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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满酥衣 第28章 028(二合一)

韫枝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4-06-10 21:06:36

第28章 028(二合一)

  身侧,昏黄的烛影摇曳着。

  火光随风晃动,对方齿边温热的气息,自郦酥衣的耳畔轻拂于脸颊。

  他笼在短袄里的手一点点收紧。

  少女的脊背,于他掌心轻轻颤动着。

  隐隐有冷汗顺着她脊柱,慢慢滑下来。

  郦酥衣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对上他那双满带着审视的凤眸。

  那把匕首正藏匿在沈兰蘅的袖中,仿若在告诉她——

  想好了再回答。

  郦酥衣被他捏得下巴生疼。

  她听到骨头“咯咯”的错位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

  “你和沈顷,什么关系?”

  “你和沈兰蘅,到底有没有私情?!”

  郦酥衣的声音很低沉,掺杂着浓烈的醉意。那力道太大,一寸寸往下滑,再往下些就要扼住她的颈。

  她闭着眼,竭力以平稳的语气道:“妾与沈大人清清白白,没有半分私情。”

  对方显然不信她。

  郦酥衣没办法,忍着痛,继续道:

  “妾……与沈大人是同乡之联谊,幼时有过几面之缘。除此以外,再无旁的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稍稍打着颤。她被捏得很痛了,眼眶胀得鼓鼓的,却又忍着泪、不哭出来。

  郦酥衣似乎被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所打动,握着她下颌的手一顿,狐疑道:

  “当真?”

  郦酥衣被迫抬着下巴,一点下颌如玉般皎洁无暇。乌眸里盛着晶莹的珠子,唇色白得发紧。

  “妾……不敢骗大人。”

  对方这才松手。

  她一下如断了线的风筝,浑身失了力,险险地踉跄了下。屋内的香炭烧得愈发旺,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炉上烤,坐立难安之时后背已渗满了香汗。

  见状,郦酥衣眸光温和了些,伸出手来扶她。

  “蕖儿,”他道,酒气旋绕在她周遭,“你莫要怪我多疑,我也本非故意这般对你。你要知晓,如今的驻谷关不是过去的驻谷关了,他沈顷奉了皇诏,前来彻查军饷。这若是没查出东西来,那倒也算了,若是查出了什么,日后谁还能保着你、护着你呢?”

  “本官自然是心疼你的,只是如今啊,千万不能让沈顷得势。我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白么?”

  他表面关怀,眸光中却尽是阴谋与算计。

  这话听得郦酥衣一怔,她没想到郦酥衣会这么直接地将跟她说军饷的事。他说得很理所应当,好像是真心实意为她好一般,郦酥衣腹中隐隐有恶寒之意。

  她被对方扶起来,微蹙着眉,不解地望向身前之人。

  对方手上的力道软了些,爱怜地瞧着面前的少女。她的容貌是极好的,螓首蛾眉,娇鬟堆枕。郦酥衣怎么也不信,纵使沈兰蘅再清心寡欲,被这样一双掺了水的明眸注视着,能忍住不动心。

  他在郦酥衣耳边,悄声:

  “蕖儿,去帮我办一件事,好不好?”

  陡然一道冷风拂面,郦酥衣身形微顿。

  只听郦酥衣说:“你与沈顷既是同乡,他对你应是存着几分情谊。你可否去一趟他屋里,将卷宗偷出来……”

  她震愕地瞪大眼睛。

  偷……卷宗?

  还是去沈顷房里偷?

