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6/8)
温夏冲出大营,夜色下奔跑的陈澜腿还瘸着,也是今日才从病中恢复过来。
他大喝:“我军胜了!燕军大败!”
“皇后娘娘,我们真的胜了哈哈哈!”
今夜的兵马分成三路,一路早在昨夜便带着作战用的麦粉前去左堡峰,一路在清晨便布守在山峰高地,最后一路有去无回的两千兵马在酉时装作去保护戚延,引诱燕军去了左堡峰。
两万兵马与两千盛军厮杀在崖峰底下,前后路口的营帐中布满了陷阱。
几座营帐里的麦粉爆炸时,两军中离得最近的士兵都成片倒下。
而这样的粉尘爆炸最恐怖的是第二次的威力。
巨大的气流震动四周山壁,陈澜说整整一片山崩地裂。与温夏最先预想的完全不同,她以为只会炸毁出入口,堵死燕军的退路。
温夏虽然用此计胜了,可却不明白二次爆炸的威力从何而来。
大概还是风?
也是回流而来的空气?
她喜极而泣,久久说不出话来,抑制住情绪才急迫问:“我军伤亡多少?”
“山峰下的两千士兵英勇战死,占据高地的弓箭手不知这般强的余威,死伤约过五百。温将军也受了伤,但他应该不算重伤,被燕军请去谈判了。”
霍止舟今日并未亲征,在营地得闻此讯,震撼之余自然会惧怕大盛的武器。
温斯行在半个时辰后回到营地。
议政大营中也候着五名将领,他们各个挂彩,还在大笑谈论不知道爆炸的威力那么大,在高地上险些都没有撤走。可笑着笑着,他们在温夏沉稳而悲悯的注视里也敛下了笑,为那明知有去无回、还争先抢着要去的二千士兵。
不过所有人看向温夏的眼神全都变了。
那种对尊位者,甚至是神明的敬畏与钦佩,让他们深深折服于眼前看似娇滴滴的年轻皇后。
温斯行道:“燕帝请皇后娘娘明日前去谈判,他不攻了。”
温夏如释重负,整颗心脏都从悬空里放下。
……
翌日清晨,天际仍是灰蒙蒙的一片,可天光总会让人心生希望。
大盛军营中仅剩的两千余名士兵脸上个个挂着哭与笑,五百人护送温夏前去两地间的百里亭。
竹亭简陋,伫立在这青色的烟雨中。
温夏从戚延的銮车上下来,穿进细雨步入亭中。
霍止舟身着一袭明黄的龙袍,明艳的颜色却没有照亮他眼底哀沉的寂色。
他的眼眸波澜不惊,从温夏平静的脸颊停留,又似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说:“只有你来,昨日是计对不对?”
温夏很是平静地端坐:“妾身的夫君在军营养伤。”
“左堡峰下,盛军用的是什么武器?”
“这是我军的机密,恕妾身不能奉告。”
霍止舟没有逼问她。
擎丘摆放好的长案上放着精致的匣盒,霍止舟安静地打开。
浓郁的醇厚奶香掺着亭外雨水的气息浸入鼻端,温夏看见那是一块乳酪栗子糕。
霍止舟骨节匀称的手指取出,能看见瓷碟中那一层层夹着乳酪与果肉的栗子糕。
他推到温夏身前。
温夏望着他,目光很是清冷,哪怕会有往昔北地青春稚嫩的岁月在眼前闪过,可将她拉回现实的是那些成堆的尸体。
今日清晨,大盛军营中的两千余名士兵有五百人来护送她,剩下的都出去寻找昔日战友,挖万人尸坑,将他们一一埋葬。
他们之间,不该再存在这软糯香甜的栗子糕。
霍止舟的眼底央着最后一丝祈求,可都一点点湮没在温夏清冷的目光里。
他终于如一个智勇双全,极善谋略的帝王,正色地提他的要求。
“朕可以命燕军退还鄞庆,但盛国需答应助燕国攻下瓦底的南枝城。”
在温夏的预料之中,可她并没有即刻点头:“除此之外呢?”
“我燕国本可以走鄞庆拓展版图,但如今却需跨越瓦底去占乌卢。盛国需赔付我军黄金一千万两,粮草三百万石。”
温夏沉着心间的怒意。
给出这些便是让大盛倒退至少两年。
“燕帝这是议和,还是想挑起两军战火?”
