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投名状(入v章节)
“近来内务府事忙,你们册封礼提前,已是瞧了柔嘉长公主的面子,一个宫女的事,且往后搁吧。”
皇后既没答应也没反驳,轻轻一句话就把孙云儿打发走了。
待人出去,皇后立刻命人唤赵敏福进来。
“好不好的,那孙容华怎么提起她的宫女来?倘若是替宫女讨赏,也还是情理之中,可是要提前放人出去,又是怎么个道理?你去打探打探。”
赵敏福去了小半日,很快就把事情真相弄得七七八八。
皇后听了,略蹙一蹙眉头:“我这两年不管,张贵妃就选了唐孝这种人进养怡居服侍?”
养怡居的人手,只怕张贵妃还做不上主,赵敏福和竹影对视一眼,决定不点破主子这句话。
竹影看着主子冷寂几年,愈发性子怪癖,如今好容易重振精神出来,怎么好又走入窄巷,于是委婉劝一句,“人心隔肚皮,唐孝内里什么样,只怕外头也未必看得出来。”
“倒也是这个理,既如此,等明年宫中事少了,放了那个连翘出去就是。”皇后点点头,忽地笑了,“孙容华算是个有良心的了,瞧她平时重用那宫女,遇见这样的事,不说借机讨好养怡居,反倒肯替那宫女求条生路。”
这话中正平和,还有些从前的气象。
竹影大大松了口气,附和着说句恭维话:“可不是呢,娘娘治下,才有这样的人物。”
“你呀。”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感慨万分。
她是出身何家的高门贵女,是先帝和太后亲自挑中的简王妃,当年太后对她的考语,“纯淑懿德,端方肃丽”,说她德容兼备。
她曾经也是个合格的简王妃,称职的中宫之主,能服众,肯纳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下头人渐渐视她作一个泥胎木偶似的皇后,身边人也渐渐逢迎多于劝诫了。
“你是跟着我从何家出来的,不必和我讲这些虚话。”皇后拿定主意,开诚布公,“如今的局面,你怎么看?”
竹影许久不曾听见主子开口询问自己,惊讶地抬头看去。
皇后迎着竹影的目光,不避不闪,“多的话我也不说,只说这位孙容华,明明算是个实在人,张贵妃在我面前总把她说成奸佞逢迎之辈,如今还放任东六宫流传些诋毁孙容华的话,可见如今世道变成什么样了。这些年,想必我也受得不少蒙骗,你难道愿意见我这样?”
竹影知道主子是要振作了,一股热气冲到头顶,想起眼前的境况,刹那间又退了下去。
主子说东六宫流传着诋毁孙美人的话,便是说张贵妃已经捏住了东六宫的喉舌和人心。
倘若早一二年,主子肯抖擞精神,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树立绝对的威信,然而如今二皇子已经开蒙读书,张贵妃羽翼渐丰,主子现在才想着起复,只怕是晚了些……
可是事在人为,有些事,不去试,又怎么知道不行?
竹影是何家给皇后派的大宫女,到底有些谋略,稍一沉吟,已拿了好几条主意出来。
“如今当务之急,是重新竖起威信。奴婢有三条计策,请娘娘暂听。”
“第一条,是借着此次千秋节和册封礼,好好在后宫树一树威风。”
话一出来,皇后已微笑着垂下眼眸,显然是不中意这法子。
“这是下策,娘娘心里自然是有数的。第二个法子,是收拢人心,为娘娘所用。”
这话是暗示皇后将江静薇和孙云儿纳入麾下,皇后听了,眉心一动,不置可否。
“叫我把别人送到皇上身边,我实在是做不到。”
竹影心下叹息,自家主子直到如今,还没能超脱男女之情。
可是这世上,哪有无情笑有情的道理?
