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长命锁
饮春取了束胸回来, 蓦然看得长明将顾婉留下的衣袍全部展开铺在罗汉床。
红裳素衣堆叠铺开,不过几件衣袍却将一张罗汉床铺满了。
那些衣袍原是收起来了。
饮春脚下步子停滞,不敢出声, 悄声往前几步,瞧得长明魔怔似的赤着眸攥着衣袍,心慌转出里间去请外间的长孙曜。
长孙曜疾步入房, 一下到了长明跟前,揽起攥着衣袍呆滞坐在衣袍间的长明轻唤。
长明愣愣回神,抬眸对上长孙曜乌黑的眼眸, 哑声:“衣服……”
“衣服怎么了?”长孙曜问询的同时接过长明递来的衣袍。
正是那件男子素衣, 长明指尖落在袖袍间那两行小字, 一下叫长孙曜看得异处。
衣袖里头的绣字很小, 又是同衣袍一般颜色,肉眼难以看清,一眼看去只觉是衣服走线凸起。
长孙曜指腹慢慢滑过那两行小字,并着眼前所见读出这两行字的内容,眸底诧然。
他们还在求证的一件事,假顾媖说不出的话,经由死去的顾婉以这样的方式说出。
他低眸扫过那铺开的几件衣袍,因着长明铺叠折出, 他很快便瞧得每件衣服里头都有两行极难看得的字,所留位置各不相同但都极为隐蔽。
他快速看罢读完四件衣袍所藏密信,每件衣袍所留都是同样的两句话, 唯一不同的是, 女子衣裙在两行字旁还有一个极小的明字, 男子衣袍则是旭字。
他没有去细想这两个字更深一层的意思,这一刻想得竟也不是那句关于顾媖的密信, 而是第二句。
顾婉留与长明的两句话,一句是与长明寻找真相的线索,一句是看破天家无情的劝告。
“若要知道顾媖到底是什么身份,只需你一句话,孤现在就处理。”
长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便也是不管性命,不论手段,她并没有立即回答他。
长孙曜揽住长明颤抖的身子,待得长明呼吸平稳几分,才听得长明的回答。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不要动手,我要自己问清楚。”
长明俯身去将那几件衣袍揽回,发颤的手将那衣服叠的全是褶皱,长孙曜握住长明的手,止了长明混乱的动作。
“我们去一趟淑婉贵妃当年在温水镇的旧居吧,淑婉贵妃既要你同顾媖回温水镇,许是另有原因。”
长明怔然抬眸看长孙曜。
长孙曜再道:“出长琊山后派了人去找淑婉贵妃真正的旧居,方才影探传信回来,已经找到。”
……
顾婉的旧居在离温水镇很远的角落,极为偏僻,路过十几间早已无人居住的破宅后,长明与长孙曜才看到顾婉曾经的旧宅。
腐败的篱笆压在厚雪下,东倒西歪的破门还勉强挂在已经朽得差不多的门框,金廷卫不敢叫长孙曜低头,亦怕门框横梁上的灰土在长孙曜与长明进宅时落下,搬开歪七扭八的破门,便将门框横梁一并拆下。
长孙曜牵着长明缓步入宅。
虽已过了二十余年,却仍能从覆着雪的残垣朽木中寻出几分宅子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
屋前枯死的老树瞧不出是否也是叫那场大火烧毁的,如今只得见许是叫经年累月的霜雪压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树下干涸的井,井圈堆着厚雪,院中与残垣间落着的家什,也都是破败不堪腐烂大半。
原先叫雪掩着土石地,现下被层层翻起,白雪被黑黄的泥土压污。
南涂今早到此时并未再回椋县,已经带人将顾婉旧居翻了个遍,上前与长孙曜长明禀告,经长孙曜应允,四名金廷卫自后院抬出两个担架,赫然是两具骸骨。
