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公主拒绝了太子。”李太常说。
一言激起千重浪。在座诸人都皱起了眉头:“这么说, 她还要留在邢州?”
“那岂不是那些混账事儿,还要继续下去?”
“我听……听有的人说,她已经在倡肆招了两批伎子, 再这么下去,倡肆迟早倒闭!”
有人提醒:“话不能这么说,就算倡肆不倒闭, 别的事情也够出格的了。”
说话的人也反应过来:“是,倒不是倡肆的问题, 主要是公主做的这些事情……哎。”
争论结束,大家都看向李太常,义正辞严道:“李太常,公主身为大周正统,竟与太子不睦,这若传出去, 岂不是令天下义士寒心, 令逆贼看了笑话?”
李太常沉沉点头:“不错。事已至此……”
必须要解决了。
招兵的事情仍在推进, 不止伎子招了两批,邢州城里的乞丐们也几乎都被编入了军营,只是期间不免出些令人齿冷的事情,诸如有人看中募兵告示中贴出的待遇,自觉家贫,可以以此取得补贴, 便将女儿送来, 请她从军补贴家用。
昭昧自然照收不误。只是这女儿进了军营能不能出去,出去后还是不是她们的女儿,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日,昭昧听过河图关于招兵情况的汇报, 感到颇有成就,便去找李素节,打算分享这份喜悦。
到的时候,恰逢李素节自外而来,面色微沉,昭昧脸上笑容也淡了三分:“出什么事了?”
李素节道:“他们恐怕动手了。”
昭昧:“谁?”
李素节道:“李家,很多家。”
昭昧道:“我没有得到消息,怎么就说他们动了手?”
李素节将手中的名单递过去,说:“今日一早,有人前来报我,说市令不至。我便去调查,果然发现市令没有当值,导致市场秩序混乱。我只能临时调拨人手,维持秩序,前去追查市令情况,却发现他抱病不出,又坚决不与我相见,便觉奇怪,又细致调查,竟发现不只市令,功曹、仓曹等多处缺员。”
昭昧神情微凝:“或许是巧合。”
李素节道:“三日前,诸家曾有集会。”
昭昧不语。
李素节缓口道:“也或许是巧合。不妨再等几日。”
几日后,邢州城行政系统几乎停摆,官员均抱病不出,官署空荡无人,小吏们耳目灵通,察觉不好,亦各自明哲保身,闭门谢客。
昭昧早已预料将与李家分道扬镳,但这样大的动作仍始料不及。
她问:“李家竟有如此势力?”
李素节道:“往日邢州城势力,以曲准与李家二者平分秋色,只是李家属文,乱世无兵,与曲准相比便有不足。但如今曲准已死,曲二虽然接管,却无曲准积威,李家此时堪称独大。”
顿了顿,又说:“且世家子常以军功锦上添花,自曲准与李家合作,更有多人从军,军中想必也有他们的势力。”
“所以,”昭昧道:“李家发话,他们一个个就直接撂了挑子?”
李素节道:“无论原因,为今之计,还是以解决问题为要。”
昭昧道:“挑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李素节反对:“怕是不可。杀鸡儆猴,在于威慑,但能够威慑他们的不只我们,能够杀人的也不只我们。”
昭昧无言。
的确,她可以杀,李家也可以杀。她杀了人,旁人怕她,但依然更怕李家。
李素节道:“唯有自李家入手。”
昭昧道:“那就杀了李太常。”
李素节提醒:“你有些怒急了。”
昭昧默然,按捺了心情,坐回桌旁沉思。
“杀李太常解决不了问题,”李素节道:“李太常一死,整个势力崩盘,意味着我们什么也得不到。而我们手中,还没有足够的人力能够填补这个亏空。”
人,还是人的问题。
倘若她们手中有足够的人手,能够支撑整个邢州城的运行,谁还管李太常的死活?
但是,练兵可以一二年速成,治事却非得经年打磨,有足够知识和见识。
她们能够临时招兵编成军队,却不能临时招人封官拜职。纵使邢州城中有能够交付一二的人,单单教育一条,便决定她们将出自世家高门,又怎么可能在此关头挺身而出。
因是乱世,她们不免重武轻文,在文官培养上,至今仍无建树,能够依靠的除了她们自身,便只有钟凭栏名下明学堂中尚在学习的少年们,可数量仅能救急,仍远远不足。
因而,眼下的情况便格外严重。
昭昧思量许久,开口:“先和他们谈谈吧。”
谈判自然不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只是拖延时间,避免事态恶化,再寻找别的解决办法。
谈判得到的结果也不出意料,李家直言,除非公主前往颍州,否则事情不会结束。
邢州城富有,物资多半集中于世家,如今他们只是动用行政的手段向昭昧示威,日后,便有可能直接操纵市场令物价上涨,摧毁邢州城的经济。
答应是不可能答应的。
但拖延的时间也给了她们机会,思前想后,便只有一个办法。
李素节道:“我去联系素舒。”
李流景已经遭到软禁,她们联系不上,但李素舒居住在外,又手握暗鸮,是最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李流景受李太常逼迫交出暗鸮,明面上,李太常以为暗鸮已在自己手中,事实上暗鸮却受李素舒控制。
这或将成为她们的重要武器。
此前李素节与李素舒就暗鸮进行交涉,李素舒撕开亲情的外皮,因素日怨怼拒绝合作。但此番针对李太常,她却答应得痛快,只是,附有条件。
“我必须亲自指挥。”这意味着她要亲临现场。
李素节皱眉:“这很危险。”
“我知道啊。”李素舒声音温柔:“难不成你以为,我从前过的都是平安喜乐的日子不成?”