于是也不去提点皇后冷下心肠,只提了第三个法子:“自然了,最好的办法,是娘娘能够诞育一位嫡出的皇子。”
皇后苦笑一笑:“本宫哪怕是今日就怀上龙子,拍马也赶不上二皇子的呀。”
“娘娘放心,有何太傅在外头,不会把二皇子教成狼子野心的。”
想起何家和兄长,皇后又多些底气,素白的面孔略添些红润。
略作个权衡,便拿了主意:“江婕妤那里,现在就叫内务府开始选乳母和保姆,孙容华……便叫她住个玉泉宫正殿。至于其他人,晋位之喜,各赏一串金珠就是。”
“是,娘娘心宽,是后宫之福,皇上一定高兴。”
“皇上未必把心思放在后宫,不过是……好人不能叫她张令葭一个人做了,我这后宫之主,也该好好布一布恩泽。”
竹影仿若不曾听见这话,又贴心地追问一句,“请娘娘的凤谕,关于孙容华的流言,咱们可要帮着澄清?还有冯美人和赵美人两个……”
“孙容华的事,你想法子暗示她自个儿学着处置,想要我扶持,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皇后皱起眉头,“还有那可怜见的两个人,位份晋不上,各赏一百两银子罢了。”
于无宠的人来说,银子金珠又比金珠更实用些,竹影这便知道,主子还是心软。
既然主子并不曾失了本心,就不愁没有来日,竹影抖擞精神,召了小宫女进来听吩咐,自去外头吩咐事体。
才下过一场雪,又连着阴了几日,屋顶上积雪未化,地上的犄角旮旯结着薄冰,无事没人愿意出门。
竹影穿了灰鼠里子斗篷,一路慢慢走到内务府的值房,见外间无一个人,也不奇怪,自解了斗篷进屋去。
“好冷的天!都躲在屋里做什么呢?”
屋子当中一个碳炉子,上头搁了个大铜壶,边上架着铜丝网,网上烤着芋子、花生和栗子等物,周遭围了一大帮太监宫女,正扎堆围着摸牌。
竹影进屋招呼一声,众人只当是哪个宫的小宫女出来跑腿,你推我搡地应一声,无人回头。
边上一个年轻太监回头一看,笑着斥一句“懒鬼们”,自己搁下牌迎上来。
“竹影姑姑!”
这一声招呼,吓得旁人纷纷回头,一个小宫女手里牌散了一地还不察觉,一张牌飞进炉子里,霎时就被火苗舔得焦黑。
竹影心里嫌这值房里没规矩,然而皇后才重掌宫务,许多事情攀扯不清,便轻轻放过,只对那应声的太监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娘娘有差事,你好生听了,回禀你们管事的。”
“小的高言,谨听皇后娘娘凤谕。”
事情有三,一是给有孕的江婕妤寻乳母和保姆,二是给得宠的孙容华布置玉泉宫,第三件,则是给无宠的冯美人和赵美人各封一百两银子。
高言听完,又简要重复一遍,一字不曾错,引得竹影多看两眼。
待高言分派下头人做事,她才明白过来,远远点了高言问:“你是今日管事的人?”
“回竹影姑姑的话,小的是内务府的副总管,也是今儿的值班内侍。”
竹影稍一颔首,示意高言往外几步:“我瞧你头脑清楚,做事也灵透,怎么偏偏不知道管束下头人?”
