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瓮中捉鳖 “参见皇上。”
三日之后,南风馆门口两辆马车并排而立,馆中众人围着季窈依依惜别,楚绪更是红着眼眶止不住落泪,双手攥紧季窈好像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一样。
“掌柜这才回来三天就又要走,京都山高路远,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季窈安慰地拍拍女娘手背,眉宇间带上不舍,“有些必须要做的事,做完就可以安安心心回来同大家一起做生意,到时候一定不会再离开你们了。”
“那掌柜此去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杜郎君、赫连郎君,你们也要替我照顾好掌柜。”
一想到回京之后,自己身上背负多年的杀父篡位之仇可以得报,赫连尘高兴得忘乎所以,“那是自然,毕竟她是我夫……哎哟。”
杜仲一巴掌打在赫连尘后脑勺,差点没把他早上吃的早膳都打吐,上前两步接过季窈手里包袱,牵着她上马车的同时,转过身来阻止赫连尘上车。
“你和蝉衣坐那一辆。”
“凭什么?”
楚绪有些羡慕蝉衣,“蝉郎君也要去吗?那为何我不能去?”
此行凶险四个字自然是不能说的,她见商陆也跟着点头,立刻剜他一眼,“是去做正事,又不是游山玩水。楚绪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由着你们胡闹。”
商陆撇着一张嘴,“何曾是我不懂事,这才刚和大家团聚几天又要分开,自然是舍不得……不过我也知道我和楚娘子不会武功,去了少不得还要你们多护着我们,倒成了累赘。我们会照顾好馆里,等你们回来的。”
她抬头看一眼南风馆大门,去年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头顶上三个蓝底金漆的三个大字还觉得陌生,此刻已经是她难以舍弃的家。
两辆马车接连出发,刚出城没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的传进季窈耳朵。
她掀开帘子回头望去,看见马上那抹红色的纤长身影登时瞪大双眼,紧张地抿紧双唇。
杜仲一同看去,追来的不是严煜又是谁?
他的马跑得比马车快,很快就赶超上来,横在路中间逼停季窈的马车,赫连尘的马车也顺势停了下来。
“谁啊这么不知死活?”
无暇顾及身后赫连尘瞎嚷嚷,季窈掀开帘子凝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请你让开。”
严煜一身官袍,显然是得到消息之后临时跑出来的。他看上去还是消瘦得不成样子,只是因为奔波的缘故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更衬得少年郎楚楚可怜。
“你还是决定要回苗疆,是吗?”
“是。”
“又骗我。”他无奈的语气里仍旧带着宠溺,像是抓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这不是去苗疆的路。”
她一时无语,面前突然被杜仲挡住。
他探出身子挡住严煜的视线,眼神淡漠没什么情绪,“她要去往何处,与你无关。休要纠缠不清,赶紧让路。”
严煜手里攥着缰绳一动不动。
“车夫,直接撞过去。”
“等一下。”季窈开口拦他,想了想还是下了马车。见她走下来,严煜也赶紧下马迎上来,杜仲气得放下帘子,赫连尘则是被蝉衣捂住嘴,支支吾吾在后面一辆马车上蹦跶个不停。
“你来得正好,这个还你。”
她解下腰上玉佩递给他,严煜没有伸手来接,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眼中是无尽的柔情与不舍。
“何时回来?还有不到两月就是七夕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七夕不回,那便等你过中秋,你喜欢的花灯我都给你留着,等你回来看。”
“我说了我们已经……”
“中秋过后还有腊八,我知你不喜红豆月饼,到时候让他们多买些果脯和枣泥馅的来。再不济,腊八之后就是除夕了,说起来快,只是没有你陪我,恐怕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严煜!”她眼眶湿润,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打断他,“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们分手了,我回与不回,与你无关。”
说话间,她又把玉佩举高些,严煜依旧只是看着她,双手垂落身体两侧,语气坚定,“你若不回,我终身不娶。”
“不娶就不娶罢,与我什么相干。”
季窈抬手准备把玉佩扔掉,严煜一个长伸手拦住她,握着她的手把玉佩紧紧包裹在掌心之中,脸上带着委屈眨眨眼,湿了眼眶,“留下它,否则我这就辞官跟你一起走。”
他做得出来。
“你威胁我?”
“我在求你,你什么都可以反悔,什么都可以不要,独这枚玉佩,不要还给我,好不好?”
