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前尘(八)
白苏走后,姜芜的日子又恢复到了正常。
她与白苏通过几次信,都是通过楚凌的手转交的。姜芜也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日理万机的,于是信也尽量写得少了。
来年春,姜家却发生了件大事。
姜芜的弟弟过了会试,在京城得贵人赏识,得以入国子监学习,又跟尚书家的闺女订了婚,举家迁往京城。
姜芜是将那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不确定地叫梁谦。
“梁谦你瞧,这说的是姜庚?”
梁谦原本在那边的桌边看书的,听她叫,便放下书走过来,与她一同坐在了床边。
他早就看过了,所以这会儿也只是笑:“不然你还有几个弟弟?”
那小子还能这么出息?
姜芜与弟弟的感情倒是不错的,他俩没差两岁,从小算是一起长大的。
于是震惊过后,还是高兴的:“真没想到,说耀祖,还真耀祖了。”
姜庚小时候她爹就天天盼着这儿子能光宗耀祖,小名都叫耀祖,还真耀祖了呢。
“只是爹娘也要去京城了,这下离得可就远了。”
姜芜有几分伤感。
京城离此地相距甚远,以后想要见面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姜家才搬去京城一个月,就来了书信,说是姜母生了大病,想要见女儿。
信里说得语焉不详,也没说到底是病得有多重,让姜芜看完担心得不行。
还是梁谦一边着人安排去京城,一边安慰她:“母亲走之前你不也看了吗?好生生的,应该也不会一月的时间就会如何。想来只是突然去京城,水土不服。”
这话让姜芜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
她与母亲其实相处并不是多融洽,有时候在一起话说得多了,自己指不定就想发火。
可相处方式是相处方式,母女的感情并不掺假。
这京城是非去不可的了,梁谦原本是想一起的,但正逢春汛,他最近都是忙着联合其他几个县,修理上游的堤坝,一时间确实走不开。
梁谦眼里满是内疚,亲了亲姜芜的额头:“先让赵四送你去京城,你在那边安心地陪母亲,等这边忙完了,我去州里请示后,就去接你。”
也只能这样了。
她要走得急,所以行李都是梁谦收拾的,姜芜则趁着这最后的功夫好生看看女儿。
女儿现在已经能不稳当地走路了,叫她也叫得更清晰了。
看着她就迈着不稳当的步子:“娘,娘。”
姜芜出门,最舍不得的就是她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唉哟,我的明珠。”
她将软糯糯的小团子抱在怀里,心里可愁得紧:“怎么办?娘亲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明珠小手抓着姜芜的脸,倒也不疼,嘴里念念有词:“不走,不走。”
姜芜被逗笑了,狠狠在那脸颊上亲了一口。
梁谦的心情也不轻松。
他不知怎么的,心里就不安得很,给姜芜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停了又停。
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像是被谁精心安排好的一样,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丢掉自己手里的一切事情陪着她一起去。
理智让梁谦打消了这样的想法,他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好马车,又交代好了随行的下人,他才去找姜芜。
一进门,看到的就是笑得正开心的妻女。
这让梁谦郁闷的心缓解了一些。
“爹爹!”明珠对他伸出了小手。
倒是孩子的娘亲,虽然嘴上说着:“爹爹来了是不是?”眼睛却在宝贝女儿身上没放开过。
梁谦知道,姜芜是舍不得女儿,所以恨不得能多看几眼。
他坐在一边,原本是想体谅的,可是等了一会儿没能等到妻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下,终是不甘心地揽住她的腰,在姜芜侧脸上轻啄一下,终于引得她看向自己。
姜芜倒是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只是问了一句:“都准备好了吗?”
“嗯。”
听他这么回,姜芜心中更是不舍,又亲了亲明珠。恋恋不舍地与听不懂的女儿告别:“明珠,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从未与娘亲分别过的明珠还没意识到娘亲这是要出远门,依旧是笑着用小胖手去抓娘亲。
姜芜正被她笑得心软,旁边人再次有了动作,这次是手被握住了。
她的的夫君从刚刚开始就好像特别粘糊得想要亲近,姜芜原本是没太注意的。这会儿可算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愁云满布的,于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
“娘子会不舍明珠,就不会不舍为夫吗?”
他平日里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幽怨的语气,更不会跟孩子争宠。
姜芜被他难得的孩子气逗笑了:“说哪的话?来回最多也就三月而已。小孩子忘性大,我不多看看,就怕到时候不认我了。”说着,睨了一眼梁谦,“你也会不认我吗?”
梁谦不言不语地揽着她。
他怎么会不认她呢?
