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两两相装
一觉睡了那么久, 李青芝难免有些难为情,但惊蛰仍旧是嬉皮笑脸地同她打招呼,态度上好似比往常更殷切热情, 李青芝那点子不好意思便消散了。
她不知晓惊蛰那替他家郎君稳住人的心思, 只觉得自己很是幸运, 遇到的这对主仆皆是随和宽厚的。
当然, 不将东家昨晚的酒话算在其中。
将提前冰镇好的瓜瓜桃桃拿出来啃了几个,又吃了一些桂花糕, 百无聊赖下, 李青芝照例给花花树树浇水。
陈州地处江北,是个气候干燥且日头充足的地方, 又是酷暑,土壤干涸得也快些。
李青芝是个大闲人,不做些事情好像只能在睡觉,或者在树下发呆了。
给凤仙花浇水的时候, 李青芝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那便是花叶间打了许多小小的花骨朵。
这证明凤仙花就要开了!
李青芝有些期待它的开放,虽然这花不是她亲自种的,但也算是被她精心浇灌照看了近两月, 她自是稀罕。ʟᴇxɪ
刚浇完了凤仙花, 就看见钱娘子挎着菜篮子从不远处走来了, 面上挂着一如既往喜气洋洋的笑。
“钱婶子来了……”
见日日做美味饭菜的钱娘子过来, 李青芝心花怒放, 甜笑着招呼了一声。
“小娘子午安,又浇花呢?”
日日来此, 与这小娘子相处了一段日子,钱娘子早就抛却了对人家的成见, 甚至相当的喜欢这个小娘子。
模样俊俏,性子纯净,笑容甜美,又生了个讨喜的嘴,不论是钱娘子,就算是旁的长辈来了也是万分喜欢的。
“嗯,日头太毒了,才浇过三日又被晒蔫了,便再过来浇浇。”
“钱婶子今日做什么菜?”
她一脸垂涎地看着钱娘子的菜篮子,肚子也很配合地开始咕咕叫了。
“今儿买到了新鲜的鸡枞菌,又买了只肥肥的土鸡回来~”
“又买了些茼蒿,待会配着鲜猪肉一块炒了,还买了几条鲫鱼煮汤~”
“最后再做个地三鲜下饭~”
提起这个,钱娘子便滔滔不绝说了起来,眉飞色舞的。
庖厨是她的老本行,也是她最拿手的,一张嘴便是将今日要做的饭菜描述了一番,什么软烂咸香,清爽可口几个词一用,勾得李青芝腹中馋虫大动,恨不得立即吃到。
“那钱婶子快做~”
看着少女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钱娘子笑得欢快应道:“好说好说,范郎君估计也是快回来了,我确实是要快些……”
不说这个还好,一听起那三字,李青芝的笑意便僵在了脸上,变作忧心忡忡。
是啊,她怎么忘了,东家就快回来了,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正彷徨无措着,李青芝余光看见钱娘子过来后,惊蛰屁颠跟过去烧火的背影。
烧火是个技术活,也是个粗活,向来轮不到李青芝去做。
所以钱娘子一过来做菜,惊蛰就要立即跟过去烧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青芝自认不是烧火的好手,也不去跟惊蛰挤一个位置。
但厨房又不是只能去烧火才能待的,她可以干些别的。
虽说钱娘子手脚麻利每每都不需人插手帮忙,但自己硬凑上去想必钱娘子也不会不同意。
想到这,李青芝也乐颠颠地往厨房跑去了。
锅灶刚刚烧起,钱娘子在案板上剁着土鸡,见李青芝进来,咦了一声道:“小娘子怎么进来了?”