长明目光落在那一团拼出来还没有雪宝大的透着黑的骸骨,怔然滞住。
南涂一行之中并无医者仵作,只将两具骸骨挖出拼成,还没有查清这两具骸骨的身份,扁音上前查看尸骨。
“这具尸骨是个女子,死时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岁间,尸身没有异色,头骨胸骨无断裂碎纹,颈骨有横向剑痕,是被割喉而亡。”
扁音声音停了停,至于另一具,不必说众人也知道,是个极小的幼儿。
“至于这个孩子,看尸骨大小也许三四个月大,又或许是五六个月大,无法分辨是男婴还是女婴,从发黑的尸骨看,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孩子在死前身上有毒,但无法确定是因毒而死还是因其它原因死去。”
南涂再禀:“臣仔细翻过残居,此处并没有没留下什么能辨认的东西,只能从一些破衣角料看出这里确实有过女子生活过的痕迹和幼儿的用物,但都是很破败的东西,难以分辨,亦不能从这些查出这个孩子是男婴还是女婴。”
陈炎想顾婉脑中早便不甚清醒,只将长明当做男孩养,而当日假顾媖于殿前告发长明时,虽说顾婉生的是女孩,但如今这假顾媖也非真叶氏,说的话也不见得便是真的。
长孙曜:“这个女人应当就是真正的叶淑娘。”
长明知道长孙曜说得大概是真的,她目光稍移,视线又落在那那具小小的尸骨上,说不出话。
长孙曜默了许久,到底还是开了口:“能查出那个孩子身上是什么毒吗?”
扁音下意识看一眼长明,复又低首:“臣试试。”
长明觉出几分,大抵其间也还有些没有告诉她,并未立刻追问。
两刻钟后,扁音神色不甚好地起身与长孙曜长明禀告:“是扯缦。”
她见长孙曜并未叫她停下,明白长孙曜的意思。
“幼小的孩子不可能直接中了扯缦还能活下,这个孩子身上的毒,有可能是死前中的,也有可能是自胎中带的,从尸骨发黑深浅程度,以及淑婉贵妃中扯缦的时间猜测,孩子身上的扯缦更有可能是自胎中带的。”
接下来的话扁音没有说。
那便是顾婉生产前便中了扯缦,顾婉中了扯缦还能生下活胎本身就是个奇迹,即便这个孩子能活下来,也必定早夭,就算孩子体内只是极小部分的扯缦余毒,可幼儿难以承受扯缦,更无法承受压制扯缦的药。
而顾婉。
她觉顾婉拿身体耗着,以混乱心智求的二十年,在顾婉清醒后,其实更不愿要。
长明第一回 听到扯缦,但她听得出,扁音与长孙曜等人并不是现在才知道。
“扯缦是特殊的毒,对吗?”
扁音陈炎南涂等人低首。
“是。”
长孙曜的声音有些不同以往,但陈炎扁音却也不知如何形容。
“扯缦是南楚皇室秘毒,非常人能得,云州温水这块曾是赵姜南楚边界,赵姜覆灭后,这处曾短暂为南楚国土,赵姜覆灭同年,也便是永安十二年,大周与南楚在云州开战,大周主帅是孤的父皇,永安十一年……他也在云州。”
陈炎扁音南涂与四下尽数伏跪。
长明颤抖抬眸看向长孙曜,苍白的脸同薄纸般。
长孙曜唇瓣颤动几下没有声音,但到底还是说了:“这些有可能都是孤的父皇所为,淑婉贵妃身上的毒、淑婉贵妃死去的孩子、以及叶淑娘的死。目前只还缺少一个确切的证据来证实这一切,今日似乎不能再避与你谈此事,你若想知道,你便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他低眸拥长明入怀,哑声:“孤无怜悯之心,亦从无畏惧,但孤此刻确实生了愿此与他无关之心,淑婉贵妃遗言,叫孤很在意,天家帝王薄幸,淑婉贵妃这一生确实错付。”
