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開局棋(一)
寒食祭时。
这一天的晨曦来得缓慢,临近卯正仍是一片漆黑。
沉甸甸云霭堆积的黑天底下,钟鼓敲破沉寂长夜。
祭台地形首尖尾钝,如同卧下的山丘,黑黄两色的旗帜沿着回型而上的阶梯、将整座祭台重重包围了起来。旗帜里的最外圈是文武百官,再上一层平台,是各州诸侯,上东州、鲁番四洲、连州……诸侯们华衣重冠威势赫赫,站立的位置泾渭分明。
祭台最顶端,人群仰望的最中心,是摄政王,红妆金冠,耀眼夺目。
摄政王出行,向来不吝于女装示人。祭祀官劝过几回,说皇家礼仪未见先例,女子踏入已是破禁忌,更不应脂粉服饰过盛,带入重地。
听闻那位祭祀官被赏了十杖大板,现今位置上已是换了人,余下所有事宜都是在摄政王首肯下进行。这样的举措难免在百官中多起嘈杂异议,至今仍有谏言不断,在祭祀的此刻中,周围左右时不时就有难掩不满鄙夷的声音出现,压得低,传不到上头去。
以大司徒付襄为首的一众紫色官袍中,抑或扼腕,“古礼从来不允女子涉足朝堂,即是真章。一朝得势,浑然忘本。”
“这两年新政为她立下多少威势,天底下就要被蒙蔽——”
付襄轻咳一声,道:“慎言。”
犹有人愤愤:“我等亦不想在这关头递话,可大司徒如何不知,臣下的府邸内早不知教贼子设下耳目几回,除也除不尽。数到头,竟没有个说话的地方。”
一众附和声,高台上击鼓隆隆,一切都在肃穆的氛围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站在最后的卢洗今日也不敢插科打诨,低声说,“最近的天真是邪门了,天天倒雨,这会也不见亮光。”
虞兰时应得散漫:“夏未立,是要亮得晚一些。”
这句话没什么出奇,却引得卢洗侧目。前头点起的灯火照在虞兰时脸上,这人本就长得姿色出众,平日里也常惹得路人驻足,闻说三甲高马游街当天,三人中独独虞兰时被砸了格外多的花果帕子,卢洗也是见识过的。
可是今天,今天的虞兰时穿着一身平常的绿袍官服自东厢推门而出,衬着背后黑夜,宛若横劈浓云出世的月光,差点把卢洗眼睛晃瞎。人还是长这副模样,眉眼也还是这副眉眼,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此时,虞兰时侧目看来,那些聚在他瞳孔的光也顺着勾起的眼尾游了出来,多情得很,可惜唇锋漠然:“看什么?”
神态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饶是多么顾盼生辉,也掩盖不了这是个实在冷漠的主。
卢洗想起他一贯对人不假辞色,叹息:“兰时兄,你实话与我讲,你到底摔碎过多少女子的芳心。”
旁边人这回应都不想应了,转头看去高处。
破晓迟迟,整座祭坛被夜翳穹顶笼罩,宫人点了灯,无数灯笼照亮偌大地界,顺着阶梯、延绵不绝地铺往眼见所及的来路。漫长的光明道弯曲如巨龙盘桓,黑暗与光明在祭台上空划界争锋,周围人的面貌笼罩在一片辉火中。
正逢高台上一声擂鼓,始祭天地。通往祭台的坡道上,一道靛青身影捧着托盘徐徐走上,托盘盛着的正那是饱经争议的一卷祭文。
这卷祭文的终点,是祭坛最高处、青铜所铸的巨大祭鼎,鼎身环刻龙凤异兽,立起的三柱香烧红顶端,烟雾正腾起。
离着祭鼎几丈远的距离,凤应歌站在今安身侧,自那场夜雨长谈之后,二人这几日都未再碰过面,远远见着也是分路岔开。
凤应歌注视着繁乱交织的烟雾,道:“今天这卷祭文一经广而告之,储君之位怕是再无悬念。也不然,早在父皇遇刺之时,本宫出访鲁番与连州,朝中党羽群龙无首,她担下代理朝政的职务开始,就已经将野心揭开在世人面前了。”
凤应歌的一番话说得轻,其余皇子公侯离得远,只有与他一道站在前头的今安听清了。
今安全当没听到,没应话。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凤应歌抬目望去祭台边缘,走上坡道顶端的内侍露出头脸,“本宫在北境与各州经营这么些年,恰恰在最紧要关头,被人夺了先机,欲将本宫杀落马下,驱出战局。”
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居心叵测。
今安问:“殿下说这些话是何意?”
凤应歌答:“应歌学到的东西,都是将军教与我的,将军如何不知?”
