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郭承恩把沙盘一推,闭目凝神了一会儿,吩咐留在自己身边的亲兵说:“去官家那儿看看,问问夫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吩咐完,亦不敢再休息了,怔怔地思忖了一会儿,然后奋笔疾书写了几封军令,用了枢密院和太尉的大印后封了起来,又备好虎符,叫人把他的马匹也准备好了。
等了大半个时辰,他的亲兵气喘吁吁回来,说:“将军,夫人说今天还要陪皇后一晚,母女聊些私话。”
郭承恩问:“这话是你面见夫人她说的,还是别人传话的?”
亲卫一愣,说:“回禀将军,是内里人传话来的。”
“那么,传话的是夫人身边的人,还是皇后身边的人,还是官家身边的人?”郭承恩又问。
“看着不熟悉……”
“语气呢?生疏还是熟稔?”
“挺生疏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郭承恩脸色暗沉,好半日才说:“可能出事了。”
思索了又半天说:“你再去节度使府,找个内侍传话,就说我身子骨不适,请夫人务必立刻回来,她日常管理我用的药材,非她不可。”
打发了这个,他立刻又叫来留在身边的其他几个亲信,拿了早就准备好了的军令,沉沉说:“我可能被凤杞傻乎乎的样子骗了,今日特觉得不对劲,现在只争分秒,赶紧到并州军各处传我的钧令,把人集合到节度使府四围,就说官家被人挟持,我不得不清君侧。”
他手下的人也是久经沙场的,嚅嗫道:“将军,清君侧清的是哪一位呢?到了官家那里,总要有人顶这条罪过。”
毕竟,高云桐赶出去了,王枢也在洛阳,皇帝身边究竟有谁在出谋划策是未知的,他们不能一拳打在空气上,也不能直接说是皇帝的过失,而行造反之实。
但郭承恩说:“实在不行,就说官家扣押我妻女,逼到常胜军不能不反了。”
他的亲信倒抽一口气:虽说郭承恩换主子比换衣服还勤,跟一个造一个的反,但以往造反也好,换主也好,都是有十足的把握,算计得清清楚楚之后再举旗易帜的,这次好像有点急躁了。
只能试探着问:“将军,常胜军不是驻扎在城郭外吗?城里好像都是并州军吧?”
郭承恩咬着牙道:“是啊,上了他们的瘟当!只能看我这太尉的印信和虎符能不能调得动并州军了。要是调不动……”
他心下有些惨然,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彻彻底底输光了自己的人马?
怪只怪自己太轻敌了,居然被凤杞这懦弱的鬼样子给骗了,赔了个闺女进去,跟他睡了那么久也没发现他一肚子的阴谋;也怪自己觉得并州军权手到擒来,连换将、换参议这样的人事更迭也没有好好完成,就接了这个摊子。
他的亲信对他忠心,此刻也咬牙道:“将军,并州军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还是救出夫人和皇后……就……就算了吧。”
郭承恩不免也有些馁然,又是枯着眉头忖度了半天,才说:“好吧,先看看并州军肯不肯听命,带些人到节度使府再一步步走棋。”
并州军的几个都虞侯,倒是肯收下了郭承恩的钧命,也派了些人马到节度使府四处围住,然后才到郭承恩面前,屈膝抬头问道:“郭太尉,请问麾下到这里是保护官家的?官家遇到什么事了?”
郭承恩被自己的亲卫护卫着,都是披甲执剑,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此刻凝然道:“我听说官家在节度使府里被人操控了,消息不太明确,但实在是担心官家的安危,到此来看一看情况,若是需要,自然当救驾。”
他看看左右,说:“先得判断官家是不是自由身,对吧?”
并州军都虞侯道:“那么,请郭太尉到内里看一看?”
郭承恩冷笑道:“你是叫我独自到里面看一看?能带兵进去么?”
“这个……”那都虞侯陪笑了笑,手握着剑柄用了三分力,“好像不大合适,带兵闯节度使府,其实不就是相当于带兵闯宫禁了?为臣的不经官家宣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呢?不晓得还以为起反了!”
一双眸子闪闪亮地盯着郭承恩。
郭承恩猴精猴精的,一打量对面人的神色动作,就知道他是哪一边的。
顿时笑道:“可不,所以刚才那话未免蠢了,想必是你试探我罢?总不会叫我一个人进去,和挟天子的人当面锣对面鼓,叫他一股脑抓了算了?”
这个一点不好笑的笑话说完,才又说:“但是实在担心官家安危,不知道猜得对也不对,可否请门上通传,让官家出来见一见?”
他是太尉,要通传面君当然没问题,但里面很快回复:外头剑拔弩张的,官家心里也有忧惧,不敢出来。
郭承恩道:“那,叫我妻女先出来,总行吧?”
里面过了一会儿,出来人说:“官家一切安泰。请所有军士卸甲、除兵,双膝跪地,额手伏地,官家即刻出来见将军。”
这一举措,最大限度地免掉郭承恩凭借亲军当场作乱的机会,而且,是正当礼数,郭承恩无法说不。他犹豫了一会儿,只能答应了,也心知这或许是你死我活的一步了。
所有士兵解除了武装,节度使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门的却是一个圆领紫袍、乌纱小冠的女官,在门口远远地叉手为礼,瞥了郭承恩一眼,举了举手中一块黄铜虎符,对并州军的都虞侯说:“奉陛下谕旨,请并州军派三十军士,先彻查节度使府四周情况,检查所来之人有无私藏的兵器,远处是否有弓.弩。若有,则为叛乱,当即格杀勿论。”
郭承恩气得咬牙,抬头也瞥了一眼对面这个女官,似觉眼熟,也没有多想,只暗暗吩咐身边几个人如果有藏在靴掖子里的匕首什么的,赶紧丢出来,免得被当做“叛乱”。
“将军!”亲信暗暗地、又急迫地压低声音喊他。
郭承恩亦压低声音回应道:“蠢!这局面,并州都虞侯是听话的样子么?人家,也有虎符!”朝着那娇小女官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个所谓的“太尉”名号,只怕就是个摆设!