长明颤抖伏在他身前,压着声音,砸落的泪珠,无声沁进长孙曜的衣袍消失。
……
停了半日的雪又开始落,从温水镇回椋县要小一日,金廷卫便也只能去往镇上暂且备两份棺木。
南涂在院中做最后的收整,堆叠的土石再次被填回,泥腥味掺在干冷的空气中,随风送到院外,长明怔怔出神望着这一片白茫茫的萧条,长孙曜手执骨伞,揽着长明薄肩。
身后冷不防响起脚步声。
“禀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在两具尸骸下,又寻得一块长命锁。”南涂明白一应还能辨认比较特别之物,只要发现,必得呈报。
长明愕然转身向南涂,南涂手中一块净帕,裹着块小小的已经腐蚀大半的银黑长命锁。
长明依稀辩出上面其中两字是百岁,怔怔取过翻看,长命锁另一面是腐蚀的麒麟送子图,锁左下角还留一个小小的圈,原本下头该是垂着银铃铛,相应的锁中锁右下应还有两个银铃铛。
长明脑中一下绘出这个长命锁原本的模样,愕然取出身上顾婉所留下的银长命锁对比细看。
两块长命锁大小几无差,腐蚀的长命锁深埋黄土二十余年,已经失了原本的模样,依稀能辨看之处便与长明手中这块新锁一般。
这块新锁便是这块旧锁曾经的模样。
鱼儿说这长命锁是顾婉死前自己画的样式特叫御宝司所制。
长明想到那处,颤抖摁住长命锁拼接之处,手上一用力,长命锁一分为二,两片银片间,露出两条指甲盖宽的对折叠起的细帛。
长孙曜南涂诧愕看着长明掌中之物。
长明指尖打颤拂开细帛,两条细帛各书着一行小字。
长姐叶淑娘坤造乙酉壬午乙卯丙子。
吾儿旭乾造癸卯丁巳辛亥丙申。
长明呆滞看着书着吾儿旭的那行字,眼睫一颤,她将两条帛书捏入掌中,没叫泪珠打落在旭字那行帛书上,声音微断,哑声:“是男孩。”
长孙曜低眸揽住长明颤抖的肩。
南涂陈炎默声而立,那方扁音也倏然敛了气息,寒风大雪之下,众人只又闻得长明低得几不可闻的颤声。
“这才是你要回温水的原因吗……”
*
掺着泥污的雪又叫一层新雪掩盖,此间纵然还是破败的模样,却也叫人看得出收整了一番,破屋前枯井上落着的同雪色一般的花,也已叫雪压了大半,火光映射在厚雪上,入眼一片炫目。
四下死寂,只一声极为突兀的冷哼在此时十分不合时宜地响起。
司空岁雪衣霜发立在冰天雪地间,一双眸子冷得生寒,他乜着长孙无境,看着长孙无境面上骇人的沉默,无不讽刺:“重新回到这里,难道会令你这样的人想起当年,心生愧疚?”
长孙无境猛然回身一掌,司空岁骤然敛眸执剑,叫长孙无境一掌甩在寒剑,长孙无境乌眸晦暗,倏然收力握住司空岁手中寒剑。
司空岁手持寒剑未有卸力,对着长孙无境面上愈冷。
“你这样的人有资格评判朕?”长孙无境压下眉眼,手上力道亦是一丝未松。
长孙无境乌眸沉得骇人,掌间缠裹的白纱蓦地沁出血污,染红一片,长孙无境眉眼未动,松开司空岁寒剑,反手一把细长小刀将井圈那束雪色花打入井中。
大抵是因井底也落着厚雪,那束花落下时只发出一点沉闷得细小得可以忽略的声响。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成事。”
长孙无境没有回头,冷面阔步向外,叶常青睥一眼司空岁,快步而出。
司空岁冷立雪中,侧身乜向长孙无境。
*
陈炎扁音南涂等人默声立在一旁。
自温水镇回,众人已经明白顾婉真正的遗愿,并非只是回温水镇入葬。
找到她的孩子,把那个孩子带回她身边,安葬叶淑娘,这才是顾婉真正的遗愿。
而长明也为顾婉做到了。
扁音想起在毓秀宫见顾婉时的情形,今日又知顾婉写下两个人的生辰八字藏匿长命锁中,她知道顾婉其实想起来那些事。