他的低声下气再一次让季窈的心狠狠揪痛起来。
她哽咽着红了眼睛,怕他看见于是赶紧转身,疯狂眨眼以防止自己眼泪落下来,“那你让开,我就留下它。”
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接着传来马蹄声慢慢挪移开的声音。
两辆马车再次启程上路,红衣少年郎牵着马儿站在路边,目光孤寂而寞落,季窈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马车木板,久久地落在她身上,重如千金。
触肌生凉的玉佩此刻有些烫手,季窈沉默片刻,将它塞进自己的包袱里,不争气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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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相比龙都,繁茂昌盛之余,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巡视的官兵,戒备森严。
毕竟天子脚下,荣光更甚,暗处的罪恶自然也更多。
一路上季窈因为严煜的关系一路无话,食欲乏乏的同时,整个人没精打采。在赫连尘一路契而不舍的追问下,他总算知道那日骑马拦路的翩翩少年郎就是之前商陆口中季窈喜欢的那个“朝廷命官”。
“区区四品知府,有何能耐?等我当上皇帝,你就是那最尊贵的皇后……当然得你愿意……包括杜仲,只要你肯把窈窈让给我,我保证派兵,不,亲自领兵杀入苗疆,帮你夺回你的王位,咱们互惠互利,共创辉煌。你说如何?”
为掩人耳目,四人进入京城之后就只留了一辆马车。
此刻赫连尘一通豪言壮语说完,季窈还是坐在窗边发呆,根本没听见;蝉衣听没他的事儿,自顾自闭目养神,亦不说话;只有杜仲翻了个白眼,凑到季窈身旁瞧她。
“前面不远处就是石长老在京都的住处,待会儿见了他,你有任何关于我阿哒和阿乃的事都可以问他。”
英烛?她因为这个名字稍稍回神,只是面露悲伤地看着他,“好。”
赫连尘见无人理会,不甘心地连着“诶”了好几声,“我说让窈窈当皇后,杜仲也可以坐回苗王,你们到底听没听见?”
说完他立刻挨了季窈一脚。
“什么让不让的,我是人不是物件,做什么自然是我自己做主。还皇帝呢,就算能证明你爹真是当今皇帝所杀,你能有多少胜算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不是,我……哎哟!”
赫连尘正想开口反驳,谁知马车突然停下,四个人受惯性抛使瞬间全部撞向门口,挤成一团。
“怎么了这是?”
杜仲掀开帘子,发现马车前面一个扎辫子,看着模样至多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娃跌坐在地上,脸上、手上全是灰,车夫也明显吓着。
看见小姑娘,季窈也明白过来。赶紧从三个男人身上踩过去,跳下车来查看小女娃的情况。
“你摔着没有?疼不疼?”
小女娃迟疑一阵,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立刻侧过头去找东西,季窈这才看见她手边还有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只香梨,其余的全部散落掉在地上,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啊,怎么都摔坏了?娘亲知道一定会骂死我的。”
眼看着小女娃就要哭出声来,身后三个男人围上来,季窈赶紧从杜仲口袋里掏出半吊钱塞到小姑娘手里,“这个给你,就当我们买了你的梨,你带着钱回去,或者再去买一些又大又好的带回去,好不好?”
小娃娃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她两眼放光接过铜钱串,宝贝似的放进衣兜,然后开始把梨一个一个分给季窈四人。
“哥哥,这个给你,这个给你,还有这个……”
看她聪慧勤快的模样带着几分机灵,季窈四人都眼带笑意。
当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四个人已经按照小女娃分果子的行为围成一圈的时候,小女娃突然从衣兜里抓出一把白色粉末洒向半空,季窈四人躲闪不及,鼻腔内立刻吸入不少,整个人失去力气瘫软下来。
“不好,中计了。”
脑袋昏沉的同时,季窈双手也使不出力,眼睁睁看着小女娃从他们面前跑开之后,五六个衣着统一的蒙面人从巷道两侧围墙突然跳出来,杜仲和蝉衣立刻拔剑来挡。
可惜他们都中了迷药,手脚无力不过十招就败下阵来,连同车夫一起被扣押住。
白色药粉带起的烟雾散尽,蒙面人揭下面罩,季窈一看,一律全是陌生面孔。
“为什么抓我们,谁派你们来的?”
“是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四人回头,眼前人还一如从前,温润如玉。
“京墨?”
季窈挣扎着上前质问他:“为何要如此做?我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京墨挥手示意蒙面人将他们都放开,脸上喜怒难辨。
“说来话长,我是为了——”
“——为了不让你们被我抓住。”
原本被京墨手下层层包围的巷道深处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一块白玉制造的令牌出现在众人头顶。
举牌之人摘下兜帽,一个容貌与京墨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季窈的眼神在来者与京墨之间来回打量,发现京墨看见此人之后并不意外,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拘谨起来。
“你又是谁?”
京墨主动走到中年男人身边,毕恭毕敬道,“爹。”
“你是京墨的爹?!”