他生平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姜芜便是超越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最重要的存在。
“你没见那戏文里,书生进京后,都要抛弃自己的白发糟糠妻。”梁谦声音闷闷不乐,“你可别被那繁华迷了眼。”
姜芜哭笑不得揪了揪他的手背:“知道了,白发糟糠夫。”
但是梁谦真的粘人得过头了,姜芜是趁着明珠睡着了后走的,怕她哭。而直到她上马车,她的夫君才总算是松开了手,只是视线依旧是缠绵的。
“去了以后记得给我寄封书信,母亲的情况也跟我说说。”
“路上小心一些,也不要太心急。”
他仿佛有嘱咐不完的话,直到姜芜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好生在家照顾好明珠,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梁谦的所有话戛然而止,他愣了愣后,失笑。
他知道的,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明珠,阿芜肯定也会回来的。
他放了心,退后几步,任由马车启程。
看着人的时候倒不觉着什么,等真见不着人了,姜芜方才觉察出那还未走远就已经生出的想念。
对女儿,对这个家、这个地方,以及自己的夫君。
希望母亲的病无大碍,她也能早些回来了。
***
国公府里。
门房每日收了信,都会依着信上的名字分好,再唤下人依次送到各个房里去。
在看到那封映着大公子私章的信时,门房不敢怠慢,马上将其他的放在一边,拿着信就往大公子那边去了。
倒不是别的,早在几个月前大公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吩咐了,见着印着他私章的信件,都要马上送过来。
这信前边还来得挺勤的,后边有两个月都没了影,引得前些日子大公子还特意问了,彼时自己回答了没有后,公子脸上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挺稀奇的。
所以如今已看到信,他就像献宝似得,将信赶紧给大公子送过去了。
楚凌刚练武结束。
他只穿着单薄轻便的衣衫,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一手拿着手帕正要擦拭,就看到了下人手里的信件。
信封面上,那是自己的私章,但是现在,被赋予了其他的含义。
青阳公主被带回宫里后就软禁起来了,这些信件,楚凌都没有转交过。
他直接打开了。
信封外面是梁谦的字,但是打开后里面的信纸上,就是姜芜勉强算是清秀的字迹,楚凌甚至觉着能闻着上面的香味。
那当然只是一种错觉。
是记忆在不断美化,因为还没有得到,所以搅得自己不得安宁,这般惦记。
信是姜芜走之前写好的,倒是比她还先到。
门房站在一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练完武的缘故,他觉着自家原本内敛而并不张扬的公子,这会儿身上隐隐透露着一种想要侵略的野性。
“要明天来取回信吗?”他问。
他们家公子脸上这会儿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容。
“不用了。”
欢迎来到我的领地,姜芜。
***
姜芜一路风尘仆仆赶了十来天的路,才终于到达了京城。
马车还没进京城,就已经感受到了京城与小地方的不同。
官道修得平展又宽阔,两边隔不太远就会有干净又宽敞的茶馆。
听说能将茶馆开在这里的,都是那些富商。
这关系的是京城的颜面,装饰一定要阔气,也一定要干净。
路两边更是种着姜芜也说不上名字的花草树木,总而言之,都是桐槐那种小县没法比的。姜芜第一次来这种大地方,一直掀着帘子在往津津有味地外看。
正看得出神,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叫:“都往边上让一让!让一让!有贵人过,别挡着路了。”
姜芜懂得,在这种皇城里,随便遇着一个人,可能就是能压死梁谦的,赶紧招呼马夫将马车往旁边停。
刚停好,一匹黑马飞奔而过,但是他显然只是一个开路的,方才的喊话也是出自他之口。
后面这次跟着的,是一队奔腾的马。
各种颜色都有,那数十匹马一起奔来,嘹亮的声音老远都能听到,马上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一眼就能看出非富即贵。
姜芜被这场面镇住,一时间多看了几眼,心里直叹真是长见识了。她在队伍靠近之时正要收回目光,猛然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领头之人,不正是楚凌吗?
这会儿没有了作为御史大人时不怒而威的严肃,融入在年轻人里面的他,看起来也朝气鲜活了许多,当的是一个意气风发。
姜芜没有多看,马上就退回到了马车里。
轿帘落下之前,马车上的楚凌似乎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姜芜不太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或者认出自己。
不过她也没有在意。
两人本就没什么交集之地,她在给白苏的信上,已经说了要来京城。如今人家是公主,她愿意见自己,那见上一面放宽了心最好。
她若是不愿意见自己也没关系,她看望了母亲后就回去。
姜芜这么想的时候,耳边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是那一队人马从自己的马车旁边经过了。
人不少,所以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姜芜这才吩咐:“走吧。”
京城的城门口排着长队,说是外地来的都是要登记的,说是登记,也少不了给些过路费。
在皇城这种地方,姜芜是本着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的心态,过路费什么的,该给就给。
她的马车排在队伍的后边,姜芜则坐在马车里,冷不防听到一个声音:“是桐槐县令夫人梁夫人吗?”
姜芜一愣,赶紧掀开轿帘,马车旁边站着几个官兵,正在询问。而那一边还站着一名男子,一身黑衣,长相中等,年纪不大,但是整个人面冷如霜,甚至像是天然一般得带着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