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雲幡動(三)
凤丹堇没把禀禄当成男人看。
禀禄知道。
他还知道凤丹堇怕痛,即使没人敢对龙子皇孙动私刑,太傅们的教鞭轻轻落下只作样子,也能叫她私下哀哀呼痛好些天。
初时看她摆出这副模样,禀禄觉得极为造作,造作到可笑。
皮都没破,哪里会痛,甚至不如他受过最轻的伤之百一。
禀禄以前不叫禀禄,这个名是从净事房名册上按顺序捡的。
从前他有个尚算能听的名字,可惜家贫,贫穷到要以卖子乞些银钱活命。这世道,越是残酷的路子越是能卖出高价钱,绳断细处,禀禄偏偏被选了这条路子。
面目模糊的父母又哭又笑地数齐连成贯的铜钱,把懵懂无知的他捆着绳双手递上,那穿着靛蓝内监服的人影轻哼一声,扯着他跨进高高遮去阳光的围墙里。
骤然离了家离了父母之后,关进净身房不吃不喝几天、挨刀子之后,在越是嚎啕惨痛越是得到更多惨痛之后,他耻于将惨痛声张。
躬身行走在天底下最是权力集中、捧高踩低的地界,禀禄看惯冷眼,流血淤青数日带伤都是常事,严重些半月瘫在床上下不来,险些饿死。
生如蝼蚁,行差踏错一步,都会招惹杀身之祸。
后来他学聪明了,使手段现于人前,拜了掌事做义父,踩着些垫脚石走进御书房,看见了她。
小小的人儿不比他腰高多少,要人抱着才能坐上高椅,已修得她父皇几分威严。玉雪捏成的眉眼,横目间便叫伏跪脚下的宫人瑟瑟发抖。
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主子命令的桩桩件件,禀禄不得违抗,因为一些离奇的青眼有加,他成了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既是狗 ,除了摇头摆尾言听计从,哪里还有其他选择。
残酷严苛的幼时教会他做人,也早已习惯在各色眼色下求生,做什么都行,总比被人随便打杀来得好。
“那些个老家伙,面上说不敢,手上可阴得很。”
十来岁的凤丹堇坐在铺满阳光的窗边榻,稚嫩的脸庞瞭望庭院春色,转头看他,“你说是吗,禀禄。”
禀禄心底冷笑,面上恭顺,“是。”
忘记了当时具体是什么时候,只记得是头次被她点去擦药,生着老茧的指腹刚刚沾上她手臂皮肤,就被喊停。
“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
高高在上的皇女命他展开手掌翻看,看清上头交错丑陋的伤痕和茧子,嫌弃摆在脸上。纠结许久最后还是让他手包上锦帕,将就着给她涂了药。
比起她身上细嫩的肤质,他的手比作镰刀也是对的,遑论用这样的手触碰了皇女的千金之躯。哪怕是命令,禀禄不得不做,而她反口用荒谬的理由将他关起斩首,也无可厚非。
禀禄静静等着他的死期。
皇女如他所想地递来一个精巧的玉盒,描画点朱,隐有暗香,该是藏了何等珍贵的毒药。
用来发落他这样卑贱的人,可惜了。禀禄想。
她说:“西域进贡的百花霜,说是养颜美容,有去疤生肌之效,用来涂你的手也足够了。”
说罢,她恶狠狠地盯了他手掌一眼,“快拿去把你这双手养好了,下一次,切切不可再用你这么粗糙的手来碰本宫。”
禀禄捡回一条命,应是。
事与愿违,陋疾难去。
下一次,下下次,禀禄回回都只能包着帕子。
凤丹堇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将禀禄罚跪在踏脚一整日。
天大的冤枉。
二十出头的青年沉默坚忍,头一回提出了类似反驳的话,但是声太轻,毫无底气,“还是让秋翎姑姑来替殿下涂药罢,免得奴才服侍不周,总害殿下生气。”
“不行,若是秋翎知道,母后便知道了,宫里上上下下其余人也就都知道了。”凤丹堇立即反驳,“若是让他们都知道,本宫因一点小伤便要涂药喊痛,何以立本宫的威严,本宫又何必吃你这双手的苦头吃了这么些天?”
涂药这事,本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看他嘴严才给了恩赏。可一日日的苦头吃下来,养手一事久无进展,真将凤丹堇折腾出了非他不可的架势。
这些年,各地搜罗来的养颜霜膏,流水一样地流进了禀禄住处。
久而久之,关于大掌事恐年老失宠、苦心驻颜的风声,早已传遍了宫闱遍地。
至于是承谁的宠,众说纷纭,两年下来,已有定论。
而禀禄的手,还是没养好。
从前挨上她手脚的鞭子轻得都没发出响,可到人后挽起她的衣袖裤腿一看,雪白肤上绽开的鞭痕红得触目惊心。
何况是如今刚从炉火提起的汤药迎头浇下。
烫起的红肿铺在她的脊背,像施予他的一场酷刑。禀禄一再放轻了力道,仍是怕手上没养消的茧子磨疼了她。
是从什么时候,他的心境变成了这样?
