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九五章【三合一】
元禾十七年, 夏末,幽州边境被进犯。边境被破,援军到后得以击退。
兵部侍郎曹更上书陛下, 称戍边将领通敌叛国,陛下大怒,诛其九族。朝臣劝阻,曹更胞妹时为宠妃, 后宫乱政,前朝蒙屈。
一场动乱,从夏末到冬日里才算结束, 最后的结果同朝堂最初商议的并无差别。幽州刺史何伦一家未有一人活下来。
……
冬日的冷风打在身上,衣身单薄的少年却并不觉得冷, 他浑身火热,眸中猩红。冻红的手也并未松开紧握着的剑。
他本以为,进入长安就可以拔剑而起, 却不想在长安城外遇到了一个人。
此刻他正在那人的府邸上,对方是当朝政事堂丞相,卢征。
整个府邸异常热闹, 到处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我瞧见了一眼小娘子, 长的是真好看。”
“像夫人的。”
“依我瞧着, 也很像她姐姐。”
“是啊,同她姐姐出生时没什么区别。”
这里处处洋溢着因为一个小娘子的到来而带来的欢乐,后院都是家仆, 前厅更是来来往往的人们。
唯有站在外面的自己同这里格格不入。
他正准备转身走,被人拉住了胳膊。
“这位公子, 请随我来吧。”一个极为高挑的婢子道。
他挣开胳膊,并不想同此人交谈。
只听婢子说:“奴是这府上的婢子, 名唤秀芝,公子不必慌张,奴只是依照着丞相的意思给公子安排个住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不过是一个婢子而已。不久后他才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婢子,而是丞相夫人的陪嫁婢子。
他跟着名唤秀芝的婢子走了,在一间很舒适的房中住了下来。这是他近几个月来最舒服的一处住所。
等着婢子走后,他便熄了灯,躺在榻上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真是热闹。
政事堂丞相的名讳他听过,只要留在此人身边,日后有的是机会复仇。说来这丞相收下自己的原因也真是奇怪,他说自己腰间的玉好看,还说因为他今天多了个女儿高兴。这两个说词少年都不信,他只要知道这丞相从自己身上得不到东西,且自己能往上走就行了。
……
在他以为丞相要忘了自己这个人的时候,丞相来了。
那一日,外面飘着的雪终于停了下来,地上层层的厚雪,踩上去的声音像是在幽州那般。只是这里的风是刺骨的冷,同幽州的冷还是不同。
他跟着家仆的步子,来到了一处幽静的书房,一进去便觉得这里的书真是多,能将一个人压死一般,当真有人能读完这么多书吗?
正疑惑着,听到了面前人说的话,“孩子,你我有缘,我便留你。只是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当然不会告诉眼前的人自己叫什么,哪怕是姓氏也不行。他撒了个谎,说自己没有名字。
本以为会被丞相质问的时候,又听他说,“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八大姓氏,你喜欢哪个?”
他瞬间抬起了头,八大姓氏?这就是政事堂丞相的权利吗?
“但有一点,八大姓氏虽好,但不可能通婚,所以日后你想要攀上一个好的岳丈,怕是不能。”卢征又道。
这一点少年知道。
“柳。”他轻轻开口。
卢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字‘安’。
“此后,这边是你的名字。”
……
柳安本觉得可以将此处作为自己的跳板,却不想卢征对他的教育甚至要比对自己的亲孩子还要严苛。渐渐的他从这个本应陌生的丞相身上,找到了一丝家的温存。
而这个丞相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让他莫要整日蹙着眉头,这人世间有太多赏心悦目,值得品赞之事。
这些话如过眼云烟一样,即便读再多的书,柳安也是沉不下心来,喜欢舞刀弄剑。
转眼,便是一年之久,他为何如此清楚,因为去年出生那个小娘子,一岁了。
这是丞相的幼女,丞相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卢琳,和这个小心尖儿宠,卢依。
这一日丞相府上又是很热闹,往来庆贺的人挤破了门槛儿,丞相虽觉得如此不好,也没有强行扫了诸位的兴致。
与去年不同的是,柳安也跟着众人来回忙碌,似乎是这个家中真正的人一般。
……
“来了来了,出来了。”
“慢些,当心脚下。”
