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阳和启蛰, 万物皆春。 敏州四月桃花初放,城内少了许多被没挺过冬天的尸骸。街边小摊的间隔也从一丈变为了一臂宽,叫卖声互相重叠着, 凑近些才能听清楚贩子喊的什么话。
邓意潮刚从长华街回来, 身后跟着手里提着春茶糕盒子的焦连。
这春茶糕样式精巧, 味道不甜腻,是近两年时兴的玩意儿。春日里好些贵女小姐都会买上一些摆在屋中。
焦连一个玄衣劲袍男子手中提着个粉嫩盒子不免有些违和,走在路上受人注目他也只好故作淡定, 忽略耳边传来的那些打趣话语。
主子都不嫌丢人, 他嫌弃什么!
邓意潮嘴边扬着一抹笑, 踏进内院后回头嘱咐焦连:“待会儿你去送糕点时顺便带封信过去。”
见不到人, 写情信解解相思也是好的。
话毕, 还未等他转过身子看路, 就被一个手中捧着高高的一摞书贴的下人撞到腰上。
邓意潮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不过不算痛,面上也未作不悦。
那小童见自己撞到的是二公子却也没有太过惊恐失措, 只是比寻常请安时稍慌乱些, 跪伏在地, 叩了个头。
“公子赎罪,是奴瞎了眼没瞧清路冲撞了公子。”
邓意潮这边还期待着一会儿给何楚云传信的甜蜜中, 并不想过多责怪这个蠢笨下人,遂淡淡地回了句:“无事。”
小童听了这话也松了口气,跪倒一旁等着他过去。
邓意潮扫了一眼这散落满地的书籍帖子, 瞧见了许多敏州名门的拜贴,随口问道:“是大公子的东西?”
小童抬起头怯生生地回:“回公子, 焦恒护卫命奴将大公子书房里用不上的帖子和书送到小书库里去。”
一般大户家里帖子过多书房堆不下又不好扔掉时,便会送到堆放杂书拜帖的小书库去。
邓意清管着半个家, 来往的官家商贾无数,帖子这么多也属正常。
“嗯。”
邓意潮应了一声,正欲抬脚跨过散落满地的黄纸,余光一撇,一张摊开的拜帖映入眼中。
不是他特意挨着瞧了,而是那帖上的字迹太过熟悉钻进了他的眼中。
分明就是何楚云的字!
邓意潮连忙弯腰拾起帖子看,头上下动着,一个字都没落过。
这越看心越空。
她邀邓意清见面?她要和邓意清见面?!
这帖子是初八递来的,他们见了吗?
若是见了,那昨日她不在府中的那半天就是与他相会的吗?
她为什么要去见病秧子,为什么两人见了之后回来就对自己说了绝情的话。
是不是那病秧子挑拨离间,说了什么令她动摇的话! 邓意潮将那张帖子紧紧捏住,纸边都被捏得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小童只是个送杂物的,这二公子私下看了大公子的帖子可不大合适,但他又不敢直言。
只得壮着胆子说:“公子,奴,小书库那边还等着奴将东西送过去,您——”
邓意潮听见小童催促才回过神来,‘啪’地一声将帖子合上扔回到地上。
随后慌忙迈着大步换了方向朝邓意清的院子走去。
刚走几步就顿住,侧头问那小童:“这会儿大公子可在?”
小童犹豫着点了点头:“公子午前都在书房看账。”
听罢,邓意潮复提步匆匆离去。
一路上碰到他的下人都被他散出的气势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哪个不注意惹了这位小祖宗不快。
平日里须得走上半刻钟的路,他用了一半时间就到了。
‘嘭’地一声推开房门,映入眼中的是邓意清眼都没抬的淡定模样。
邓意清今日身着白衣,一头墨发半束,未束起的发规矩地摊散在背后。他手里握着一本薄书,看样式是账本无疑。那手指纤长细白,骨节分明,四根指头将卷到后面的账目覆盖不少。午前日头足,阳光照在那手指如同映上白玉,直叫人晃眼。
桌案上还燃着熏香,透过丝丝缕缕的白烟看去,颇显仙人之姿。
邓意潮见他不动如山的清贵态度更是气涨得五脏六腑地跑。他沉声对着门口的两个下人道:“下去。”
下人是邓意清院子里的人,虽说这小祖宗在家受尽宠爱,可没有主子的命令也不敢动弹。只得在原地僵住,一脸为难地看向案旁悠然看账本的大公子。
许是注意到下人们投来的目光,这位大公子才缓缓放下账本,又捡起桌上的绢帕捂在嘴边咳了几声后才抬头看向这边。
他没有直接望向怒气冲冲十分显眼的邓意潮,而是对着瑟缩的下人点了点头,那两个下人才如释重负地请身退下。
邓意潮听到身后门合上的声音,稍显急迫立刻问道:“你与她见面了?”
不用过多解释,两人都他清楚所说何人。
血缘有时真是个奇妙东西,两人有时默契得都叫邓意潮愤恨,直觉晦气!
