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曲二眉头一跳:“我救你那次?”
昭昧点头:“你泄露我的, 虽然麻烦,但影响不大;可我泄露你的,后果应该很、严、重。”
曲二答应了。
昭昧离开的时候很开心, 可离自己的住处近了,就泄了气似的,脸垮下来, 昂首挺胸却百般抗拒地往前走。
她和李素节闹矛盾了。
她们早就闹矛盾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那件事。
李太常当年遇难,得一名屠夫搭救, 承诺答应屠夫一个条件,对方却狮子大开口,嘴皮一碰就说要娶李家贵女!
换做常人,早就恼了。可李太常原本有意显示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许了承诺,绝不可能自打嘴巴, 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答应了他的条件。
那么多人见证, 他还必须嫁个足够有诚意的女儿。
李素舒不是李家人,一旦闹开了,要丢他的脸。
他得嫁李素节。
可李素节跑了。别无选择,李素舒代姐姐出嫁。直到她死了丈夫,重返邢州城,当着李素节和昭昧的面, 仍旧说不后悔、应该的, 这牺牲精神简直可敬可佩。
出门昭昧就笑话李素节和她相像,越来越怯懦, 迟早放弃反抗;李素节反唇相讥,说她做事漫无目的, 五十步笑百步。
吵着吵着就开始口不择言,最后不欢而散。
昭昧知道李素节说得不算错,消化了一晚上,又在钟凭栏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想通了,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素节姊姊说得也有道理,完全可以就此揭过。
谁知道,她难得有一次拉下面子主动讲和,还没开口,就听说李素节要出嫁了!要按照李太常的意思出嫁了!她答应了!她没有反抗!
昭昧这下可炸了。
她们为什么吵的架?
她在这边觉得自己说得对,那边李素节就立刻证明她说得对。她就是放弃反抗了!
昭昧气得够呛。
让她主动道歉,容易吗?
什么讲和?才不要!
直到进了曲府,她们依然在冷战——这次是昭昧单方面的。
她看出李素节有讲和的意思,也看出婚事不可能达成,但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这会儿走进院子里,想到有好些事情都没法和素节姊姊分享,昭昧就犹豫起来。
要不要先说句话呢。
正想着,面前的门开了,李素节自然道:“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昭昧问:“你知道是我?”
“听出来了。”李素节走进屋子。
昭昧觉得过去的事情都在这一问一答里面解决了,也跟着往里走。前面李素节止步,转身,道:“你去见曲二了?”
“是啊。”昭昧道:“我请他教我武功。”
李素节皱眉:“你何必与他走那么近。”
昭昧听出来别的意思,刚挂上的笑容又落下来:“我为什么不能与他走得近?”
“他……”李素节斟酌着说:“曲家的人都不怀好意。”
“哦。”昭昧硬梆梆地说:“我像傻子吗?”
“你聪明得很。”李素节无奈地说:“只是有些事情……没这么简单。曲大固然不是好人,可曲二未必就是好的。何况你的身份……他们……”
她说得吞吞吐吐,昭昧欢喜的笑意完全消散,抬高了声音:“我自然是什么都不懂的,只有你懂!所以你非要答应了那混账婚事!”
“怎么说起这个?”李素节道:“纵然我答应,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曲准根本不会答应——我倒宁可他答应,那就不会把主意打在——”
昭昧盛怒:“你当然希望他答应!”
“我怎么希望他答应——”李素节满脸有口难辨的痛苦,可见到昭昧的脸色,又忽然断了声音。
“阿昭……”她轻声唤。
昭昧就看着她。突然,摔门而出。
她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这样生气。从听到素节姊姊答应婚事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慌张起来。
不应该这样的。明明,即便她们来到李家,即便周围都是素节姊姊的家人,可她心里却知道,却肯定地知道,素节姊姊会向着她的。那些李家的人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思,都不会伤害到她。
她这样信任素节姊姊。
可偏偏……她没办法接受她成婚。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困在那笼子一样的皇宫里。婚姻带走了她的一切,从此,她在女儿眼中便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了过去,没有了未来,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就只在偌大的房间中形影相吊。
素节姊姊呢。她是不是也会那样,为了婚姻,就要斩断全部过往?