  郦酥衣捏了捏她素白的手腕。

  “本官派人打听了,如今沈顷正醉着,你假借送醒酒汤的名义去。”

  一道凉意缓缓渗上后背。

  他这是要让她……与一个醉了酒的男人,独处一室。

  郦酥衣不可思议地扬起脸,她知晓,自己之于郦酥衣,不过是一个空有副好皮囊的玩物。签下身契的那一天,她就打算过起虽为人妾室,但也能让姨娘、姐姐安稳的日子。她不想与他的夫人们争抢,也没想过郦酥衣能待她多好。但她千想万想也想不到,郦酥衣会用如此肮脏的手段去对付沈顷。

  可她偏偏又不能说半个“不”字。

  夜风冰冷,她的后背紧贴着微微黏湿的衣裳料子,郦酥衣攥着她的腕,在她耳边温和地笑:

  “待事成之后,我会将你的母亲、妹妹一同接到柳府中,单独为她们建一个院落,让你的母亲好好颐养天年。”

  ……

  郦酥衣端着醒酒汤,站在沈顷房门前。

  雪又不知从何时下起来了,不一会儿,屋子门前就积了薄薄一层雪。郦酥衣踩在雪上,犹豫了好些时候,待冻得快要受不住了,这才终于大着胆子敲了敲门。

  屋内灯火很暗,那人应是还未歇下。

  果然,门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谁?”

  她耳边回响着郦酥衣方才的话。

  “蕖儿不要怕,若是一会儿你进去了,沈顷对你用强,你就把碗摔了、喊出声。本官安插了人在院外守着,听见响声,他们就会冲进去护着你。”

  郦酥衣抿了抿唇,轻声道:“大人,是奴。”

  听见她的声音,那头似乎顿了一顿,紧接着道:“进来罢。”

  她端着盘子走进屋时,沈顷正欲解衣入睡。他一只手攥着衣带尾端,见她走进来,手上的动作缓了一缓。

  郦酥衣一愣,面上登即一片烧红,忙不迭移开眼去。

  屋内燃着暖香,她有些热了。

  沈兰蘅也未穿那件雪氅,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乌发随意地披散在周遭,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风流与不羁。

  “柳大人让奴来给您送醒酒汤。”

  无端的,她的耳根子很红。

  沈顷凤眸微挑,眼中含着思量。

  见对方并未拒绝,郦酥衣便端着盘子走上前。凑近些,她能够闻见男人身上的酒气,似乎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一遭,他身上的酒气很淡了,没有郦酥衣那般令她不适。

  她将冒着热气的醒酒汤从盘子里端出来,放到桌上。

  又放置好了勺子,继而低眉退到一边。

  刚刚走进来时,郦酥衣便察觉到,沈顷所宿的地方布置很简洁。一张床,一扇屏风,一面柜子,两张桌椅——一张是吃饭用的,另一张是写字抄卷宗时用的,除此以外,就剩些很典雅的装饰品。

  若沈顷不设防,用不了多大力气,她就能找到郦酥衣想要的东西。

  她站在桌边沉思,一时间出了神,待反应过来时,沈兰蘅已经坐在桌子面前,一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这才想起来,为了制服赤锋,他的右手被青鞭所伤。

  伤的是右手,自然也拿不起勺子了。郦酥衣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汤。

  “奴……给大人喂。”

  她右手轻轻颤抖,将勺子送到沈顷嘴边。

  他的嘴唇很薄,很漂亮,她曾在无意在话本子里头看到过,薄唇之人,最是性凉薄情。

  沈顷嘴唇未动,一双眼凝视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郦酥衣很害怕跟他对视,她害怕被他看穿,更害怕被他看穿后,自己所剩无几的、单薄的尊严无处遁形。

  她局促不安地站立着。

  对方目光掠过汤勺,忽尔问了声:

  “他想要你过来拿什么?”