“你不同意。”霍止舟说:“那你将它吃了,我就不要了。”
短暂的错愕停在温夏脸上。
霍止舟只凝望她。
温夏红唇微张,不再问是不是当真,拿起案上的乳酪栗子糕送进口中。
她的吃相一向优雅而细致,可在这一刻却快得几口便咽完。
霍止舟笑了。
这笑很轻很浅,恍惚还像那个叫十九,或者是温斯和的人。
可龙袍加身,江山子民系于肩上,他很快便恢复那个运筹帷幄的年轻帝王:“落印吧。”
擎丘呈上他事先拟好的盟书。
温夏看完那些条约,竟一时不知方才他提的要求到底是真想要财帛,还是只为了逼她吃下栗子糕。
她放下盟书:“燕帝有要求,我也有。”
“燕帝伤我鄞庆,违背之前休战盟约,为表燕国诚意,请燕帝在盟书中加上‘百年不犯我大盛疆土’一条。”
霍止舟望着她许久,接过擎丘递来的笔加上此条。
他问:“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温夏道:“两国征战已久,会拖国力,又都有乌卢这个部落。希望你我两国能开启边关国门,互市交易,为两国商贸运转让步,也让百姓多一门生计。”
霍止舟把这条加了进去。
温夏逐字看完,落下了戚延的帝王玉玺,与霍止舟互换了盟书。
她起身施了一礼,正要抬首转身,霍止舟唤住她。
“我这里很痛。”他按着旧疾处:“夏夏可不可以再抱一抱我?”
温夏淡淡的目光从他祈求的脸上掠过,转身踏出竹亭,坐上戚延的銮车。
天色烟雨朦胧,飘飞的细雨如千万缕情丝,丝丝坠在满地泥泞中。
霍止舟久久立在风雨中,高高在上的龙袍翻飞着,却似一个孤家寡人。
……
盟约一定,燕军便已拔营退出鄞庆,在燕国南关城等候盛军。
五日后,赶来的援军穿过鄞庆,前去与燕军汇合,助燕军攻打瓦底南枝城。
温斯行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唯有腿还需杵着拐杖。
温夏依旧等在鄞庆的营地里,温斯行劝她回北地,她没有答应。
派出去寻找戚延的队伍都没有带回有效的消息。
温夏不知戚延身在何处,云匿轻功那么好,出去寻了他好几日都没一丁点线索。
十日过后,梁鹤鸣与阮思栋也赶来了。
之前便是梁鹤鸣为戚延接江湖那些挑战帖,他也挨着江湖中打探,跑了三座城都没有戚延的消息。
入夜,营地的天空缀满星月,点点星辰闪烁,没有战火的夜格外静谧。
温夏坐在那棵榆树下。
长案上置着酒盏,杯中只有极淡的清酒。
她饮了一杯,想再倒时被白蔻与香砂劝住。
她们二人是前日才赶来的,奉太后之命来请她回去,可温夏还是想再等一等。
温斯行杵着拐杖坐到她案前,陪她喝着这不会醉人的淡酒,和她像在北地那样赏着山野星月。
从前这样的时光是他们温家兄妹五人的,而今一切都不复了,她也只想等到戚延。
温斯行聊着聊着,说到担心她的温斯来,说到戚延。
“老三信中说,皇上在乌卢时就像现在这样,一点没拿捏架子,会顾着小兵小将。他保护当地的村民就算了,还不许盛军去馋人家的牛羊。他的确是变了。”
从那个恣意暴戾的帝王,变作守卫山河的大丈夫。
“夏夏,若是我们等不到皇上呢?”
虽然这样问很残酷,可温斯行还是不愿温夏一味地沉溺。
温夏托着腮眺望远方的星空:“应该可以等到吧。”
“他一直都命大,在郯城关的军营时,他将我从乌卢救出来就差点残废了,连坐也坐不起来。太医与卫先生都说要看他的造化,他就真的挺过来了。”
“他如今应该受伤严重,是爬不起来或者动弹不了那种,所以才会不来见我。”
温斯行不再提最糟糕的情况,只道:“二哥陪你一起等。”
温夏很是愧疚。
温斯行应该回北地将军府去好好养腿,伤筋动骨最是大意不得。
温斯行问:“你还恨皇上么?”
“嗯,还有一点恨。”
恨他用假酒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