,她手艺进步很大。
谢珩安静吃完一整块,碗里剩下那块,他突然有些舍不得,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他才能再次吃到她亲手做的吃食。
然而姜令檀却斟了一盏茶递给他:“酥饼太干,用茶润润。”
谢珩平静接过,仰头喝下去。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往下,他冰封许久的心,像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若是不够,厨房还煮了黄米粥。”姜令檀侧过头,并不看他。
“好。”谢珩点头,低沉的嗓音如夜里的凉风似的,沙哑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