自己彻底被架空了权力,还傻乎乎地自己主动把常胜军给调出了城!
但郭承恩很识相,也很见机,此刻愿意服软,是打算接下来靠摇唇鼓舌来为自己争最后的利益。
检查清楚了周遭的情况,凤杞在门口露了一面,道:“郭将军费心了,朕好得很。”
郭承恩道:“不知臣的妻女……”
“也好得很。”凤杞很快接口,“将军也放心吧。朕与将军是翁婿至亲,这点该不会信不过吧?”
郭承恩暗暗锉了锉后槽牙,抬头笑道:“怎么会不放心,只是臣家中全赖夫人打理,夫人两日不在,后宅有些乱套。”
凤杞忖了忖,才又笑了笑:“行,一会儿请夫人回去。现在,请将军先回吧;或者,到正堂陪朕坐坐。”
郭承恩哪敢进“虎穴”坐坐!摆摆手道:“不敢耽误官家休息,臣现在放心了,就不打扰了,请官家回吧,外头风大,仔细吹得头疼。”
凤杞笑道:“朕不头疼,郭将军不要被这秋风吹得头疼就好。”
郭承恩是真头疼。
但现在不由自主就对这演得逼真的懦弱皇帝敬畏了三分。脸还没有撕破,大概率自己缩一缩脑袋,凤杞也不打算和自己闹得鱼死网破。
郭承恩此刻只能暂时缩头,恭恭敬敬给皇帝三跪九叩,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泥,赔笑道:“那臣先巡一巡城防,以免靺鞨四太子来袭,也以免守城军队偷懒。”
凤杞淡然笑道:“好的。”
“啊呀,臣的虎符好像没有带出来,上城墙……行不行呢?”郭承恩试探着。
凤杞道:“没带就没带吧,朕让并州军的张都虞侯带郭太尉去就是了。”
凤杞的意思露得直白:郭承恩手中的虎符没有任何用处,就是一块破铜烂铁;他的权力甚至不如一个都虞侯。
郭承恩不由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官手中的虎符模样是差不多的,但估摸着虎符上合拢处的齿口并不一致。
他忍着气,只怪自己轻敌,被他们设的这部戏绕了进去,没有好好试探虎符与将印的实效,现在已经晚了。
不过,他又觉得那女官眼熟,抬头又望了一眼,脑子轰然一声,前前后后终于畅通起来,也明白过来。
因为没有敢明着和皇帝撕破脸,郭承恩在张都虞侯的带领下在城墙假意转了一圈,还得以平安回到宅中,他烦躁得绕室彷徨,晚饭都没有吃得下,好容易等到门上回报:“夫人回来了。”郭承恩这才舒了一口气,亲自到门口迎接,仔仔细细打量了郭夫人好几眼,方道:“你和娴娘都还好吧?”
郭夫人叹了口气:“好是谈不上了,总算有惊无险。那厢下了好大一个套,激得娴娘撒了一回泼,然后顺势把她带进去的人和我带进去的人都扣起来了。今日听说官人你到节度使府面君一回,接着才把我们又放出来了。不过,客气还是客气的,丫鬟婆子虽捆在裙房,三餐没有疏忽,也没有用刑,对我和娴娘还是极优待,只是不让自由活动。”
“凤杞那小子下了个什么套?”
郭夫人说:“娴娘本想去他那里探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官人能用得上的军情消息,哪晓得正好撞破了那厮与一个女官的卿卿我我模样,娴娘一时忍不住,想上前打那不要脸的女官一顿,也怪她自己看不仔细,巴掌扇到了前来护卫的官家脖子上,所以反而被官家扣了顶‘悍妒’‘不尊重’的大帽子”
她欲喋喋地往下说,郭承恩打断了她:“悍妒都是小事。我问你,那女官是不是丹凤眼儿,小蛮腰儿,看人目光犀利,娇怯怯却其实是个狠人?”
郭夫人一呆,想了想说:“你这一说,倒真有八.九分像了。”
她琢磨着:“是丹凤眼儿,小蛮腰儿,娇怯怯只躲在官家背后,可目光瞥过来笃定得很,叫人心颤颤,说出来的话柔声细语的,却一句也驳不得,反叫你往她套儿里钻。”
又问:“怎么,官人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郭承恩苦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凤杞有个妹妹,曾送于温凌和亲,是个厉害角色,温凌被她迷得三迷五道的,听说被幹不思逼着温凌杀掉了她,哪晓得她居然兜兜转转回并州了。”
郭夫人道:“不可能吧?被杀掉了的人还能还魂不成?当真是个妖物?我看你看走眼了吧?”
郭承恩道:“不会看走眼。她出嫁的时候我还陪着如今这位官家、当年的太子送亲来着。”
当年还在宫殿上觊觎过,当然不必和老婆说。
“想必是温凌舍不得杀她,用了个什么法子瞒天过海。”他又自语着,“但是,这不是纵虎归山么?”
郭夫人嗤之以鼻:“一个二十岁都没有的小娘子而已!就纵‘虎’归山了!母老虎也没这么娇怯怯的罢?无非仗着哥哥的身份作威作福,摆了我们家娴娘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