这样杀子杀挚友的仇,顾婉却一字都未提及动手之人,可即便如此,在这么多线索的指向下,就算顾婉没有说及长孙无境,长孙无境也不可能是完全清白的,只不过还差一环,一个决定性的确切的证据来证实这一切。
顾婉死的那夜,顾婉要的烟火,现下想起也叫她明白,亦是为了长孙无境。
顾婉同长孙无境在雅间的那半个时辰里还发生过什么,说过什么话,也都叫那烟火声掩盖,没叫她们听得一字。
顾婉至死都没有在旁人面前、在长明面前,说长孙无境一个字,她无法想象,顾婉到底有多爱长孙无境,才能做到这般。
只在她看来,不值得。
自椋县送来的两副棺木停在顾婉的棺椁左右两旁,顾婉之子与叶氏的尸骸也由温水镇带回的薄棺中移出,放入这两副新棺。
长明将两个长命锁放入顾婉之子的棺木中。
她发现人可以说无数谎,也可以装无数模样,去假装爱一个人,假装关心一个人,她刚入京时,竟也曾以为长孙无境是喜爱顾婉的,她在顾家时,也觉顾媖是那样的关心爱护顾婉。
饮春垂身捧着两身衣袍上前,一红一素,正是顾婉亲手缝制所留下的两件男子衣袍。
长明取过素色男子衣袍,轻轻抽开那两行字尾绑着活结的丝线,丝线飞快跳动,衣袍上的绣字一字字消失,最后仅剩旭一字。
长孙曜垂眸,握住长明发颤的手。
*
待长明长孙曜等人从半若寺回到椋县驿馆,已是翌日午间,昨夜半若寺传回信后,顾媖一直被禁在房中,长明回至驿馆,径直去见顾媖。
门吱呀一下打开,顾媖回身看向长明,一如长明往日所见,冷淡到面无表情,顾媖便是被关起禁止外出,长明也没有从顾媖面上瞧出一丝的害怕,顾媖平静冷淡得叫人愤怒。
长明摔阖房门,漠声向顾媖:“我不想用刑,但我要知道你是谁,你对淑婉贵妃做过多少事?扯缦是不是你下的?叶氏是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冒充叶氏?还有那个孩子……淑婉贵妃和淑婉贵妃之子与叶氏六日后下葬,要么说出一切,用你的后半生去赎罪,要么六日后,为淑婉贵妃殉葬。”
顾媖目光落在长明还染着赤色的眼眸上,冰冷的语气并无起伏:“我无话可说,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顾媖没有一丝争辩,这般事不关己的冷漠,叫长明怒意都无处宣泄。
“你以为死就那么容易吗?”
顾媖的声音没有变化:“于我来说,死是最容易的事。”
长明想过许多同顾媖谈话时的模样,她心底似乎也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可便是如此,现下这一刻真的面对这样的顾媖,她心里却不敢相信,顾媖竟可以这样冷淡平静,毫无愧意,仿佛从头到尾,她都不曾做过任何事般。
“顾媖?!”
“也不必再拿这个名字唤我,你早就知道,我不是顾媖。”
顾媖面上的冷意始终如一,她漠然平静地看着长明,向她走去。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心软,心软在皇家一文不值,你何必因为我这副样子生气,你现在有权有势,你的夫婿是太子,他能为你做任何事,你对我有所怀疑,那些事也确实有可能都是我做的,直接让太子命人将我拖下去用刑,我吐不出话,就叫我生不如死,一解心头之恨便是。”
她没有认也没有否认,就这样模糊地说这些叫长明更为生气的话,长明颤抖怒向她:“那你的问题呢?你做了她二十年的姐姐,你又是什么人?你又把她当做什么?在仙河之时,你对她的好,都是假的吗?”