  郦酥衣紧攥着汤勺,没说话。

  她没说话,也没有狡辩。

  不说话,就默认是受了郦酥衣的指使。对方要她带着这碗醒酒汤,来找他。

  “卷宗,”他淡淡道,“还是我的命。”

  郦酥衣摇头道:“汤里没毒。”

  闻言,男人扯唇笑了一下。

  汤里确实没毒。

  方才郦酥衣要她带着醒酒汤过来时,她特意留了个心眼儿。她在庖厨里亲眼看着厨子将这碗汤做好,又亲手送了过来。

  听了她的话,对方竟真的将那勺汤粥咽了下去。月色昏沉,屋内的灯火也不甚明晰,郦酥衣微垂着眼,一勺一勺给他喂着,沈顷端坐在那里,她喂了,他便安静地喝下。

  月华无声,落在他滚动的喉结处。

  郦酥衣脖颈上隐隐冒出些香汗。

  二人实在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听清楚自己的心跳声。一碗汤喂完,她将勺子兜了底,静谧的屋子里只剩下一阵怪异的沉默。

  方才她喂汤时,沈兰蘅一直在看她。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月光太黯淡,衬得男人眼底一片光影恍惚。月色冰凉如水,他的面色也如水一般冰冷沉静。

  正无声对峙着,院外突然传来一声。

  “主子——”

  沈顷收回目光。

  应槐进门时,就看见眼前这一幕暧昧的景象。

  夜黑风高,一男一女共处一室,灯影摇曳……

  应槐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郦酥衣也往后退了退,反倒是沈顷,跟个没事人一样,安然自得地坐在桌前。

  “查完了?”

  “主子,属下都查完了,只是——”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郦酥衣。

  沈顷轻瞟她一眼,平稳道:“无事,说。”

  应槐压低声音:“确实有一部分账对不上,甚至还牵扯到了户部那边……”

  沈顷的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听了应槐的话,他又转过头来,重新凝望向在墙角站得端正的郦酥衣。

  又不是罚她站。

  站得这么直做什么。

  他敲了一下桌子,道:“知道了。”

  紧接着,一尾风声拂过,沈兰蘅从座上站起来。

  沈兰蘅走来时,周遭好似带着一道风,将他的乌发拂得微卷。他越走近,郦酥衣就感到越紧张。这种紧张与压迫感却与郦酥衣带给她的截然不同。

  忽然,对方眉头一蹙,伸出修长如玉的指。

  “大人……”

  她低着下巴下意识躲了躲,却发现沈顷仅是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紧接着,他眼神一暗。

  “怎么弄的?”

  沈顷压低了声音,问她。

  郦酥衣低下眉眼,柔声道:“是奴不小心摔的……”

  他显然不信。

  少女眸光带怯,站在墙角,额上的青丝被他捻着,似乎不敢再出声。

  屋内灯火太暗,又有头发挡着,方才他没有看清她头上的红肿。

  这么大一片肿块,怎么能是碰的?

  见他眼底狐疑神色,郦酥衣往一侧躲了躲。

  “雪天地滑,奴一不小心摔倒,头磕到门框上,就成了这样。”

  她红着脸,语无伦次地说着胡话。

  小拇指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勾了勾。

  小时候,他们在青衣巷曾玩过一个叫“真假话”的游戏。

  若是有人在游戏里说了假话,就要将小拇指向上勾起、其余四指收拢。

  自此,她便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沈兰蘅目光缓缓垂下,落在她勾起的小拇指上。不知是不是屋内香燃得太暖,她脸颊涨得通红。

  唯有那只小拇指,仍是莹白如玉。

  他压下眼中思量。

  见沈顷松了手,郦酥衣悄悄舒了一口气,转眼间却又见他望来。

  “郦酥衣,我给你一刻钟,如果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便让你拿走。”

  闻言,她一愣。

  应槐更是不解地高喊了句:“大人?!”

  回过神来,只见沈顷转过身,随意披了件氅衣,步步走出房门。

  ……

  郦酥衣站在桌案前,发着呆。

  这哪里用得了一刻钟?她刚在屋内走了一圈,就看见了平摊在书桌上、记载着军饷的卷宗。

  四年过去了,他的字又好看上许多,比之前的更沉稳,也更有力道。

  她回想起郦酥衣逼迫她的话。

  “若沈顷这回存心想绊倒本官,蕖儿,柳府可是你日后唯一的屏障。如果本官倒了、柳府倒了,你和你的母亲,还有姐姐,又要过上那种不人不鬼的生活……”