季窈还想再上前确认,被杜仲拉住。
他眸色幽深,虽然浑身无力,仍充满警惕地握紧腰间佩剑,“大理寺卿方仲晏,赫赫有名的铁血阎罗,百闻不如一见。”
方仲晏一眼就瞧出杜仲与其他两个男人截然不同,带着欣赏的眼神沉声道,“苗疆大王子对神域诸事颇为了解,不愧是要行大事之人。”
季窈这下傻眼了,“你怎么知道?”
难道京都和龙都遍布这些人的眼线,就只有她被蒙在鼓里一年之久吗?
未免太欺负人了!
方仲晏看一眼身侧尚处于惊恐之中的女娘,眼中并无任何轻蔑之色,只匆匆扫过一眼,又将目光落到杜仲和他身后赫连尘身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老夫正在前面不远处客栈等着各位,没想到我儿比我更加心急,担心我招待不周,所以就选择提前在这里将你们截下,还真是用心良苦。可惜我在客栈泡的好茶,注定无知己者一品了。”
说话间季窈四人立刻看向京墨,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他早知道方仲晏会在他们入京之时设下埋伏,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提前将他们拦截,以防止他们落入自己亲爹手里。
杜仲目光看向不远处,已经隐匿在日落黄昏处巷道尽头的客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到方仲晏面前,被他身侧两名高手拦住。
“你去石长老的客栈做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男人如雄鹰般锐利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杜仲身上,身形并没有因为他突然逼近而动摇半分。
“神域与苗疆息战多年,有苗疆人入我神域城池,当如客待之,又何来怎么他一说?不过你说的那群老弱妇孺,入京之时并未登记上报,属于非法闯入,所以我就让人将他们都带到官府里去,做个登记罢了,用不着担心。”
“你!”
就连季窈都听出来,方仲晏此举就是故意将石长老一行人抓获,以此进一步要挟杜仲,控制他们此次进京的一举一动。
方仲晏说罢径直越过杜仲,又朝着赫连尘走来。
“你就是赫连元雄的儿子?”
“是又如何?”
“多亏你对犬子的信任,如今你的娘亲和二弟也正在我府上做客,你可要一起啊?”
“什么?”赫连尘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方仲晏的衣领,身旁京墨和侍卫们立刻拔剑指向他,“你抓了我娘和二弟?快放了他们!”
方仲晏不疾不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衣领。
赫连尘双眼圆睁,瞪向对方的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来。他悻悻然松开手,两边侍卫立刻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双手即刻反绑,被当场制服。
“赫连尘!”
季窈企图上前阻止,被杜仲和京墨拦住。她不明白事情为何突然就发展到如此境地,扯着京墨的袖子大喊。
“你撒谎!你原本同我保证过,不会错抓乱抓,会给我们时间查明真相的!”
方仲晏就站在京墨面前,看着他儿子一脸落寞,隐忍到手背青筋突起。
“爹,你……”
“你少说话!若不是我派人盯得紧,指不定还要让你胡闹到几时?”方仲晏突然开口,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起自己儿子来,“若不是今日我抓住赫连尘,总算是将赫连一家余党全部抓捕归案,我定要治你隐瞒不报之罪!给我带走!”
“不可以!”
季窈开口的瞬间,杜仲和蝉衣拔剑出鞘,站到方仲晏面前与之形成对峙的状态,少年利剑架在方仲晏脖子上,其他侍卫的剑又对准了季窈三人。
人群之中唯一的少女面不改色,字字铿锵道,“我知道,赫连尘一家一旦被你带走,一定活不过今天。但正如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的皇帝如果真的没有做过弑君篡位这种事,就不会害怕有人来查。如果你就这样杀了他们,反倒落人口实,难以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况且我也知道赫连尘不是个做皇帝的材料,若是他当真没这个命,不如让我们查个明白,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方仲晏想起自己往日收到儿子的书信里,甚少提起面前这个小姑娘。
乍见之下,他不过以为是个空有姿色,胆大妄为的骄矜女人,没想到讲起满口仁义道德和专门把人架在审判的火堆上炙烤的本事,倒是一流。
还没等他开口,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缓慢但有力的掌声。
接着一个年岁看上去比方仲晏略年轻几许,眉眼间却自带一股震慑全场威严的男人从人群之中向他们走来。
比起他不怒自威的容貌,更让季窈目瞪口呆的,是他身上那神明黄色的龙袍。
除季窈四人以外,所有人在看见南宫凛的一瞬间全部跪下,目之所及之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头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这黄雀背后还站着一只老鹰。
方仲晏没想到南宫凛会出现,跪身同众人齐声叩拜道,“参见皇上。”
【卷九·栖云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