柳安循声看去,只见两个婢子跟在夫人一旁出来,其中一个婢子还抱着卢依。
小姑娘在怀中左右张望,很快目光便落在了柳安身上。
柳安被这眼瞧得浑身不自在,又想要走过去仔细瞧瞧,这小娘子长得何止是俊俏,双眼囧囧有神,旁人都说她和卢琳长得像,而在柳安看来,她要比卢琳还漂亮。
“诶?柳安你在哪里做什么?”夫人瞧见了他,开口问。
柳安慌忙低下头,“我这就走。”他并不清楚自己在这府上究竟算什么人,丞相说他不是奴仆,也不是下属。是家人。可这词太缥缈了。
“走什么,快来瞧瞧这妹妹。”夫人又道。
柳安有些意外,他想要过去,却又紧张,这个妹妹倒是不会怎么自己,只是这周围的人他是一个都不想说话。
一边想着,他的步子已经不自觉走了过去。
“你看她一直盯着你。”夫人又道。
柳安耳垂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抱抱阿竹?”夫人问。
柳安抬眼,他想自己粗手笨脚还是不抱了,万一伤着了如何是好,便道:“夫人,我粗手笨脚还是不抱了。”
夫人笑了,“那便等阿竹长大些,再同安哥哥玩。”
阿竹咿咿呀呀伸手够向他,他垂着手有些局促,最后还是伸出了手递牵上了她肉乎乎的小手。
“哇!”阿竹忽然哭了。
柳安吓得赶快松了手,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心中不安。
正当他想要道歉的时候,夫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夫人蹙眉道:“手怎么这般冷?”
“夫人,我……”
小阿竹已经不哭闹了。
夫人道:“不要觉得年岁小就穿的单薄,要惜着身子,得穿厚些,知道了吗?”
柳安点了点头。
“快去穿衣裳吧,不用担心,阿竹只是觉察你的手凉。”夫人宽慰道。
“嗯。”
柳安从此处离开,走了很远后,才回过头,见他们几人还在远处,心中忽然暖呼呼的。
……
这已经是丞相第三次将他的文章丢出来了,他在门外捡了起来,不懂丞相为何要发这样大的脾气。
人又为何一定要会作文章,会论政事?即便是身为朝官,也是文武都有的,而丞相像是看不到自己适合做个将军一样。
他有些颓丧正准备去重写一番,也算不得重写,丞相让自己去读书,他是读不下书的,心静不下来。
如今这般,找个地方颓废躺着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正欲离开,书房的门开了,见丞相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情严肃。
“知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卢征问。
柳安垂下头,不出声。
卢征有些上火,“你又不是个哑巴,问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安缓缓抬头,心想着,我说什么你都会接着骂。
“我什么都不知道。”柳安道。
卢征叹了声气,“带着你的文章,进来。”
“怎么还不过来?”
柳安抬了抬眼,不知道今日会被骂成什么鬼样子。心中排斥,脚步还是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柳安的心凉了半截,看来今日丞相是要强行输出了。
卢征从他手中接过文章,丢在案上,“不喜欢作文章?”
“不喜欢。”柳安每次回答都很诚实,免得卢征再继续追问什么深入的问题,他再回答不上来。
卢征叹了声气,“柳安,知道为何给你取名‘安’字吗?”
柳安一听,不是要责骂,又抬起了头。
“是愿你余生安康,而不是去疆场上受刀柄冷刃,让你读书也不是为了非要登堂入室,而是见多了一些事,有些事,自然就放下了。”
放下?很多事都能放下,唯独这件事不能。
“读不下书就逼着自己强行接受,慢慢的就能看下去了。”卢征又道。
柳安虽不认同,但不敢和卢征顶嘴,只是点了点头。
卢征好像意识到了这般对自己无用,挥了挥手,“去好好想想吧。”
柳安没有犹豫,从书房走了出去。他虽然才在卢征身边一年,但比许多人都要了解这个丞相的脾气,他性子确实和顺,但若是碰上了他的忌讳,他的脾气是真真不小。
柳安意识到了丞相想用一种方式来改变自己的性子,可自己的内心太抵触了,以至于冷着的脸似乎都要成型了。
在长安的夜里他无数次梦见幽州,梦见家人们还在的时候,父亲说,总有一日会带自己瞧瞧繁盛的长安,如今自己看见长安了,父亲的尸骨都不知落在了哪个角落。
柳安不想回去,一直往里走,丞相府上很大,嫌少有人往里面那些偏僻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