邓意清依旧不看他,而是低下头整理账本,把三四本账本摞好,边角对齐,又将桌上几个本就不乱的物件摆得规规整整后才回了话。
“见了。”
果然见了!!!邓意潮听言呼吸立刻急促几分。
与站在门口满身愤意的邓意潮不同,端坐在桌案旁的人一直不紧不慢,有条有理,面不改色。
这副模样让邓意潮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眼前这个没用的病秧子此刻作态竟与何楚云有些相似。
他眯了眯眼,试图压下这种令人不安的念头,又问:“你见她做什么?你们说了什么?”
还是这些话,先前他发现何楚云与那黄连英单独出去时便是如此逼问。
邓意潮眼中的假想敌一直不少,黄连英那次只是他担心何楚云被别人勾引了去不要他了,即便何楚云真的看上了黄连英,他也能出面搅黄两人私情。
可这次不同,她见的是即将与她定亲的邓家长子!一直被他视为眼中刺的邓意清!
邓意清瞥了他一眼,将手放在账本上,将账本封页略凸起来的部分抚平,道:“你管得太多了。”
此人眼中冰冷落穆,可声音温润好听,若是不看脸,还以为是个温雅和气的清秀公子。可一旦对他对视,又会叫人立刻打消这种想法。
这人的眼里分明一丝情意都没有!
他若说些别的还好,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更让邓意潮破溃。
病秧子与何楚云竟连回他的话都一样!
不急,他不能急!
不就是见了面,这病秧子顶着个残败身子能做什么!何楚云先前与他说过,喜欢他这种意气风发身材健朗的男子。
病秧子这走三步路都要喘上一喘的废物,如何能入她的眼。她不悦想撒气的时候,怕是都熬不过她一窗尺。
想罢,邓意潮也冷静了些,扬了扬下巴,“你知道了。”
这次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两人怎么着也是骨血相连的亲兄弟,他了解病秧子,看那样子怕是已经知晓他与何楚云的事。
想来上次莫名提起椅子的事也不是偶然。
邓意清没有回他,而是继续缓缓地抚着账本,瞧上去有些无聊,貌似对他的话毫不在意。
邓意潮也不恼,走上前到桌案对面坐下。他坐得不算有礼,抱臂靠在椅背,双腿撑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而且,”他身体前倾,头微微歪着,又道:“她很满意我的身体。”
他说得冷静,谈不上显摆,但也能听出他话中的得意。
在一个病秧子面前提健硕的身体,无疑是侮辱。
邓意清听言才抬起头,只动着眼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也流露出满意之态。
“嗯。”
然后呢?
这个反应叫邓意潮顿感无措。
然后呢?
就没了?
这病秧子莫不是还染了什么心硬的石头病?怎么能听了这话都没有反应!
邓意清似是也想起了什么,“看来按时喝补汤的确有效。”
补汤?邓意潮脑中立刻想起了这些时日从小厨房端来的补汤。
自从他与何楚云亲近之后,心中就一直不踏实,生怕何楚云一个不高兴就甩了他。于是他比之前更要爱护身子。
一日膳间,他发现桌上有道乳鸽汤,平日里这种东西他是看都不看的,可想起乳鸽汤滋补阳气,就捏着鼻子两口吞了。
先前不注重此事还没注意,自打起了补阳的念头才发现桌上日日都摆着补阳的膳食。
杜仲乳鸽汤,菟丝子牛肉汤,黑枣粥,冬虫夏草炖鸭……
病秧子怎么知道他经常喝补汤?这些膳食都是他院子里的小厨房做的,并不是出自府中大厨房。
邓意潮眉头抽动两下,不可置信地轻呼:“是你叫人做的?”
邓意清:“是。”
“你!”
邓意潮试图理清此事。
病秧子早就知晓他与何楚云的私事,不仅视若无睹,还派人做补汤给他!
这人怕不是疯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
邓意潮连说了两个‘你’也没能吐出下一句话,实在被邓意清这荒唐的做法搅得脑中混乱不堪。
而邓意清则点点头,淡然地回望着他。
邓意潮嘴唇微张,上上下下合了几次也没能说出什么。
“咚咚!”门外来了人。
“公子。”是焦恒的声音。
邓意清喉咙发痒,用手背挡在鼻间轻咳一声,“进来。”
焦恒得了应允开门进屋,先是朝着邓意清躬身作礼,又瞧见房中的邓意潮后恭敬道了安。
邓意清轻轻抬手示意焦恒直起身,问道:“何事?”
他向来话少,能一句就说完的话绝不多言。
焦恒抬头回道:“公子,孙家已经派人将大膳堂的椅子送回来了。”
邓意清:“知道了,将那把替用的椅子扔了便可。”
说罢便挥手让人下去了。
焦恒只有一件事需要禀报,得了吩咐便抱拳退出房中。
邓意清回过头看向邓意潮,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昨日说过了,凑合用的物件,能临时满足主人家的需求便可。”
邓意潮不知最后是如何走出邓意清的院子,待回过神他已身处自己房中。
而邓意清好不容易将来人打发后,门又被叩响。
一个小童应声怯生生地进了屋子,手中还拿着一张拜帖。
是与邓意潮‘不当心’撞上的那名小童。
邓意清伸出白竹秀指接过拜帖,瞧见纸边从中间被扯开了一条缝,不悦地皱了皱眉,随后用手轻柔地抚平纸张的褶皱后,将帖子妥善放到了桌下屉中。
他动作不算慢,隐约还能瞧见抽屉中还有别的东西。
小童站得远,只能看见一个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