父母带不走素节姊姊。她会逃。
可那个庞然大物似的婚姻,或许会说服她心甘情愿。
一旦她答应,她们会分开的,她们就再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亲近了。
还说什么会陪伴到永远的屁话呢。
昭昧漫无目的地走出院落,走到一道门前,想要出门时,又想起在她们争吵之前,她是怎样逼着守门的人答应再不阻拦素节姊姊的。现在她想,如果他们敢阻拦自己,就非要闹到曲准那里不可。
可是,并没有人拦着她。
倒是有人跟着她,可能是李家派来的护院,也可能是曲家派来的眼线。她不怕,光明正大地走进明医堂,找钟凭栏。
钟凭栏不在,赵称玄忙着诊病,她直奔后院。烟熏火燎的,有医者劝她别呆在这儿,可她执拗劲儿上来,反倒非要坐在这不可。
没人能拗得过她。昭昧没待多久就后悔了,熏得难受,但为了尊严,梗着脖子也要待下去。又过了会儿,后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昭昧正忍得百无聊赖,抬眼一看,愣住。
夏花。
夏花也愣住,走过来问:“你怎么坐在这儿?”
昭昧反问:“你怎么总是走后门?”
夏花笑道:“我若是走前门,怕是别的女子都不敢来看病了。”
昭昧说:“我和人吵架,心情不好。”
夏花奇道:“还有人能惹你生气?”
“这是什么话!”昭昧瞪了瞪眼睛,忽然又点头:“是,没人敢惹我。只不过她是我姊姊,我又不能做什么。”
“原来是姊妹。”夏花感慨地说。
“‘算是’。”昭昧纠正道:“只是我不想和她吵罢了。”
“嗯。”夏花抿唇笑道:“不然你就该拿刀比在脖子上,问她‘信不信我砍了你脑袋’?”
昭昧“噗嗤”笑起来。
夏花挽起裙子坐在她旁边,说:“我也有个妹妹。”
昭昧托腮看她:“她成婚了?”
夏花愣了下:“啊,我不知道……或许吧,那样也好。”
昭昧立刻道:“那样不好!”
夏花问:“哪里不好?”
昭昧觉得她明知故问:“那不是没办法一直陪自己了?”
“那是小孩的想法。”夏花怅然道:“只要她幸福,这又算什么呢。”
“你真的好奇怪!”昭昧难以置信地想:“难道她和你在一起就不幸福了?你们在一起的话,不是彼此都很幸福吗?为什么只有当她和旁人在一起了,她幸福、你不幸福,这样反倒好了?”
夏花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想,笑道:“这我可说不出了。”
昭昧满意地扬起头:“所以,还是不结婚的好。”
夏花又忍不住道:“可婚姻和姊妹是不同的。”
昭昧不高兴了,非要辩个清楚,攻击道:“不同又怎样,凡是不同的都要去做,那拉屎味道还不同呢,为什么不也去吃吃看?”
夏花整张脸扭曲起来。
身后破出一声笑。昭昧扭头时已经喊出声来:“钟娘子!”
正是钟凭栏。她不过来,站在那里说:“所以,你是觉得这烟熏火燎的,环境格外不同,于是来体验一番了?”
昭昧立刻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往钟凭栏那里赶上几步,嫌弃道:“才不是。”
夏花也跟上几步。她是来看病的,闲聊一阵就进去了,剩下昭昧和钟凭栏两个。
昭昧把事情和钟凭栏说完,钟凭栏脸上就现出强忍着的笑意。昭昧恼火道:“你想笑是不是?”
钟凭栏憋回笑意,摇摇头,问:“这婚事不了了之,你气什么?”
昭昧说不出来。
钟凭栏又问:“她答应的时候该是知道不会成功,这只是权宜之计,或者以退为进,你知道了,又气什么?”
这回昭昧开口,轻声:“可是下一次呢?她……早晚会有那一天的吧。”
“哪里来的早晚。”钟凭栏打断她的胡思乱想:“难道没有那一天就活不下去了不成?”
“可是——”昭昧仍然不安。
“她曾经发誓。”钟凭栏说。
昭昧讶然:“谁?”
“李素节。”钟凭栏道:“入宫时她曾发誓,此生不婚。”
昭昧不知道。钟凭栏也不该知道。
可钟凭栏肯定地说:“你去问她。若是她那么容易改变,那么就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改变了。人没那么容易改变的,无论改变什么。”
昭昧张了张嘴:“可她已经变了。她和我说,她从前的决定只是因为年纪小,见得少,想得也少……”
钟凭栏反问:“你呢。你会变吗?”
昭昧想也不想:“不会!”
“那就不要变。”钟凭栏以一种无比笃定的、给人信念的口吻说:“你也会长大,也会见得更多、想得更多。但是你不要变。”
“你不变,她就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