高言讪笑两下:“多谢竹影姑姑提点,不过……都是同僚,也不好意思管束太过了。”
当初在扬州选秀,就是心气太高,回京被施连整治,险些跌得起不来。
幸好那辛老公公良善,临出宫前托了他一把,如今辗转挣扎,终于在内宫混了个杂差。
竹影也无心来管下头人的官司,横竖这个副总管不好用,还有别的在后头等着,随口嘱咐两句好生办差,就往宣明宫去了。
贴了大红签子的一百两银锭送到静澜宫,引得赵美人又惊又喜,不住谢恩。
和嫔还不至于贪图这点子东西,倒不曾多说什么,只顺口称颂一句,“皇后娘娘真是宽仁无比,恩泽六宫。”
四公主远远看着高言等人走了,跑上前来,歪着头问,“清姨,你不是有份例银子吗?母后为什么还给你赏银子?你银子不够了吗?我有的。”
皇后只怕是瞧自己没晋上位份可怜,额外赏些实惠东西。
然而这话不必四处嚷嚷,再说四公主知道疼人,赵美人高兴还来不及。
于是连忙编个借口:“皇后娘娘疼四公主,见我天天陪着四公主玩得高兴,赏我呢。”
四公主被人赞,嘻嘻一笑,头上的捻金红头绳倏然闪过微光,两个细细的羊角辫上别着七八朵小金花,险些盖过了头发。
和嫔揽过四公主,顺手摸一摸女儿颈子里有无出汗:“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你玩贵妃娘娘送的那些花球和小木马了?是不喜欢了吗?娘再给你弄些新玩意儿来。”
四公主躲过和嫔的手,往赵美人身上一靠:“清姨天天给我梳好看的头发,比花球好玩多了。”
和嫔笑一笑,扶着素馨的手回殿去,对赵美人微微颔首:“你是个有心的。”
四公主一路蹦蹦跳跳跟着赵美人进屋,见她忙着归置银子,便自己往矮脚几上拿了素日玩的那个银铃铛,轻轻摇着。
赵美人接了赏,心里又是酸又是喜,此番晋封没她的份,这是情理之中,可是皇后还是封了一百两银子来,她却不懂了。
算来算去,只扶养四公主这一件事算得上功劳,这还得谢那孙容华的提点。
于是好声好气与四公主商议:“清姨想去孙容华那里一趟,她绣工很好,我想给四公主绣个小香袋,要去请教她针线,好不好?”
四公主立时乖乖点头,跳下凳子,牵着嬷嬷出去了。
赵美人转身对着妆镜理一理容妆,咬唇想一想,从最底层的屉子翻了个金戒指。
巧云见主子没把戒指戴在手上,反而塞进荷包,无声叹口气。
主子娘家微寒,一件首饰也无,如今日日穿戴的几样,还是入宫时上头娘娘们赏的。
好容易攒了两样不舍得戴的,这会又拿了出来,大约是想去给孙容华送礼。
孙容华恩宠万千,自家主子却是无宠,又出身低微,孙容华哪就缺这么一件首饰了。
天近傍晚,赵美人加快脚步,走到了宣明宫。
东侧殿门口,宫人们进出穿行,比从前热闹数倍都不止。
赵美人愣怔片刻,看准了扇儿的身影,拉着问一句:“是御驾要来吗?”
扇儿不意赵美人这个时候来,屈膝行个礼,没急着答话。
赵美人又道一句,“若是皇上要来,我便改日再拜访,横竖我是无事的。”
这话说得谦卑,扇儿连忙笑着迎她进屋,“哪儿呢,是我们容华嫌天色暗了看不清针脚,叫我们点灯呢,还有容华正绣花,坐着怕冷,连翘姐姐叫再添些炭火来。”
她说着,扬声通报,“容华,赵美人来了!”
孙云儿颇感意外,搁下针来,起身到外间。
赵美人深深屈膝行个双福礼,口中是向上请安的规矩,孙云儿想要阻拦,却还是忍住。
与人为善,原也不在一个礼上,她是初晋位,立些威信也好。
赵美人起身,从腰间解了荷包,取出戒指奉给孙云儿:“这是送给孙容华的,贺你晋升之喜。”
孙云儿捏起那戒指端详两眼,笑着摇摇头,“看这样式,大约是入宫时张贵妃赏的,我也有一个仿佛的,就不领受赵美人好意了。”
“孙容华,你一定要收!”赵美人坚持道,“我如今带四公主带得很好,我得谢你!”
孙云儿不意是这个缘故,然而她更不能收了。
宫嫔晋位,没有赵美人的份,她一边要小心讨好和嫔,一边又要费心照顾四公主,一定是需要各处打点的。
“这戒指,我不能收。”
见赵美人又要推,孙云儿便打发了连翘出去,“我想问几句话,还请赵美人明白告知,就算是你给我的答谢。”
赵美人举着戒指的手,猛然停住:“什么话?”
“这些日子我忙着绣花,也不曾出门,依稀听得几句风言风语,说冯美人日日在荟芳宫痛骂……这事,赵美人可曾听说什么详情?”