“你心底已经很清楚,何必还要问。”
顾媖没有一瞬的犹豫,她很平静地说出那些更叫长明难以接受的话。
“假的而已。她于我来说,只是个需要应付的傻子,她连我都认不出,难道还会在意我对她是否真心,她从始至终只稀罕过一个人的真心。”
“你现在还要、”
“我说的是事实,你是害怕听,还是不忍听。”顾媖打断长明的话,“不忍我再说她是傻子。”
“闭嘴!”长明怒而扬掌,颤抖的掌却怎也没有落下去。
顾媖面上仍没有情绪的起伏,只是看着她又道:“你早该让太子的人杀了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我的话生气,却连一个巴掌都打不下来,你这样身份贵重的人,怎能因我这样的人生气。”
长明合掌握拳,声音发颤:“我竟不知道,你这张嘴这样的厉害。”
她因着愤怒胸口颤动不止,浅琥珀色的眼眸生了几分赤色。
顾媖面上还是没有任何的情绪,她便这般平静地迎着长明的目光,没有避开长明一瞬,也没有再说话。
……
“六日后,就由你为淑婉贵妃殉葬。”
*
虽都暂住在驿馆,但长明长孙曜这一间院子是完全与旁人隔开的,随行官员与李翊裴修等人都安排在稍远些的厢房。
饮春老远便瞧得垂丝廊下立着两个侍从,是李翊与裴修随侍的仆从,两人瞧得长明,赶忙上前磕头行礼。
阿榕白着冒着几个红疹子的脸,求道:“太子妃殿下,少爷与李少爷昨夜里开始身体不舒服,请了大夫药也吃过了,可少爷同李少爷病症却是越发重了,浑身上下烫得火炉似的,用冰用药都不见退热,请太子妃殿下让随行的神医大人去看看少爷和李少爷吧。”
阿榕从小跟在裴修身边,也是打小识得长明的,总归是比李翊身边的福瑞来得与长明熟悉些,这方便也由阿榕来说。
长明面色突地一白,叫两人起身又向扁音,扁音福身一礼应是,阿榕福瑞赶忙又是拜谢。
长孙曜牵住欲跟去的长明:“扁音去便够了,你先回去歇会儿。”
长明昨夜没有合过眼,方又才见过顾媖动了怒。
长明面色比从顾媖那出来时难看许多,担心道:“我去看看,看完没事便回院,他们是陪着我来的,我自然得护着他们的周全。”
长孙曜瞧她这般只得点头,随同一并前去,蓦然又见白着脸的程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来。
程辉见着长孙曜长明踉踉跄跄向两人跑来,几是一点仪态都顾不得了。
行罢礼,程辉急急禀道:“椋县突然爆发疫病,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赶紧离县。”
四下众人面色倏变。
长孙曜蹙眉:“什么疫病?”
程辉浑身冒着冷汗,抖得厉害:“还不知。早上死了两个老人,也没人在意,只当是普通生老病死,但到这会儿死了有三十几个人了,老人小孩年轻人都有。
“再一查,是半夜开始便有人高热呕吐,还有些人浑身起红疹,这疫病来得又急又凶,现下附近几条街的百姓几乎都有这个问题,这会儿还没彻查椋县,但看附近的情况,最坏的可能是椋县十之七八的百姓都染了疫病。”
阿榕脚下一软栽倒在地,扁音视线落在阿榕面上的红疹子,神色一骇,长孙曜反应过来,立刻挡住长明。
阿榕福瑞叫亲卫挡远。
陈炎肃面向两人,沉声:“李翊与裴修是什么情况。”
阿榕颤声:“少爷高热,夜里吐了两回,身上有红疹。”
福瑞紧接着说:“我们家少爷比裴少爷还要严重些,吐了三四回,也是高热红疹。”
众人神色大变,李翊裴修的症状也便是程辉所说的疫病症状。
也便这方随同长孙曜回驿馆的金廷卫副首成海融也焦急来禀:“禀太子殿下,驿馆所驻金廷卫过四百人已经出现不明原因高热呕吐。”
亲卫中郎将紧接着也禀:“禀太子殿下,驻驿馆二百亲卫,也有过半亲卫已经出现高热呕吐病症。”
长孙曜意识到问题:“立刻盘查驿馆上下,调荔山两千金廷卫入县,传召所有随行云州官员并椋县地方官,扁音查明李裴二人具体症状后来禀。”
众人得令,立刻退下安排。
长明神色沉重道:“你多加小心,恐怕官员之中也有人已经染了疫病,只是还没有现出症状,我去看看裴修李翊,我也会多注意。”
“等他们好了再去看,送太子妃回房。”长孙曜不允。
众人垂身上前,请长明回房。
长孙曜温声再叮嘱:“没查清椋县情况前不要出来,孤会尽量快些回来,你不要去,就当是为了孤别去,扁音会去看两人。”
他紧握住长明的手,低着眼眸一眼不移地望着她。
长明指尖微颤,望着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
为
了方便查看,扁音直接叫福瑞阿榕将裴修带到李翊房中,现下主仆四人都生了病症,不过轻重不同,也不好随意安排人来照看,便直接将四人安排一处。
裴修脑子还算清醒,听得扁音安排,自己拖着身子走到李翊房中,得知是疫病,也不敢过于靠近扁音。
“太子妃殿下无事吧?”裴修哑着声问。
扁音深深瞧一眼裴修,收了视线淡声:“太子妃殿下无事。”
裴修眉头舒了几分。
“具体哪里不舒服?”