钱娘子记得这个小娘子是个娇贵的主儿,上回进来都被猛火和油烟呛出了眼泪,今日竟然又跑进来了。
稀奇。
李青芝虽也吃过猛烈油烟的苦头,但想着习惯一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便坚定地走进来了。
“钱婶子,我今日闲得慌,来帮你打打下手吧。”
还没等钱娘子拒绝,李青芝便自觉地拿起了锅灶上的茄子开始洗。
不似寒冷彻骨的冬日,夏日里洗洗涮涮对浑身燥热的人来说是一种享受,感受着冰凉的井水拂过手上的肌理,李青芝心中甚至哼起了魏地稚子常在街头巷尾唱的歌谣小曲。
茄子的外皮很是古怪,滑腻又粗糙,李青芝不顾钱娘子的劝阻,洗完了茄子又将一旁绿油油的青椒洗了,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圆滚滚但又脏兮兮的土豆上。
将专门给土豆削皮的小刀拿到身边来,李青芝打算洗完就将它们削了。
应该就跟削林檎果一般,虽然她以前连林檎果都未曾削过。
土豆要比光滑的茄子脏多了,一番洗下来木盆里的水完全浑浊了。
就在钱娘子动作麻利地将茼蒿与肉炒出来,土鸡和鸡枞菌放在锅里炖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李青芝手一抖,一颗干干净净的土豆坠了下去,滚了一身的泥灰。
桂花巷大多都是家境普通的人家,只有东家有一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如今传来了马蹄声,毫无疑问是人回来了。
明明不是她说了混账话,可是她好紧张。
本来还神色舒展地坐在小马扎上,只闻这一动静,便立即变了脸色。
由于心中紧张,本就不善于给土豆削皮的李青芝削得更艰难了,几乎是一刀一块土豆肉下来,看得钱娘子心里又气又笑。
“小娘子还是别削了,出去玩去吧。”
要是再削一会,怕是地三鲜就做不成了,钱娘子一边乐一边想。
“钱婶子我再帮你一会,我会好好削的……”
紧张归紧张,李青芝还是没有错过钱娘子面上的戏谑,再一看自己手里被削得有棱有角的土豆,面颊微红道。
钱娘子见她坚持,心道好在自己买了许多土豆,能经得起这小娘子折腾。
见钱娘子不再赶她,李青芝松了口气,眼见着惊蛰出去迎东家去了。
临走到了她身边,惊蛰还神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心里止不住地为他家郎君唱衰
看看,郎君把人吓得都躲在厨房不敢出去了。
李青芝像个鹌鹑一般缩在厨房,认认真真削着土豆,那满脸严肃的小模样看得钱娘子不时发笑。
削土豆的空档,李青芝隐约听到了东家与惊蛰的对话,听起来与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的,就是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自欺欺人地希望东家可以忽视她。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刚吭哧吭哧地削出了两个完好的土豆,有人进来了。
那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些主人惯有的漫不经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李青芝的心上,让她差点握不住土豆。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不是惊蛰的脚步声,因而满心忐忑。
来人先是跟钱娘子问候了几句,嗓音和煦轻快,像是没事人一样。
也正是东家摆出的这个姿态,李青芝紧绷的心绪放缓了些,继续慢吞吞地削着土豆皮,心里一直碎碎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惜李青芝的祈求老天爷没有听见,她察觉到那阵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最终,一双黑色皂靴停在一堆土豆皮前,站定不动。
李青芝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已经被削了一半的土豆,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连呛人的油烟味好似也闻不到了。
她甚至不敢像往日那般笑盈盈地去说一声大人回来了,整个人就像个木头一样僵在那里。
终于,一只手径直伸过来,将李青芝手里盘了好半晌的土豆拿了过去。
“这土豆都快被你凌迟了,就放过它吧,钱娘子还等着炒呢。”
范凌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始终不愿意抬起的头颅,语调中难掩调侃。
李青芝听到这番打趣,也终于有了反应,从小马扎上站起,木愣愣地看向了眼前的年轻郎君。
还是往日那般噙着笑意的脸,好似昨夜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大人你……”
李青芝本想说大人你不记得昨晚此类的话,但话一滚到嘴边,便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少女的纠结并未扰乱什么,只是让范凌含笑回应道:“想说什么待会再说,我回来时路过全福斋买了些糕点回来,快去吃些垫垫胃……”
李青芝越来越觉得古怪了,但眼下确实不能多说什么,循着他的话便出去了。
东家出乎意料的洒脱,完全没有一个男子被拒的恼羞成怒,反而更温和了。
糕点就放在广玉兰树下的石桌上,是一个包裹得十分精美严实的匣子。
在东家的眼神催促下,李青芝打开了匣子,被其中还冒着淡淡热气与甜香的金丝蜜糕给吸引住了目光。
先不说味道,这糕点卖相是十分值得夸耀的,金黄酥脆不说,还被雕成了花朵的形状烤熟的。
一层层花瓣绽放,最里头是牛乳与鸡蛋做成的花蕊,丝丝缕缕的蜂蜜浇在上头,在日头的照耀下像金丝一般闪耀……
往下打开,还有各色其他的糕点,芙蓉糕、玫瑰酥,还有滴酥鲍螺……
都是时下最金贵的点心,李青芝在家时经常在饭桌上看见。
身为郡主,本对这些精巧奢华的点心没什么价钱概念的,但如今流落在外一段时间,她也渐渐熟知了这些东西对普通百姓的奢侈。
记得钱娘子说过,全福斋的点心,最次的都要好几两银子,一般人可消受不起。
然贵也有贵的道理,甫一打开盖子,那糕点的甜香便直直往她鼻子里钻,将她勾得不行。
一时间将心头的困惑不安抛诸脑后,李青芝小口小口地咬着金丝蜜糕,神色愉悦开怀。
甜食真是个能让人开怀的,李青芝心中默默想。
“咳,对了……”
“我昨晚吃醉了酒,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惊蛰说昨晚上你进来一会,我可有什么出格之举,或者说错什么?”