赵美人稍一瑟缩,讪讪地低下头去,戒指捏在手心,又冷又硬。
怎么不曾听见?冯美人骂得难听,丽嫔也不管束下头人口舌,任由流言四处乱飞,如今只怕东六宫全听见那些流言了。
冯美人把孙容华送的东西全摔了出来,还骂她心肠歹毒、谋害龙胎,是个狠辣妇人,往后必堕地狱,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赵美人不过低头片刻,又立刻抬起头来。
巴巴地赶着给人家送礼,人家问两句话就躲躲闪闪,并不显真诚。
“明白人都知道赵美人的话是胡话,没人当真的。”赵美人先肯定地安慰一句,又道,“不过,流言老是这么传来传去,对孙容华的名声不好。有人说,冯美人的事,无风不起浪,孙容华你定是有些不妥的。还有人说,丽嫔是生气了,所以才任由冯美人污蔑孙容华。总而言之,孙容华你……境遇不算妙。”
她说着,轻轻拍一拍心口,“幸而贵妃娘娘又善心又有手腕,压着没叫事情传到养怡居。”
张贵妃的用意,难说得很,倘若真善心,怎么会任由流言在东六宫乱飞?
若不是皇后派人来点醒,只怕孙云儿还想不到这许多。
然而她并不打算与赵美人说破这些,只道,“这就是我要托你的事。我不收你的礼,但是想请你往冯美人跟前去替我剖白两句,如何?”
“我说话她肯信吗?”赵美人一出口,便觉出自己的推搪,又补一句,“我怕话说得不好,反倒碍了孙容华的事。”
“无妨,她不信是她的事,你替我去说了就行。有些事,局外人开口,比我自个儿去说更有用。”
这差事也并不算容易,赵美人看一看手心的戒指,还是咬牙收进荷包里,“好,我替孙容华去就是。”
孙云儿见赵美人起身要走,轻声唤住她,“赵美人可知道,该怎么说?”
“不就是实话实说……”赵美人疑惑地回头,见了孙云儿沉静的面色,心中忽然起了一阵奇异的战栗。
她仿佛觉得,高高在上的皇后和张贵妃不是她的主子,面软心硬的和嫔也不是她的主子,这位外表恬淡的孙容华,才是她以后的主心骨。
更何况,这位孙容华品性上佳,怎么也不会害人。倘若她指使自己害人,自己不做就是。
“妾愚钝,还请孙容华赐教。”
连翘在殿门口唤一声,“容华,晚膳来了。”隔得片刻,见赵美人心事重重地出来,赶紧侧身让过。
天色已经擦黑,巧云扶着赵美人的手,顶着朔风,走得小心翼翼。
今年是严冬,才入寒月,已下过两阵雪,赵美人用力拢一拢灰鼠皮子的护颈,脚步加快些。
巧云忍不住发急:“美人,可慢着些,这两日路上有薄冰,宫里已有好几个崴了脚的。”
“孙容华是个厚道人,她吩咐的事,我得早些替她办。”
墙头的宫灯随风摇晃,映得人面色不明,巧云看不清主子脸色,便把疑问埋在心底。
赵美人紧紧捏着手里的荷包,似是在劝巧云,又似是在说服自己。
“孙容华明知道冯美人和丽嫔不一定听我的,还要我去替她说话,并不是强人所难,而是为了保全我的颜面,把这点黄白之物留在我手上。如今对我来说,银钱真是太重要了。”
巧云心里赞同,可还是替主子担忧,“丽嫔可不是好脾气,主子去了,少不得受委屈,还有冯美人,如今只怕是失心疯了呢。”
想要做好人,从来就不是容易事。
赵美人捏一捏巧云的手,“我不怕的,你不必替我担心。”
东侧殿里,素兰一边替孙云儿布菜,一边说着自己打探来的消息。
“听说容华要搬去玉泉宫了,这几日,不如先让奴婢等人替容华收拾起来。”
孙云儿随口应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皇后派竹影来说的那些话,她隐约明白里头的意思。
后宫这一座山头两位神仙,她必得选一个作主子,解决冯美人的事,算是给皇后纳的投名状。
皇后是正统,又得皇帝信任;张贵妃为人一向亲切,甚至还帮着自己弹压过容贵嫔,倘若是从前,孙云儿还真不知道怎么选。
可是真遇见大事了,仿佛张贵妃并不是一个好靠山。
罢了,闭眼选一个吧,只要不逼着自己害人,谁都是一样的。
更何况,冯美人的事,本就该有个结局了。
只不过,说动冯美人重新掀起案子,便算是揭了容贵嫔的面具。
背叛旧主这四个字,想来是要东六宫流传些日子了。
耳房里,安静坐着两个人,赫然是连翘和扇儿。
自素兰来了,连翘都往后退了退,扇儿替连翘抱屈,然而连翘却甘之如饴,两人对面坐着吃饭,一个满脸憋闷埋头扒米饭,一个却是笑盈盈的,还有心思给对方拣一块豆腐。
扇儿再学得谨言慎行,当着连翘,还是憋不住话。
“连翘姐姐,那个素兰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来了才几天呢,把你都挤到后头了,又是显摆她认识高公公,又是显摆她的消息灵通,就好像谁不认识个大人物似的。”
连翘又给扇儿拣一片煨肉,轻声劝:“我什么年纪了,她多年轻?我以后放出宫,容华身边还不是指望她担起担子来,既是早晚的事,何必争这个长短?”
