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4)
这是答应下来了。
豆卢昙面上浮起一丝笑容:“我在这里先谢过三哥。”
说着话,又给段简璧点了一盏茶,“嫂嫂喜欢喝我的茶,以后可常去我那里坐坐,左右离得近,方便的很。”
依豆卢昙的聪明,自然看得出,晋王对这位王妃着实在乎,为了救她伤成那样,又为了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前来慰问的皇使,没叫父皇深究起火一事。
晋王不好笼络,这位嫂嫂心思相对单纯,叫她欢喜了,大概比想尽办法讨好晋王有用的多。
段简璧心虚地笑笑,客套地应了句:“好。”
送走濮王夫妇,天色还早,外面冷,也不适合出去,段简璧便摆弄着案旁的茶具,学豆卢昙点茶。
明明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方法,她就是打不成像牛乳一般鲜白起沫的茶。
试了三次都不成,她挫败地叹了口气,听见旁边有动静,转头看,见晋王正端着一盏茶在喝,是她没点好的半成品。
她没有问好喝不好,端起另一盏半成品,也喝了一口,虽则不如豆卢昙的茶绵柔,有茶沫作底,味道也不差。
“你当初,不应该拒绝怀义郡主。”段简璧今日见识了豆卢昙卓见谈吐,打心底里钦佩她这样的女子。
才貌双全,用在豆卢昙身上,一个字都不委屈。
贺长霆知道段简璧有些自惭形秽。
她一直小心翼翼在学着豆卢昙的举止,包括后来豆卢昙分析战事的那番话,若是旁的女子,概没多少兴趣聆听,更不会一点就透,一针见血道破豆卢昙话里的意思。
但她听得全神贯注,她在思考,在学习,在努力变好。
贺长霆看看她,温和地问:“你觉得这茶好喝么?”
段简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反正不难喝。”
贺长霆道:“因为茶粉是极好的,纵使沉淀在杯盏底部,但这茶的味道却是由它决定的,虽则后来没有点好,卖相差了些,这茶却也难喝不到哪里去。反之,若茶粉坏了,再好的技艺,也点不出好茶。”
段简璧望着他,总觉得他言外之意是在安慰自己。
贺长霆新挑了一块儿茶饼,磨粉调膏,到了用茶筅击拂茶汤的关键一步,他把茶筅递给她,“想学么?”
段简璧是想学的,接过茶筅学着记忆中豆卢昙的样子在盏中环回击拂。
她腕力不够,速度有些慢,技巧也没掌握要领,故而始终成不了乳汤。
贺长霆坐在她身后,微微向前倾过身子,握住她手腕,领着她感受击拂茶汤的技巧和节奏。
一层层绵密细致的茶沫缓缓冒出来,茶汤也慢慢变为鲜白乳色,比豆卢昙点的茶还好看。
段简璧兴奋地看着茶汤变化,回过头去问他:“你跟谁学的,这样好技艺?”
两人身子贴的近,她这一回头,差点贴上晋王脸颊,虽隔了一丝丝距离没有贴上,说话时的气息却扑了过去,带着温热的茶香。
直扑得晋王那耳朵尖,火烧一般红。
两人虽已行过周公之礼,但次次行事,女郎都是推三阻四的,不曾主动做过什么,更莫说这般柔润的触碰。
贺长霆往后撤了撤身子,离开她不经意扑上来的唇。
段简璧也转过头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气氛沉静了片刻,贺长霆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八岁那年,林姨教我的。”
他看着她转过去的后脑勺,声音更添了几分温度,“也就是你母亲。”
段简璧转过头来看他,“我母亲?”
她想听一些母亲的事,她很早就想知道自己母亲是个怎样的人,但她不敢问姨母,怕姨母想起旧事伤心,也不敢问哥哥,怕哥哥忆起母亲更加难过。
母亲对他们而言,一定是太过美好又太过痛苦的回忆。
或许这记忆,对晋王而言没有那么痛苦,他能够心平气和跟她说一些母亲的事。
“你还记得我母亲什么模样么?”段简璧期待地望着晋王。
贺长霆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开口,他不知道要怎样形容林姨。
想了想,他说:“你很欣赏怀义郡主?”
段简璧点头,自愧不如:“怀义郡主那么好看,还有才华,谁会不喜欢呢。”
贺长霆道:“林姨比怀义郡主好看,也比她有才华,我听母亲说,当时的太子伴读,文采都比不过她。”
段简璧欣喜地“哦”了声,“当时的太子伴读是谁?”
贺长霆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说道:“你父亲。”
段简璧愣住,眼神暗淡,没有再说话,不想继续谈论这事了。
她捧着茶,很快喝完,随便寻个借口起身要走,走出几步,将要开门,听身后人说道:“若没有那些祸事,你也可以成为怀义郡主那样的人,甚至比她更优秀。”
段简璧顿住脚步,垂眼站着,心中自是有些难过,母亲是那样出色的人物,她却平平无奇。
贺长霆也站起身,走近她,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温温地说:“才干学识,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积累,你若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没有必要如此自惭形秽。”
顿了顿,他又说:“学不好也没关系。”
碾着手中的茶盏,淡淡道:“茶再好,不能当饭吃,不如酪粥,能慰饥肠。”
段简璧扭过头看他,虽明白他是好意,但想起他前段日子讥讽自己笨,气不过,遂道:“怎会没关系,我若有才干学识,想的计划不就能天衣无缝,不至于错漏百出,还要让王爷帮我谋划安排了么?”