李素节从中听出嘲讽,可李素舒又“噗嗤”一声,道:“我只开个玩笑,我过去那几年过的什么日子,还有谁比姊姊更清楚呢。”
李素舒说得阴阳怪气,换做以前,早勾起李素节几分愧意,但自从知晓她与母亲的交涉,知晓她不再是昔日那个需要关照的妹妹,看她的视角变了,那些懊恼也都收起。
李素节平静地说:“你可以同去,但需要在暗处见机行事。”
李素舒也收起了那副绵里藏针的嘴脸,坐直身体,答她:“好。”
李素节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故一一考量,待做好了充足准备,昭昧便向李家递交请帖,正式邀请李太常赴宴。但如她们所预料的那样,李太常拒绝前来日居,冠冕堂皇说了番不愿劳烦公主的话,反过来请昭昧前往。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河图当即道:“我带兵前往护送。”
昭昧摇头:“几个侍卫足矣。”
河图道:“李太常不怀好意,又不知有什么底牌,何必以身犯险。”
昭昧道:“我不出现,又哪里能试出李太常的底牌。”
河图仍有顾虑,昭昧又说:“我是为了‘谈判’去的。”
河图知道没有商量余地,扭头见到钺星,看她又在和肉饼战斗,忍不住唤:“钺星。”
钺星茫然抬头。
河图道:“肉饼给我。”
钺星立刻揣回怀里。
河图耐心解释:“此番凶险,你需要集中精神,以防不测,这肉饼还是不要带了。”
钺星按了按胸口处的肉饼,目光游移。
“让她带着吧。”昭昧狡黠笑道:“我们谈判,她把肉饼吃得满屋飘香,不很有趣吗?”
河图无话。
昭昧便带着李素节和钺星前往李家。
是日,李家门户洞开,往日不知有多少成员,今日却摆出了足够的架势。李太常亲自带人迎接,做足了姿态,将昭昧请进府邸。不知情的人,看着李太常满面春风,还以为在供奉哪位祖宗。
然,一旦走进大门,李太常的热情也冲不淡那股长年累月积淀的阴寒。
昭昧无端想起在这里借住的那段时日,曾感慨此处比深宫更深,眼下,好似自何处吹来冷风,无孔不入地钻吹进骨子里去。
大门在身后关闭,好像连阳光也遮蔽。李太常面色如常带昭昧走进,期间来人与他耳语,他表情不动,回头时态度依旧殷切,但未进几步便停下,还有意无意拦住昭昧去路。
她们停在了这里。
李太常直起腰身问:“公主决意留在邢州?”
昭昧:“不错。”
李太常叹息一声。
昭昧问:“何故叹息?”
李太常脸上殊无笑意:“公主执意任性,那么,某只能兵谏。”
伴随着他声音落地,周围涌出一群人来,所有武器都对准了昭昧。
昭昧闲闲一看,哦,暗鸮。
带头的浮金演得有板有眼,好像下一刻就能冲上来把她干掉。
昭昧也叹息一声。
李太常问:“公主何故叹息?”
昭昧面无表情说:“李太常执意谋逆,我也只能明正典刑。”
李太常忽然笑了,捋着胡子道:“公主怕是以为,我要动用这些暗鸮?”
昭昧觉得有些不对。
下一刻,更多人马涌上来,将她们驻足的庭院挤满,暗鸮顷刻间调转矛头朝向新人,而新人却在控制她们的同时,仍将目标锁定昭昧。
昭昧面色微沉。
李太常大笑:“公主莫不是觉得,这暗鸮在大娘手中呆了这么多年,我还敢再用?”
他叹道:“我将大娘软禁,怕的便是她惹出祸端,又怎么能信任暗鸮。”
昭昧板着脸:“所以,又培植了新人吗?”
李太常坦诚道:“此番尚是她们初次现身,公主合该荣幸。”
昭昧目光逡巡,环视一周,又看向李太常:“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李太常道:“自始至终,不过请公主移驾颍州。”
话一出口,他厉声道:“动手!”
霎时间,新人全员行动!
钺星却定定地站在昭昧身后,一动不动。
没动,是因为不必动。
眼下的形势并没能对昭昧造成威胁。那些动作的新人,确有半数想与她冲突,而另外半数,却调转矛头,对准了身旁想要冲突的新人。
换句话说,她们在内讧。
李太常面露惊疑,第一时间转向昭昧:“你搞的鬼?”
昭昧眨了下眼,狐疑问:“李太常的人,自己竟也不知?”
很快,李太常便知了。
挤满庭院的队伍忽然散开,清出一条小路,走出一个人来。
李太常背对着她,尚未察觉她的到来,却先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唤:“父亲。”
李太常见鬼似的回头,见到了李流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