“连翘姐姐,你出宫还得两年后呢,怎么这么早就让她。”扇儿轻声嘀咕,然而也知道连翘说的是道理,说罢就埋头吃饭了。
连翘能躲开唐孝,恨不得拜佛烧香,可惜这种事不光彩,万不能和旁人说,只好埋在心里。
连翘想一想,又替素兰说两句好话:“她是新来的,总要表一表忠心,横竖都是有利于咱们容华的,哪用得着计较?”
“倒也是这个理。”扇儿闷声应了,从碟子里拣了块最大的煨肉递在连翘碗里,“姐姐多吃点。”
连翘见她还是有气,再耐心开导两句,“你想想,往外头的差事,都是素兰办了,可是江婕妤那里的差事,不还是我们两个去跑的?咱们容华,是一点也不偏心的呢。”
扇儿歪着头,咬着筷子想一想,竟咧嘴笑了,“容华派给我们的,是心腹差事。”
连翘也抿嘴笑了,扇儿这丫头虽然冲动,却不傻,容华身边多些聪明人,才能走得更高。
饭毕,连翘去替换素兰,两人彼此心里都存着客气,很是谦让几句。
孙云儿连着多日赶工,终于把炕屏给绣好了,见连翘进来,便带着她拆绣绷:“你认识的人多,明儿去找个可靠的人,好好镶个底座。”
连翘立刻想起了素兰来:“不如让素兰去,她和内务府的高公公熟,想必差事能办好。”
“你也不必事事都让着她……”孙云儿说到一半,又改口,“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就叫她去吧。”
连翘取了一块素绢,仔细包好了绣样,孙云儿看她这样细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本没有办成的事,一下子跳出喉咙口:“我已向皇后娘娘请求,说你妹妹病重了,提前放你出宫去。”
连翘唬了一跳,不自觉想起扇儿的话。
难道主子真的只宠那个素兰,要赶了自己出宫?
连翘猛地回头,却见主子眼里满是不舍,不过一瞬,就回过神来。
“容华不必为了我……”连翘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唐孝虽然混账,可我躲着他,他也奈何不了我的。”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道理连翘自个儿想必也明白,不然也不会说躲着唐孝。
孙云儿见连翘体贴,心里愈发不好受,忍不住叹气:“我提是提了,皇后却不置可否,只说宫里事忙。你放心,等过完年了,我再替你去求,总要求得你出宫才是。”
连翘心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愣怔半晌,迸出一句傻话:“可是我没有病重的妹妹啊。”
孙云儿顿时笑了:“傻丫头,病重的哥哥姐姐不好找,弟弟妹妹还不多得是,只说是你离家后爹娘抱养来的,谁又能挑出毛病来?”