  郦酥衣手指颤抖,缓缓翻过卷宗一页。

  他的账查得很有效率,也很仔细。

  其上还做了不少批注。

  完全不像当初那个成日逃学堂的纨绔子弟。

  郦酥衣不知道,沈兰蘅明明可以在江南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何突然从了军,还去的是北疆那般偏远苛刻的地方。

  她翻动这卷宗,目光落在字迹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讨厌沈顷,对方并没有做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甚至对自己还很好。只是周围人一直在告诫她,沈兰蘅是个坏孩子。

  说他纨绔、低劣、丢沈家的脸。

  郦酥衣看了那卷宗许久。

  终于不忍心将其偷走,右手将其一阖,却无意间翻到末页。

  末页之上,些许墨迹还未干,零零散散的几个数字映入眼帘。

  沈顷好像在算着什么。

  又好像在筹划着什么。

  一个“二十六”被他用笔重重勾勒了一圈。

  郦酥衣蹙了蹙眉。

  脑海中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下月二十六,是郦酥衣要迎她入门的日子。

  整宿未眠,郦酥衣眼下攒了一层淡淡的乌黑色。她面色略微疲惫,垂着眼朝沈兰蘅点了点头。推开门时,第一缕天光还未亮起来,她摸着黑,悄悄回到了兰香院。

  四下无人。

  她悄悄点燃灯盏。

  因是她一宿不在,屋内并未燃起香炭,周遭冷幽幽的,料峭的寒意将少女的身形包裹。

  郦酥衣拉了拉领口,环视四周一圈,自袖中取出一小沓纸。

  一小沓,密密麻麻,由她誊抄满了经文的纸。

  这是她趁着沈兰蘅还未醒来,偷偷摸摸藏在衣袖里的。

  她吹了吹其上的墨迹,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其藏在枕头下。

  没过多久,鸡鸣报晓,第一抹天光亮起来。

  即便她并未打开窗牖,却仍然能感受到,那缕令人欣喜的晨光穿过重重纱帐,明媚地落在她的面颊之上。

  只感受着那亮光,郦酥衣便感到一阵欣喜。

  黑夜过去,白天来了。

  她终于又熬过了这一夜。

  婢子们鱼贯而入,端盆打水,规规矩矩地照顾起她来。

  郦酥衣刻意在眼睑处多打了些桃花粉,以此来遮掩住一夜未眠的疲惫之色。

  紧接着,她又取了些粉,偷偷打在自己的脖颈与锁骨处。

  昨天晚上,她与那人在祠堂,太过于激烈。

  以至于她如今回想起来,身形都忍不住地暗暗发抖。

  “夫人,”玉霜心思玲珑,一眼便瞧出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您怎么了?”

  “无事。”

  郦酥衣朝妆镜望去,瞧着正插入自己发髻的那根金簪,忽然屏退了周遭众侍女。

  “玉霜,你一人留下。”

  其余侍女袅袅福身,乖巧地应了声:“是。”

  郦酥衣走到床榻前,掀了帘,取出那一沓抄满了经文的纸。

  “玉霜,你代我去一趟望月阁,将这个转交给世子爷。”

  她声音缓缓,同玉霜这丫头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你见了世子爷,便同他说。昨夜他让妾替他誊抄的经文已经抄好了。”

  末了,郦酥衣又添道:

  “记住,一定要亲口说这句话,而且要在四下无人时说。”

  玉霜办事机灵,对她也忠心耿耿。

  她是郦酥衣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少数能信得过的人。

  玉霜接过主子递来的东西。

  玉霜虽不明白夫人为何要她这般说,却也还是小心将她的话全部记下。小丫头将那一沓纸藏入袖中,抄了一条小道儿,朝望月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独留郦酥衣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模样略显憔悴的自己。

  她想,此时此刻,自己应当补上一觉的。

  但她也知道,待沈顷收了那些誊抄满经文的宣纸,不出少时,便一定会来找她。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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