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热汤雾气
楚宥敛愣了片刻,把汤碗放到床边的案几上,淡声道:“这里是我的书房,外面都是我的幕僚,这场秘谈着实无法避开,我不放心你独自待在寝房,便带你一起来了。”
但颜玉皎蹙起眉,探究道:“你不是怀疑我是奸细吗?怎么敢带我来这等机密之地了?”
紧接着,她就自问自答:“不必说了,我都明白,静澜轩对我严防死守的,我根本出不去,就算知道了什么秘密也无妨。”
楚宥敛悄然攥紧了拳头,眉眼也沉了几分:“我不是这个意思。”
颜玉皎冷笑一声,侧过脸。
根本不想听。
显然,过去一个月的互相猜忌,已经成了他二人之间难以治愈的伤,也是不可以被轻易提及的。
楚宥敛只得转移话题:“娇娇这次生病都怪我没能及时发现,我以后不会再把你禁在任何地方了。”
颜玉皎心道,你总算承认你之前是把我禁在禁娇阁了。
但她既然恢复了和楚宥敛冷战的模样,就只肯腹诽,不肯说话了。
楚宥敛见颜玉皎这般,眸眼不由暗淡几分,心里也更加犹豫要不要告诉颜玉皎,她已经怀孕的事。
静澜轩当日意外知晓此事的人,都被封了口,对外还是那一套“王妃自迎夏宴就有身孕”的言辞。
然而思虑片刻,楚宥敛还是决定坦诚相待,他想让颜玉皎像以前那般待他,就不能再有任何隐瞒……更何况孩子月份大了后,根本瞒不住。
这般想着,楚宥敛站起身,准备先抱着颜玉皎去洗漱穿衣,再将此事全盘托出。其实他也在赌,赌颜玉皎不会因为他这些时日的荒唐,而迁怒厌恶腹中的孩子。
然而他刚靠近颜玉皎,颜玉皎就迅速后退:“你做什么?!”
声音之尖利,隐隐透出的恐惧,惊得楚宥敛的手微微僵住,整个人如雷击般茫然地立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娇娇……这般怕他?
幸好此刻,屏风被敲了敲,顾子澄的声音传过来:“大哥,颜右丞登门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楚宥敛这才从凄冷中回过神,转而望进颜玉皎眼中瞬间亮起的光,明白此事和颜玉皎无关。
他暗暗思忖,梅夫人派人刺了他一剑,又让颜右丞过来作什么?
“本王这就去。”他回道。
随后顿了顿,勉强解释道:“我刚刚是想带着娘子去梳洗一二。”
颜玉皎垂着眼,持续沉默。
楚宥敛心知都是自己酿的苦果,也没再强求,略倦怠道:“我会让侍女进来为娘子梳洗,只是娘子几日不进食,待会儿用餐时需要克制。”
颜玉皎依旧不语。
楚宥敛也随之沉默。
几息后,他转身要走,忽地发现腰带被颜玉皎伸手勾住了。
楚宥敛心中忽地一热。
“我想见一见爹爹,”颜玉皎声音哽咽,“一个月没有我的消息,爹爹和娘亲定然着急了。”
楚宥敛勉力压抑自己的呼吸,慢慢握住颜玉皎的手,却丝毫不敢有任何亵玩的举动。
他微微抿住唇,和颜玉皎对视片刻,才俯身撩开颜玉皎额前碎发,单膝跪在床边脚踏上。
“娇娇,过去是我错了,”楚宥敛仰头望着颜玉皎,眸中深藏着炙热的痴迷,“我以后会学着相信你,好不好?你再给我们一个机会。”
颜玉皎是为了见颜右丞,才忍着不适亲近楚宥敛的,却忘了楚宥敛这人向来是得寸进尺的奸诈之徒,她现今摸了楚宥敛的腰,晚上恐怕就要被楚宥敛摸遍全身。
果不其然,她脸色才缓和一些,这厮就顺竿爬求原谅了。
颜玉皎冷下脸,正要缩回手。
忽然睁大了眼,避之不及地看着楚宥敛迅速地垂首亲了亲她的手背,再抬眸时,嘴角张扬地勾起来。
“多谢娘子。”
颜玉皎:“……”
“无耻!”她低骂道。
“娘子还肯理我就好。”
颜玉皎闭眼,只觉得方才开口说话的自己简直蠢极了。
楚宥敛却温柔地笑道:“我带娘子去洗漱如何?然后一起去看岳父大人,我们别让他等急了。”
颜玉皎
默了默,忍不住道:“你那群幕僚呢?不管了?”
楚宥敛摇摇头:“不必管,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做。”
但想了想,他又道:“待明日让娘子都见一见他们,娘子以后是一国之母,总要认识这些弘股之臣。”
颜玉皎微微怔住。
直到被楚宥敛抱起来,往书房后面的浴池走去,她才道:“你真打算让我这个前朝公主成为你的皇后?还真的打算为我虚设六宫?”
“若真是如此,以后你的子孙、喦朝以后的储君,全都有前朝皇室的血脉……你的列祖列宗若是九泉下得知此事,定会唾骂你不孝悖逆罢?”
“……所以我根本不信你这些承诺,你此刻说的冠冕堂皇,等你真的登基为帝,朝臣议论,宗亲压力,桩桩件件都会逼得你休掉我。”
楚宥敛把颜玉皎放入热汤里,耐心地为她搓揉长发。
洗了片刻,他竟然低笑起来。
颜玉皎疑惑又羞恼:“我在说正经的,你笑什么?!”
