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冬竹压雪
澹台桢的嘴角扬起弧度:“小云意,今儿就不给你记账了。”
信件细细地收好,揣在怀里与他一同小睡。半个时辰之后,澹台桢唤人进来洗漱更衣。
司南已经收拾齐整,他今天弃了劲装,穿上虞国人的长袖宽袍,显得原本斯文的面皮更为儒秀。
澹台桢忽道:“最近可有人给你说亲?我看你也十九了,是时候考虑考虑成亲的事情。”
司南挠挠头:“还打仗呢,等打完再说。郡王,您看这衣服我是不是穿错了啊,每走一步都像是能踩到袍角,走个路都不舒服,太憋屈了。”
澹台桢挑了挑眉尖:“这才能注意到你是否步调优雅,行止如仪。虞国贵公子往往还会在腰封挂上几枚玲珑环佩,行路以环佩不响不乱为佳。”
“天啊,”司南直摇头:“谁想出来的啊,堂堂男人,整得跟小女子似的穷讲究,再加上他们满口的之乎者也,我都头疼。若不是今日要注意各方的动静,我真想偷偷拿个塞子,在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得个清净。”
“国风如此。”澹台桢换上天青色绣淡色墨梅的长袍,他走到云意以前的梳妆台前翻了翻,随意拿了根用旧的梅花木簪戴上。
司南瞧了瞧澹台桢,奇道:“为何郡王穿在身上不违和,还挺好看的。”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禀告:“郡王,崔公公又来了,在门口候着。”
“嘿,生怕郡王不去。”司南不屑地撇撇嘴,看看天色:“这崔公公不会是日晷成精的罢?这么准时。”
“走。”澹台桢跨出门外,长袍飘飘,墨梅舒展,竟有一股子流水写意的味道。
司南看了看自己,更憋屈了。他跟上去,走了好几步才适应过来,没再踩到袍角。
崔公公见到澹台桢出来,眼睛笑得不见缝儿:“郡王,您换上我们虞国的衣袍,简直是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比起兰公子,也是不遑多让。”说完,崔公公意识到了什么,反手给自己一巴掌:“哟,老奴嘴快,该打!该打!”
澹台桢只看了他一眼,眸中无风亦无波:“此次宴会,兰容与也来?”
崔公公又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帖子已发到兰公子手上,兰公子却没明确出席。为此陛下很不高兴呢。陛下一片好心,知道您和兰公子有些龃龉,所以有心说和。哦,对了,陛下已经为兰公子指婚,那位闺阁秀女,是大学士杨应的女儿,今日宴会啊,她也随父母出席。”
司南心里暗笑:不用猜也知道,这肯定是金太后授意。女人的心思歪歪绕绕的,她是怕郡王膈应郡王妃和兰容与的前情,要给兰容与身边塞人。
“走罢,时辰不早了。”澹台桢唤来墨风,利落上马。
司南忙领着亲兵随护在侧,一行人风风光光往皇宫去。
而在城门下,却是另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屹立百年的城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黧黑得如同烧焦的岩石一般。士兵们或是坐着,或是站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死气沉沉。
兰容与遥遥眺望着青阳城的方向,闭了闭目。
崔公公的干儿子崔宝早就来了,在底下不耐烦地再次催促:“兰公子,怎地还不洗面更衣?或是误了时辰,陛下是要怪罪的。”
文令秋青筋暴起,就要冲下去打人,被兰容与死死摁住:“莫冲动!”
“兰大哥,事到如今,你还忍!”文令秋悲愤道:“兰家的祖宅都让伯父拿去卖了,你们兰家就剩空壳了。你看看,朝廷在干什么?他们吃的一桌菜,都够全军一个月的伙食了!”
兰容与何尝不知?但是每每兰家长辈来看他,把银票交到他手中的时候,无一不是殷殷叮嘱他莫要辜负陛下的器重,保住虞国百年的基业。
他们兰家,世代忠贞,绝无更改。
兰容与讽刺地笑出声,忽地想到了梦中渺渺的身影。她回到了明州,应该过得很好了罢。她未再接受他,是自由而正确的选择。愿她以后,芳龄永继,平安喜乐。
洛子修捧来盆热水:“容与,洗洗罢。”
水面映照出一张苍白清隽的脸,往日风流已减去七七八八,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兰容与就着水面整理仪容,除下铠甲,随意套上一件霜白的外套,缓缓走下城门。
崔宝阴阳怪气:“快上车罢,要不要奴家扶你?”
兰容与恍若未闻,正要登车,却见一辆香车款款而来。崔宝眼尖,喃喃:“杨家的马车来这作甚?”