又一声擂鼓,乍响如惊雷,一下一顿,绑在鼓兵手中鼓槌的红缎挥洒成流虹,鼓点渐渐落得密集,回响天地,激荡人心。凤丹堇站在整座祭台的最高处,脚下百官俯首,天际浮云遮月,一线金刀撕开穹顶,即将拨除乱象,为她呈出浩瀚无边的千里江山。
鼓停时,内侍走至祭鼎前,祭文递到凤丹堇余光。
凤应歌在刹那的寂静中,对今安道:“三子脱爵,四子性莽,五子平庸,七子懦弱,九子年幼。若无夷狄刺杀一出,父皇本是春秋正盛,而她,该是坐在那一顶和亲轿子上,去往夷狄境内。”
鼓声一停,全场突兀而空旷地静下来,今安听得再清晰不过。视线投往千百人瞩目处,摄政王正从内侍手上接过祭文纸卷,大风猎猎刮起她的大袖,袖口的金线暗纹在翻卷中显光。
拿起的祭文纸卷遮挡住凤丹堇视线。
风止袖落,杀机突现——
一炳锋芒刺破夜色,刺破挡在中间的这片袖子,刺啦一下裂帛声,雪亮的刀锋扎出破口,直逼凤丹堇紧缩的瞳孔。
刺杀来势汹汹,天时地利,谁也阻挡不及。
这一场祭祀意义重大,禀禄在内外各项排查、尤其是查缴出入兵器一项下了苦功,又遣禁军驻守在祭台边缘,将场地围得固若金汤。谁成想,千防万防仍有缝隙,贼子顶替了递呈祭文的内侍,抑或早有细作,在众目睽睽之下,拼死刺杀!
祭天之际,祭鼎旁以凤丹堇为中心的数丈地界皆是无人,离得最近的王公显贵与禁军,只看见内侍骤然靠近摄政王,姿态不恭之极。而刺破摄政王袖口的那抹锋芒在被众人看清之时,便如惊雷,雷声落,定局成。救驾二字尚未冲出喉咙,训练有素的禁军欲持抢上前——
但已晚了。
值此良机,在被赶来的禁军长枪毙命当场之前,已足够刺客将利器捅入面前人脖子,先拉下一个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赴地府陪葬。
利器先是刺破布料,受阻一顿,继而以破竹之势直刺向凤丹堇脖间!
王侯制衣精工繁复的布料尚且如此不堪一击,何况人皮。凤丹堇双手受制于捧着的祭文,羸弱身躯退也不及,眼睁睁见着索命的白光带起耳边轰鸣,瞬息贴上脖子,冰冷刺骨!
千钧一发之际,祭台上狂风浩荡行过。
所有人扑涌而来的祭鼎前,那寸冰冷已经顶上凤丹堇脖子,将柔韧的皮肤顶入一个微陷的小坑,只要再进一厘,就能刺破屏障,让里头鲜红滚烫的血液淌下来。
但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厘如何用力也推不进去,有人迅疾已至,扣住刺客的肘部,止停了凶器的去势。
凤丹堇惊魂未定,视线跌撞地顺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看去,看清身着靛青内侍服的刺客身后,神情冰冷的定栾王。
片刻前祭鼎焚香,站在远处旁观的这人,转瞬来到眼前,拦住了收割她性命的死亡镰刀。今安看也未看她,扣紧刺客力量蓬张的筋骨,轻声一句:“好大的胆子。”
下一瞬,只见今安五指成爪,咯一声令人牙酸的异响,竟是硬生生捏碎了刺客的肘骨。
明是阎王刀,反成刀下魂。
快如鬼魅般,死亡的威压陡然罩至刺客头顶,他知晓任务难成,自身难保。
一个呼吸之间的僵持,凶器当啷落地,刺客逞出破釜沉舟的狠绝,另一手怒张袭去凤丹堇面门。今安一手推开凤丹堇,同时一手擒住刺客后颈死穴急急后撤,猛地弓步下压,劲风振起层层叠叠的蟒袍下摆、在她脚边掀动波澜,今安将七尺高的刺客整个脸朝下狠狠掼去地面!
骨头与地砖硬碰硬,轰然一声。
身后,救驾的禁军呼拥而至,一半上前押住刺客,一半将凤丹堇重重护卫起来,甲胄凛凛顷刻将祭鼎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
观棋者不可擅入,当局者不可逃出。
今安松开手,缓缓站起来。
张扬翻飞的袍裾随她起身收敛,一并收敛起惊鸿一现的杀机。
从刺客出手到被抓,从头到尾,不过是禁军极速奔来的数丈距离,用片刻来形容都是太长。
阶道底下,文武百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往上望,呼声此起彼伏。而后离得近的,是面色各异的诸侯,或置身事外的冷漠,或伪装慌乱,或隐藏不住窃喜。人群中,卫莽与严淮皆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关切,燕故一目光镇定,向今安颔一颔首。
金光撕破穹顶洒下,巍巍山影崭露狰狞。
祭台喧哗人声纷沓的最前首,凤应歌长身直立,目光不偏不倚与今安撞上,中间隔着重重禁军与林立的长枪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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