楚宥敛笑容扩大,可终究怕某人恼羞成怒,干咳一声停住。
颜玉皎却还是没有放过楚宥敛,锤了他一下:“不让你洗了,把芭蕉喊过来,你走开!”
楚宥敛置若罔闻,心里好似被热汤的热气熏透了,温热柔软一片,连眼睫都染了些许水珠。
他将一瓢热水浇在手中的秀发,神情安静下来,道:“我以为娘子会因为之前的事讨厌我,恨我,却没想到娘子竟然还想过你我的未来。”
他好像低估了颜玉皎对他的爱。在颜玉皎知晓自己的身份,又得知他要夺帝位的那段时间,心里定然此刻问出的这番话还要煎熬忐忑。
可颜玉皎什么都没表露出来,或许是因为那时的她极其信任他,相信他能为她阻拦一切不可抗力,达到二人白头偕老的结局。
但他做了什么呢?
甚至在他做了那些事,摧毁了颜玉皎对他的信任后,颜玉皎还没有彻底放弃他——多少个夜晚,她会对他发脾气,会骂他会打他,会痛哭,无非是希望他能信任她。
楚宥敛微微闭上眼,颤抖地后抱住颜玉皎,却破涕为笑般道:“可是娇娇的子孙后代,也都混入了楚氏的血脉,娇娇的列祖列宗也会于九泉下骂娇娇……所以我们何必管这些祖宗如何?就让他们在九泉下互骂罢,于我们而言,他们无非是一些牌位,坟间的几捧土,有什么可怕?”
颜玉皎就觉得楚宥敛这番话极为可怕。莫说他身为皇储,却对楚家祖宗如此轻蔑,便是寻常人家,哪个不时常祭拜祖宗,无比敬重祖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颜玉皎推开楚宥敛的手,脸颊被热气蒸得红红的,“你真是个疯子。”
楚宥敛双手后撑着地,眉目舒展如风,轻声道:“我只知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我要牢牢抓住眼下所想拥有的一切,不要辜负这一生所爱。”
潺潺水声,雾气迷蒙。
颜玉皎不由安静下来。
许久,她定定地望着楚宥敛,张唇却道:“可你已经辜负了,”
楚宥敛嘴角的笑慢慢僵住。
颜玉皎怅然道:“楚宥敛,我们回不去了。”
楚宥敛不作声。
片刻后,他拿起布巾把颜玉皎的长发包起来,道:“你的病才好,按理说不该沐浴洗发,可我知道你爱洁净,待会儿穿厚一些,已经入秋了,天冷了,若是……”
颜玉皎三两下就把楚宥敛包好的布巾拆了,一使劲扔了好远:“我说我们回不去了!你听到没有!”
楚宥敛僵着手,唇角抿得平直,显然是无法接受。
颜玉皎红着眼道:“不说话真的很难受,尤其我最爱说话……方才和你说那么多,是我这些天憋狠了!”
她吧嗒吧嗒掉着眼泪:“还有,什么‘想过你我的未来’?我方才那番话是在告诉你,我们没有未来了!无论鸿沟般的身份,还是你做的种种事,我们都不会有未来了!”
“不!”楚宥敛道。
他起身,按住颜玉皎的手,眸眼含着细泪:“我们有未来!娇娇,我学着相信你,什么天下,什么宗亲,什么百姓,我都不管了,我也全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不好?”
颜玉皎甩开他的手,嗤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一个月前,还一口一个江山美人他都要的野心勃勃模样,如今就什么都不要只要她了?
“我的话并无半分虚假!”
楚宥敛入了水,轻轻抱住挣扎的颜玉皎,低声求道:“我这几日都想清楚了,我着实可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的人,竟然在乎百姓的死活?这究竟与我何干啊?我为什么要担心信任你后,会伤害到无辜的人呢?”
“更何况,我的娇娇如此心软,并非是个希望生灵涂炭的人。”
颜玉皎慢慢停住了挣扎。
她安静下来后,手就被楚宥敛拿起,贴在他的脸侧,轻轻磨蹭着。
楚宥敛眸光流转,语气藏不住的雀跃:“我能感觉到,你还爱我。”
颜玉皎心紧了下,立时就要抽回手反驳道:“不可能!”
“你那样对我,我……”她抿紧了唇,眨掉眼角的泪珠,“罢了,我真的累了,不想和你来回说这些车轱辘话,我不爱你,也不想恨你,爱与恨都太累了,你不值得,我就想和你做陌生人,以后见面不必相识。”
楚宥敛脸色沉下来。
默了默,他把耳后发坠摘下来,塞进颜玉皎手里。
颜玉皎这才发现,这个发坠竟然有个锋利的尖端,寒光毕现。
下一瞬,楚宥敛倾身而至,吻住颜玉皎的唇,轻轻厮磨。
不等颜玉皎反抗,他便握住颜玉皎的手,将发坠的尖端直直刺入他的胸膛,刹那间,鲜血四溅。
渐渐染红一池水。
“不要离开我,如果爱我痛苦,那便恨我,杀我罢。”
在颜玉皎惊到呆滞的神情中,楚宥敛轻声笑了笑。
热汤雾气四溢,朦胧了视线,隐约间只能看到彼此眼中深沉的压抑,好似海底悬崖,坠入便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