贺长霆本是一番好心,没料到她会如此牙尖嘴利,竟把旧事翻出来,伺机言语刻薄他。
沉默了会儿,见她神色虽无变化,目中颇有些沾沾自喜,想了想,仍是面色无波、语气淡淡地说:“没有才干尚如此难以管教,有了才干,岂不是要上天入地。”
段简璧眉心微颦,却是没再与他言语来往,开门要出去,又听晋王道:“林姨的忌日快到了,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祭拜她。”
段简璧诧异地看了看他,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竟还记得母亲的忌日?
母亲的忌日在腊月初,腊八的前两日,天寒地冻,又落了一夜雪,地上积了一掌深的雪,不宜行车,只能骑马。但段简璧来了月事,本就腰酸腹痛,若再骑马,还不如徒步前去。
贺长霆吩咐赵七去备马,手里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足够将一个女郎完完整整从头到脚包裹其中。
段简璧知道那是给自己准备的,说道:“我不骑马了。”
贺长霆一愣,虽未说话,眼睛却直直看着她,等她给一个合理的缘由。
“我身子不适。”段简璧有些难为情,小声说了一句,便要徒步出门。
“娘娘,奴婢陪您。”本来若是骑马,碧蕊不便跟去,现下段简璧决定徒步,碧蕊自然要跟着。而且经这段时日,碧蕊看得很清楚,王妃娘娘再不是那个能叫十二姑娘随意欺负的主子了,她用心侍奉,将来定有厚报。
“你不必跟着。”贺长霆阻下碧蕊,接了赵七递来的缰绳,牵着马大步出门,很快追上段简璧,直接把斗篷往她身上一套,掐起人的腰便要往马上放。
段简璧抓着他双臂,紧紧并拢双腿,不肯上马。
宽大的斗篷滑下来,将贺长霆也遮进了其中,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高举双臂,一个被凌空托着,罩在厚实的斗篷里,像是光天化日在偷偷摸摸做什么坏事。
“我不舒服,不能骑马。”段简璧急说。
贺长霆道:“如何不舒服,骑慢点也不可?”
段简璧摇头,“不可。”
贺长霆定定看着她,“到底如何不舒服。”
段简璧抿唇不语,拍拍他手臂,示意他放自己下来,她感觉那里有些不对劲。
这样的姿势,贺长霆离她很近,厚实的斗篷又圈隔出一个窄狭密闭的空间。
忽而,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如此干净的雪天,任何一丝异味都不容易隐藏,更何况,贺长霆对血腥味向来敏感。
他又吸了吸鼻子,确定心中一个猜测,抬头,见段简璧因他突然的吸鼻子脸红了。
贺长霆看看她腰,段简璧又羞又恼,却也不敢有甚动作,怕欲盖弥彰。
贺长霆又回想了片刻,好像她方才总是有意无意去揉后腰,很不舒服的样子。
男人没再追问,仍是不顾她意愿将人放到马鞍上,只是不似平常跨坐,而是由着她双腿并在一处,侧面而坐。
这样坐是方便些,但不够稳当,容易失衡跌落。
这担忧在贺长霆跨上马时就不存在了。
他似一堵高墙,将女郎圈在其中,密实地透不进一丝风来。
虽隔着厚厚的冬衣,段简璧却似能感受到咚咚咚的心跳,明快有力。
她挣了挣身子,试图离开他胸膛一些,被他双臂一紧,结结实实按了回去。
而后再没给她挣扎的空间。
他臂膀箍在她腰上,热腾腾的,竟替她缓了许多酸疼。
他一路未急驱马,平平稳稳的,比坐牛车还要少许多颠簸。
段简璧轻轻捂着肚子,闻着他衣上清新的皂角香,心里一阵酸意。
她忙驱赶了这早就不该再有的情绪。
段家坟茔在城西凤栖原上,周遭围植松柏,茔域极为广阔,白茫茫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茔域入口一直向内延伸。
段简璧和哥哥在入口处汇合,看了看地上脚印,问段辰:“是谁先进去了么?”
段辰也不知道:“我也是刚来。”
段简璧担心:“姨母没有偷偷来吧?”姨母怀孕已经快八个月了,身子重,这冰天雪地的,万不能出来。
“放心,姨母在家,走吧,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朝坟冢方向去,见那脚印也是一路延伸,快到母亲坟前,见有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那里,远远望着母亲坟头。
他身形虽颀长,并不挺拔,穿得也单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站在那里更显得形销骨立。
“什么人?”段辰走近,嘟囔了句。
那人转过头来,段简璧才认出,是她的生父。
段辰没有见过这位段七爷,但看阿璧神色,想是熟人,便没说话。
段简璧看了段七爷片刻,也没说话,当没他这个人,拎着祭品往母亲坟前去了。
三人在坟前祭拜,段七爷没有往前凑,也没有说话,仍是远远看着。
待几人祭拜完毕,折返回来,段七爷忽然盯着段辰,说:“你不是我儿。”
他自己的亲儿子,再长大他都认得,他早听说段辰回来了,神勇异常,今日一见,他就知道这个段辰不是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