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婢下车来,将一个黑盒子交到兰容与手里,福身道:“我家大人命姑娘来送银票给守城的将士们,这些都是大人在朝中筹措的,诸位都是国家的脊梁,天地朗朗,公道自在人心!”
兰容与望向马车,颔首致意:“容与替诸位将士谢过杨大人,也谢过杨姑娘。”
车帘微微而动,似是里面的倩影在优雅还礼。
崔宝心里有些忌惮杨大人,他是金太师倚重的臣属。他收起阴阳怪气的嘴脸,咳了咳:“两位都要赴宴,请启程罢。”
“稍等。”兰容与快步将黑盒子交给洛子修,才反身登车。车帘缓缓放下的时候,兰容与盘腿打坐,缓缓闭上眼。
虞国皇宫占地广袤,有五宫七十二殿,处处白玉大理石,朱色琉璃瓦。然而,这绮丽精巧的皇宫,隐藏着衰败的迹象;僻静地坍塌的旧宫殿,饿死在冷宫的嫔妃,枯树上暗自栖息的乌鸦。仿佛一场繁花之后,盛大的凋零。
澹台桢走进宫中,就有软轿等候,宫人服侍,脚不沾地的到了清辉殿。里面灯火辉煌,巨大的花树灯盏一丛接一丛,美如仙境。
“郡王,您来了。”虞国小皇帝皇甫衡在太后的示意下站起来,含笑迎接。澹台桢点点头,从司南手中接过礼物,献给皇甫衡:“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司南在旁解释:“这是我们温国的珊瑚雕,取自深海,十分罕见。”
皇甫衡立刻来了兴致,抱在手里就要玩耍。金太后咳了咳,皇甫衡马上将礼盒交给身后的宫女:“多谢郡王,朕很喜欢,请郡王和诸位温国的勇士入座。”
澹台桢的案席就设在虞皇之下,金太师之左。才入座,金太师便笑着举杯:“郡王天赋奇才,令我等文臣十分赞叹,郡王甫一出现在南都后方,皇甫彻那小儿就吓得退回青阳城,当缩头乌龟去了。”
“太师谬赞。”澹台桢淡淡应了一声。
“郡王太谦虚了。”金太师笑了笑,继续道:“今后,我虞国还将继续仰仗郡王,若是能杀了皇甫彻这乱臣贼子——”
“有盟约在手,太师可放心。”花灯璀璨,明如白昼。澹台桢的眸底却仍是黑黝黝的。
金太师就有些讪讪的。
司南见状,笑着说:“金太师,听闻虞国有十数戏种,不知今日能看几种?”
金太师看向女儿,金太后笑着接话:“宫中有专门的伶人,其中有一位能唱七八种戏。”
“既然如此,这就请上来罢,让我们饱饱耳福。”
金太后点点头,侧身吩咐崔公公。不多时,十多个伶人水袖如云,流水一般地进入大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殿上开始活跃,许多大官相互敬酒,还有一些腹中藏稿的,借着乐声朗诵吟哦,赞美陛下。
澹台桢转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大殿之中逡巡。大殿之上都是文臣,武将一个未见。兰容与没来,文令秋也没来。
司南听着听不懂的唱词,昏昏欲睡。但这是他提出来的,他还得装作兴致盎然的样子,着实是苦不堪言。
正煎熬着,忽听门外小太监唱喏:“忠勇侯世子兰容与,杨大学士之女杨亦晴进殿!”
蒙蒙夜色之中,一个清瘦的身影由暗到明,出现在众人面前。
仿佛一块已经薄到极致的美玉,稍稍用力就会折断。又如一枝历经千重雪的冬竹,每动一分,就会落下一重雪。他带着自城门而来的寒气,吹开了靡靡之音。
在座的大臣不由得紧了紧衣襟。
金太师面露不悦:“兰公子,今日陛下寿辰,你却一身白衣,这是何意?”
兰容与的面色与衣裳一般白:“臣从城门处赶来,未曾有时间置办华衣美服。”
“你!”金太师怫然不悦。金太后赶忙打圆场:“兰世子劳累了一日,来人,寻件金底长袍给兰世子换上。晴儿,别站着了,坐到哀家身边来。”
澹台桢冷眼瞧去,杨氏女站在兰容与身后,袅娜纤弱,一双眼睛如雾里杏花,竟与云意有五六分相似,不由得冷笑一声。
杨氏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兰容与,经身旁的人提醒,才去了金太后身旁。
崔公公请兰容与换衣裳:“世子,随老奴去偏殿罢。”
兰容与目光一凝,撩袍下跪:“臣忠勇侯世子兰容与,恳请陛下体恤平民与将士,厉行节俭,发放粮晌,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