裴修:“浑身疼痛无力,口干舌燥,没有胃口。”
扁音一一记下,起身。
裴修靠着软枕沉默,口渴起来,勉强爬起身倒了身旁案几上的水喝下,只待将半壶水喝干净才放下。
扁音查两人昨夜喝的药,又将两人昨日到现在吃过的东西都查了一番,药是退热解毒的,吃的也都是普通东西,银针试罢也未见毒,这些都没有问题,初步判定是时疫,时疫无方,只能对着症一个一个方子试。
扁音这方才写了三个方子,长明突然入了房来,昏昏沉沉的裴修目及长明,下意识往床里去了几分,捂着口鼻远远望着长明,连呼吸都敛了去。
“太子妃殿下?!”扁音煞白脸霍地起身。
长明阔步到扁音跟前,一下抓了扁音的手,将神农针戒指放入扁音手中。
嵌宝戒指里头的神农针黑得骇人。
“这里的水有问题。”长明眉头紧皱,“不知道是否和这疫病有关。”
饮春赶紧解释说:“奴婢伺候太子妃殿下净手,明是干净的水,太子妃殿下的神农针戒指入水却变了,换了两回水都这般,驿馆伺候的人又说水都是干净的,一直烧着备用的,绝没有人敢下毒,拿银针试了确实没有问题,但银针试过没问题的水,太子妃殿下的神农针却还是验得出问题。”
扁音大惊,赶忙去叫人去打一盆驿馆内用的水来,说起来她们一行不在椋县的都没有问题,早上离开荔山半若寺时,驻在荔山和半若寺的金廷卫与亲卫也没有出现问题。
侍从很快打了一盆水来,扁音拿银针试水,银针未变,又取酒净洗过长明的神农针指环,待神农针褪下毒变回原色,放入水中,神农针果又一下变色。
扁音大惊,赶忙伸手入水,手入水中并无刺痛灼热感,确定长明手上并无伤口,也未饮用吃过驿馆中的水和食物,这方才松了口气,以酒洗干净神农针后,向四人去。
裴修将手伸出:“拿我试。”
扁音颔首,先取银针刺入裴修手背,片刻后取出,银针并未生变,再以神农针刺入,碰触到裴修血液的神农针针尖一瞬变色。
扁音眸色很是一重,但也恐有误,又将烧的昏迷的李翊和两人侍从一并试过,确定四人皆是中毒,不过轻重不同,扁音神色凝重,银针试不出,只叫神农针试出的毒,必然不可小觑。
扁音取了银针等物,亲拿着酒水先替长明冲净了手与神农针,又叫身边医侍去找一株师桨草,怕师桨草不一定寻得,便又令人端碗牛乳来。
不多时侍从端了牛乳回来,扁音取得症状最重的李翊一滴血滴入,倏然便见滴入牛乳的血变成蓝色,像花丝一样延展蔓开。
长明面色骤变,唤人:“立刻禀告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