连翘不意主子连这都替自己考虑周到了,心里酸得厉害,只不好当着主子哭,便拣了旁的事来说:
“竹影姑姑来一趟,说了宫里流言的事,倒叫我想起一桩事。给冯美人送的东西,全被退了回来,那些缎子是上好的,再送人又怕忌讳,不若赏了芳芷。”
好端端的,把这晦气东西送给芳芷做什么,还不是想叫芳芷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办事得双管齐下,赵美人那里是一道,芳芷那里又是一道。
孙云儿心里明镜似的,轻声提点,“芳芷若问,你只管说是我的意思。”
身为乾泰宫的大宫女,扫洒擦洗等粗活自不必芳芷亲自动手,皇帝又少来乾泰宫,她日日闲着,只抱着笸箩做针线。
连翘进屋,便看见芳芷细细缝着一双松江棉布的男袜,她轻轻咳一声,芳芷转过头来,看清来人,笑着嗔一句:“你这个丫头,多大了还学小孩子顽皮。”
在芳芷面前,连翘自然得扮小,先拉着她说两句闲话,捧上缎子,然后又道:“我想吃芳芷姐姐泡的三清茶了。”
芳芷看一看桌上那几匹好缎子,故意叹口气:“罢,罢,拿人手软,给你泡就是!”
论起拍马屁,芳芷在宫里也见过不少了,很少有人能像孙容华主仆这样,拍马屁拍得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加上皇帝宠爱孙容华,她也乐得在这主仆俩面前做好人。
连翘长长嗅一口三清茶,细细品一口,满脸陶醉,“姐姐泡的茶也太好喝了!”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求我?”
“瞧姐姐说的,我非得有事求你了,才能来献殷勤么?”
芳芷笑了笑,伸出纤细的手指来,一一细数,“头一次是给我拎了盒糕点,第二次是给我送了两枚璎珞,都是托我在皇上面前提点孙容华做的针线活计,这都容易得很,我又没说不答应你!”
连翘语气天真,略带些惶恐,“姐姐,今日送你的缎子……”
三言两语,说清了冯美人的丧心病狂。
说完事情,又描补几句自家主子的委屈:“容华的为人姐姐是知道的,性子最柔软的了,如今流言满天飞,阖宫都觉得咱们容华是个恶人,偏生还不能叫屈。”
“这些缎子,本是我们容华的一片心意,冯美人不光不领情,还摔了出来。再拿去送人也怕忌讳,是我想着不如拿来给姐姐存着,以后出宫了或是送人或是折价卖了,都是一份实惠,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白捡的便宜,芳芷自然不会拒绝,再说连翘行事很有分寸,并没叫她自己用这些缎子,她不至于记恨。
连翘的意思,她也听得明白,无非是请自己开口,在皇上面前替孙容华叫一叫屈。
冯美人的事,是一笔糊涂账,有人说是萍儿无端作恶,有人说是孙容华下手害人,亦有些风声,说是宣明宫的主位容贵嫔,借刀杀人。
芳芷还记得那日皇上独自宿在乾泰宫,面色沉沉,她进屋送茶,隐约听见四个字,“德不配位”。
彼时的孙容华,不过是个七品宫嫔,谈不上什么身居高位,芳芷心里明白,这桩事的罪魁祸首,应当不是孙容华。
如今的孙容华是宫中新秀,也不过是想替自己争口气,算是情理中事。
芳芷稍一沉吟,便欲点头应了,谁知连翘又亲热地挽住她,压低声音道:“不瞒姐姐说,我们容华已托了赵美人去荟芳宫替她辩白,这事,我们容华就是想挣一口气。”
芳芷这便明白,孙容华是铁了心要厘清案子,于是一口应下:“冯美人自个儿不修德,说到皇上跟前也是她咎由自取,旁人不论,我是肯定这么说的。”
连翘“哎”一声,满脸感激,“像芳芷姐姐这样热心的人,可真是世上少有!”
这话倒也不算吹捧,这宫里人人都不想管闲事,芳芷答应帮忙,算是很热心了。
芳芷口里谦虚,然而旁人知道感念她的情意,到底高兴,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加深:“小丫头还不喝茶!”