药香弥漫,禀禄低声劝:“殿下,烫伤可大可小,万一……还是召太医罢。”
凤丹堇说不必。
帐幔滤过几重日光,比幼时的凤丹堇更为深长的一对眼眸,漫不经心扫视他的动作。
“本宫为父皇饮过毒药,区区一碗汤药,又算得了什么。”
踏脚上跪着的人破天荒地不服从,“殿下,伤重者皮肤溃烂也有,保重身体为上,还是召太医……”
“隔了几层衣裳,且汤药在本宫手上已经晾过一阵,不过就是蜕一层皮的事。”凤丹堇语声慢慢,“本宫不会死在那一碗毒药下,也不会死在父皇这一次的质疑中。”
禀禄默然。
“父皇虽对我本宫把持朝政一事多有不满,可是不给我,难道给了那些能名正言顺谋权篡位的吗?父皇明知,今日却是动了真火,想来是有些多嘴的在父皇面前说了些什么。你去查查,这几日往父皇面前走动的都有谁。”
“是。”
禀禄应下,手下动作不停,将清凉凉的药膏涂遍凤丹堇背后伤处,再无他话。
闷葫芦一样难撬开口说出好听的话,也是凤丹堇最放得下心的一点,更难得的是行事够快心够狠,是把再趁手不过的好刀。
就是性情冷淡,整日一张不笑模样,让人怀疑那一刀是不是真把他的七情六欲也断了个干净。
凤丹堇手背垫着下颌,眸光扫视过他的长眉冷目,问起一事,“禀禄,你有对食吗?”
擦药的手指一颤。
力道失控,不慎划过她光裸的蝴蝶骨,禀禄退开,俯首告罪。
“无妨。”凤丹堇对另外的事很是好奇,不计较这些,“妃嫔宫中揪出了几对贪吃的,可想而知在华台宫中已算常事。你身为掌事太监,多的是人向你谄媚献殷勤,若你有,也无甚稀奇。”
“没有。”脱口而出,语调急促,禀禄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异常,低头缓声解释,“奴才一心为殿下效忠,无心他事。”
“听听,这种话你听了自己信吗?”凤丹堇一针见血,“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不想。”
他回答太快,凤丹堇一怔。
对食一说是宫中的隐晦之事,上不得台面,轻易就有秽乱宫闱之祸。尤其是前朝宦官之祸为鉴,宫里时不时要闹上抓上几回,可风声过后,春风吹又生。
天理人欲,人之常情。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这么些斩不断理还乱的七情六欲。凤丹堇没想着反纲常行之,尤其是对自己的得力之人。
可看他低头不语的情状,仿佛她再强行说些什么就要污蔑了他的清白一般。
“你若有看上的女子,想要也无妨,本宫不拘着你。”凤丹堇难得大发慈悲,问问当事人的意见,“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禀禄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
凤丹堇何等了解他,“你迟疑了。”
禀禄矢口否认,“没有。”
这人今日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犟嘴,凤丹堇上下打量他一番,召他靠近。
禀禄膝行向前。
本就离得不远,从床尾挪到床头的距离,凤丹堇披衣坐起,拿住跟前这人的下巴,左右看他的脸,“你手握权势,长得也不算是丑,竟没有人看得上你吗?”
褐金蟒袍原本是极庄重威严的服饰,一丝不苟地昭示着皇权与礼教,现下被榻上人漫不经心地拿起,半遮半掩着里头艳色。
乌发全数绾起,钗环摇了满鬓,纤长的肩颈全数露了出来。系在颈后的细线鲜艳如血,流入衣料遮掩的阴影里。
帐内游荡着暧昧不明的日光,落在她鬓间、肩头,不可侵犯的重衣裹着销魂蚀骨的美色。
她一手掖着衣领按在胸前,一手拿着他的下巴,微微俯身审视他。
禀禄眼睑低垂,“奴才陋颜残身,不敢有此妄念。”
“原来是不敢。”凤丹堇轻笑,“你说说是谁,本宫赏了你又何妨?”
又何妨?
华台富贵滔天,动辄前呼后拥,禀禄日日看着,唏嘘也欠奉。
轮到他触手可及的这一日,禀禄仍是低首:“不敢。”
索然无趣,凤丹堇松开手,抚鬓道:“讨人喜欢的,无非就是那么两样,权势和容色。权势,本宫已有了。容色,上溯褒姒妲己,摆到如今嘛,大约就是定栾王,或者新科探花那等。”
凤丹堇少有夸赞他人的时候,哪怕只是肤浅的美色两字。禀禄狠狠闭了下眼,问:“殿下想要吗?”
凤丹堇侧眸:“要什么?”
“殿下方才提到的人。”
凤丹堇反应过来,当即皱眉头:“本宫要那人做什么,一看就是娇贵不经养的,下手重些都得弄死。”
说着,伸手去描他鬓角。
“两者有其一,再多些经营,已算上上人。禀禄,你既已走到这位置,想要谁,尽管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