正满心愉悦地吃着玫瑰酥,忽地听东家来了那么一句,李青芝顿时呛了一下,随即咳个不停。
范凌见状,忙到屋里给倒ʟᴇxɪ了一盏茶水,本就心虚着,递茶盏的手都颤了几下。
李青芝饮下了茶水,才好受许多。
然饶是范凌茶水送得及时,少女还是咳出了几许泪意,一双眼眸红通通的看着他,其中闪烁着难以置信和窃喜。
“大人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迎着少女带着五分试探五分窃喜的眼眸,范凌掐了掐手心维持着镇定,一脸迷惑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范凌的伪装太过天衣无缝,李青芝还嫩着,完全识破不了,以为东家如他三兄一般,喝醉了酒便断片了,心中大喜。
“没什么,就是昨晚大人没端稳,撒了一盏茶而已。”
李青芝脑袋飞速旋转,编排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事,欲将昨晚的惊心动魄翻篇。
东家不记得昨晚的事,这可真是太好了!
李青芝心中雀跃不已,恨不得当场抚掌。
既如此,只要她掩饰的好,那昨夜的糟心事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也能坦然面对东家了。
念此,李青芝唇畔漾起了笑,让范凌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想了一路想出来的招,本来害怕自己稳不住让小丫鬟看了出来,但如今看来是皆大欢喜。
心头大安,甚至忍不住窃喜,但对着小丫鬟,他不得不装出深沉板正的模样。
“哦,一盏茶而已,不打紧。”
话音落下,李青芝也轻嗯了一声,笑意浅浅地想再吃几个芙蓉糕。
“快要吃午食了,切莫贪食,小心吃不下正经饭菜。”
厨房饭菜香味已然四散开来,见小丫鬟连吃了许多点心后还要吃,范凌出声提醒道。
闻言,李青芝想起了钱娘子那几道香喷喷的好菜,即将张开的嘴忙闭上了。
要是为着几块糕点误了午食可不好。
范凌见小丫鬟又变回了先前的明媚快活,回屋子换衣裳了。
钱娘子做好了饭菜,临走前给了东家一张红艳艳的喜帖。
李青芝心中好奇,也跟着凑了上去看。
钱娘子满脸喜气道:“下月初十是我家三郎的大喜日子,若是范郎君肯赏脸过来,自是最好,若是不得空也没关系……”
钱娘子虽说得大方,但神色间还是夹杂着几分期许的。
范郎君不仅是他们扶风县百姓爱戴的县尉,更是上京高门出身的贵族郎君,若是能得范郎君这样一名宾客,那定然蓬荜生辉。
范凌十分熟悉扶风县百姓这份期盼与讨好,但他想来不喜欢这些应酬喧闹,面上刚扬起笑,准备按照惯例婉拒了。
余光一瞥,小丫鬟意趣浓厚的面颊被捕捉,范凌婉拒的话滚在嘴边,愣是没滚出来,反而换了一种说辞。
“你想去看热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