老天爷给面,千秋节这日,阴沉多时的天,终于放晴。
东六宫各处,一早就忙碌起来。
孙云儿已迁入玉泉宫,这地方偏远,她要赶上给太后拜寿,便起得比旁人都早些。
素兰虽然伶俐,梳妆的本事比不上连翘,这日清晨便识趣地退在一边,看着连翘和扇儿给孙云儿梳妆。
连翘手巧,乌油油的头发,在她手里左右一盘、一窝,就挽成光滑的高髻。
素兰起先还为自己的无所事事而吃味,这时只剩叹服:“咱们容华这么一打扮,简直像嫔位的娘娘了。”
孙云儿勉强睁开瞌睡的眼睛,从铜镜中看见陌生的面孔,也不禁愣怔。
富丽的三仙莲花髻梳得整整齐齐,簪上皇帝赏的金步摇,再戴上皇后赐的华胜,配上浅绿的闪缎袄子、葱绿的绫裙,正如素兰所说,已有了些富贵气象。
“走吧,今日是大日子,迟不得。”
孙云儿和赵美人,都是头次参见太后,两人在永宁宫门口碰上面,见对方打扮得严整,彼此露个笑容。
赵美人先上来行礼,话说得谦和:“给孙容华请安了,妾早上给四公主梳头,倒是有些迟了。”
素兰见赵美人这样客气,轻轻拉着连翘询问。
连翘哪敢说,主子和赵美人定好计策,冯美人将于今日当众喊冤,届时主子将要给容贵嫔重重一击。
于是避而不答:“今日人多,咱们不便进殿,我带你去下处,和各宫的姐妹们打个招呼。”
孙云儿与赵美人相伴着走到正殿门口,还未进去,已听见里头莺声燕语,随着赵敏福的通禀,一个小小的女孩蹿了出来:“清姨!”
那女孩一头扎在赵美人怀里,立刻被一个半大的姑娘拽了出去:“阿琪,不准顽皮。”
那姑娘身穿大红遍地锦的袄子,头戴牡丹金冠,一望即知身份非凡。
四公主回头看一看,立刻乖巧起来:“二姐,我知道了。”说罢回头对赵美人和孙云儿眯眼一笑:“清姨好,孙容华好。”
那半大姑娘见了孙云儿二人,微微颔首:“孙容华,赵美人,请进吧。”
高贵的身份,加上在永宁宫能摆出主人的姿态,哪怕四公主不曾喊那一声“二姐”,旁人也能猜到,这是皇后的女儿,嫡出的二公主裴宝萱。
孙云儿对二公主回个微笑,再对四公主挥一挥手,与赵美人联袂进了永宁殿。
莺声燕语,暗香涌动,端的是一副美人图。
皇后扫一眼殿中,众人立刻静了下来,孙云儿注意到,江静薇竟然不在殿中。
不少人都以眼神发出疑问,皇后便出言解释:“晨起时,江婕妤的宫女来报,说她孕吐厉害,恐怕耽误来永宁宫请安,等会她会自行去慈安宫,我们这就走吧。”
宫中的道路遍铺红毯,草木尽扎红绸彩绢,然而却还是比不上这一群女子来得娇艳。
皇后雍容,稳居中宫之位,哪里计较这些,不过是微笑走在前头,张贵妃看着一个个花朵般的面庞,不禁心中失落。
潜邸上来的人,最貌美的是丽嫔,最年轻的是容贵嫔,都被张贵妃早早收在麾下,可是与真正的娇花软玉一比,这两个竟都没了光彩。
张贵妃原先握着协理六宫之权,又有二皇子和三公主,算是背后有靠,如今宫务交了大半回去,儿子也被何家人教养了,她身边只剩个女儿聊以慰藉。
可是这女儿,不久前也进青凤阁了。
也不知二公主使了什么法子,把自家女儿管得服服帖帖,回了德阳宫就不住地说些二姐如何如何,张贵妃再稳重,也受不了这些。
皇后自个儿那样昏懦无能,怎么把女儿教得如此厉害!
张贵妃咽不下这口气。
打理宫务,本就不是她分内的,还给皇后,她无话可说。
皇子教养,亦非宫妃可以置喙,新的太傅虽是皇后兄长,为人却还算清正,她也没法子抗争。
独独一个女儿,张贵妃以为可以作终身依靠,谁知短短数月,竟也成了皇后一派。
至于自家那位兄长,被皇上派去的两个副将牢牢看住,既没做成土皇帝,也没犯下逆罪,可终究,也不能作自己的靠山了。
一切的一切,叫她如何甘心!
从前什么都握在手里,她也学着皇后雍容大度,如今什么都失去了,才明白皇后原来是真有几分气度的。
张贵妃对皇后倒多几分说不清的佩服,然而她身后又没有个好兄长擎天保驾,只能自己筹谋。
眼下新人辈出,一个个处置了未免惹眼,只好授意丽嫔把水搅混了,总不叫皇后安生就是。
张贵妃想到此处,心气又平了,紧随皇后,踏入慈安宫。
进殿后,众人见江静薇得了一座在下首,神色各异。
一个小小的四品婕妤,进了慈安宫后,能得太后单独召见,本事不小。
孙云儿在人群中,看得分明,江静薇的脸色,比她记忆中要惨白一些。
她不由得有些担忧,也有些懊恼。
连日闭门绣花,只遣连翘和扇儿去晴芷宫问好,怎么江静薇成了这副模样,她竟不知道?
然而看上头太后的神色甚是欣慰,孙云儿勉强将一颗乱跳的心按回肚子里。
看样子,江静薇是与太后谈了片刻,太后不会不垂问,她老人家既是笑,想必江静薇是无事的。
于是颂完贺词,孙云儿寻个空到了江静薇身边:“姐姐,你的脸色怎么不大好?”
“孕吐厉害,人没精神,脸色自然差。”江静薇轻轻抚过孙云儿的脸颊,“你还说我,你这些日子连着操劳,也瘦了许多。”
孙云儿反握住江静薇的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瞧见江静薇颇有深意的眼神:“更何况,今日脸色差的,又何止我一个。”
孙云儿张口便想解释冯美人的事,顺着江静薇的眼神一瞧,却看见了大罗才人。
大罗才人生得貌美如花,一向用心打扮的,今日却只淡施脂粉,颇有娇弱之态。
她自然不是想在太后面前显摆自己的风姿,大约是,想在今日报个喜脉,来个喜上加喜。
孙云儿忽地后悔起来,太后到底是个老人了,自己要谋划什么事,何必非要选在一位老人的寿宴上?
她半晌不曾言语,许久才找回声音,“不瞒姐姐说,还有一位心事重重的冯美人呢。太后娘娘的千秋节,想必会很热闹。”
江静薇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和自责,轻声开解:“树欲静而风不止,旁人不来招惹,咱们也不会算计旁人,难道做好人便是坐以待毙么,更何况,我等的身份,要指望旁人听见我们说话,只能使些手段。”
话音未落,大罗才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恰逢皇帝踏入正殿,凑巧瞧见了这一幕。
“快传御医!”
皇帝抢上前扶住大罗才人,招来各色眼神。
孙云儿再如何恬淡退让,也看不得这一幕,于是捏着帕子深深低下头去。
旁人也是一样沉默不语,唯有皇后,唤过赵敏福上前,语气既端方又平和:“去替皇上扶着大罗才人,别耽误了皇上给太后拜寿。”
太后安坐受了皇帝的礼,轻轻瞥一眼大罗才人,“把那孩子扶下去吧,身子弱得很,别为了我老婆子,劳累着了。”
大罗才人立刻摆脱了赵敏福的搀扶,盈盈下拜:“回太后娘娘,妾无事,只是有孕后体弱,偶发眩晕。”
太后轻轻“嗯”一声,“御医诊过脉了再说吧。”又看向江静薇,“这想必想来是你带来的福气。”
大罗美人听了,不由得脸色煞白。
同样是有孕,太后何以偏心至此!官家女和民女,差别就这样大么?
她心中又是气愤又是酸楚,将眼神投向了皇帝,谁知皇帝正与皇后说话,并不曾瞧见。
孙云儿忍不住要替大罗美人叹气,想拿肚子博太后欢心,也不能这么个鲁直的样子,也不知谁给她出了这馊主意。
大罗美人似是不甘,低头咬唇片刻,将眼神投向了容贵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