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VIP]
“参见陛下!”
路贵妃站起身来, 在路吟霜的搀扶下,领着在座之人向皇帝朱祁跪拜。
姜云初混在队伍里跟着跪拜,充当沧海一粟。
“爱妃请起。”朱祁上前扶起路贵妃, 温柔的语气转为肃然, “你们都起来吧!”
言毕,他扶着路贵妃,走到正殿中央的主座上端坐, 命妇贵女们纷纷落座,垂眉噤声。
冯观眼神微动, 面上却无动于衷, 走到姜云初身旁落座。
此时,射猎会已毕,不出意料,冯观又夺了魁。皇帝赏赐优胜者, 他笑逐颜开,出列谢恩。
姜云初见他慢悠悠返回,一时之间不知作何感想。
还没来得及收回深思,忽闻路吟霜气愤填膺地向皇帝告状:“陛下, 姜云初妄议朝廷官员,大放厥词,按律当诛, 请惩罚她!”
她心神徒然一震, 欲开口解释, 不料方才与她争辩的几位夫人贵女纷纷出列:“陛下, 臣妇等附议。”
“……”
众口铄金, 积毁销骨。三人成虎,百口莫辩, 她只得抿嘴缄默。
皇帝目光锐利地看过来,不怒而威:“姜云初,你可知罪?”
姜云初无奈,只得雅步走到皇帝面前,下跪道:“陛下,民女知罪!”
她垂下脑袋,孱弱的双肩微微塌下,话音带出软趴趴的尾音,不安的情绪一览无遗。
冯观眼尾轻轻挑起,知晓在场有一人正仔细端详自己,深究自己对姜云初的甚是情感,遂故作不在意,优哉游哉地喝起酒来。
可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却成了他并不待见姜云初,因而,她们变得更针对她。
姜云初早已知晓这男人招桃花,不曾想,这些烂桃花见了她皆成恶鬼,肆意撕咬。
为了救出生父,她懒得跟男人计较,诚诚恳恳地给皇帝磕了个头,战战兢兢道:“可是,陛下,所谓不知者无罪,民女出身乡野,不懂律法,不知晓不得妄议朝廷官员,还望陛下仁德,念在民女情有可原的份上,从轻发落。”
“……”冯观正喝着酒,差点呛到了。
翰林大学士之女林音完全继承了其父嫉恶如仇的风骨,见姜云初睁眼说瞎话,气得顾不得圣驾在前,怒然揭穿:“一派胡言,你爹是夫子,你怎可能不懂律法!”
“林小姐,我知晓你是翰林大学士之女,瞧不起我是夫子之女,认为我配不上你爱慕的指挥使大人,可您也不能冤枉我呀!妄议朝廷官员是要杀头的,我好不容易嫁给你爱慕的指挥使大人,又怎会如此不惜命呢?”
软糯的嗓音带有几分凄楚,众人抬眸望去时,姜云初双眸已水雾涟涟,整个人看上去我见犹怜,似乎受到莫大的冤屈。
冯观面上虽毫无表情,但内心苦涩得很,连带下肚子的酒水亦是苦涩的。
“你——”林音气得噎住了。
姜云初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头面向皇帝,掷地有声地说道:“还请陛下明鉴!民女的确不通晓律法,只是听闻在场诸位夫人小姐妄议锦衣卫,言语间表示不耻,民女的夫君是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是要极力护着的。若陛下要罚,民女领罚,可安国公夫人、安国公之女谢锦兰、翰林大学士之女林音、路贵妃的胞妹路吟霜理应与民女同罪!”
言辞犀利,句句在情在理,涤荡人心。
诸位涉事者皆心虚地看向冯观,见对方丝毫没有要插手之意,便认定姜云初在冯观那里毫无地位。
没了顾虑,她们团结一致,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姜云初进行诋毁。
“大胆,尔等身份,怎能与我等相提并论。”
“就是,肮脏泥尘,怎可与日月争辉。”
“陛下,姜云初满口胡言,不可信也!”
……
周围一片寂静,男人们面色阴沉,皆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忌惮地看向冯观。
冯观依旧悠然自得地喝着小酒,面上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看上去完全置身事外,对此毫不在意。可无人知晓,其藏于桌底的手早已攥紧了拳。
面对诸位大臣家眷的纠纷,皇帝朱祁甚感头疼。他一向习惯处事前询问王振意见,这回亦不例外。
“瓮父,此事你如何看待?”
王振眸里闪过一丝算计,拱手行礼道:“依微臣之见,姜云初罪不至死。可……”
说到此处,他有意无意地瞟向冯观,颇有私心地提议:“此事皆因姜云初善妒,容不得其他女子倾慕冯指挥使引起,如此妒妇,难保他日不会为了争宠迫害他人,不如陛下罚她削发为尼,终生不得嫁娶。”
削发为尼、终生不得嫁娶!
多么恶毒的惩罚!
冯观紧握着酒杯,若不是甘十九机灵,故意上前嬉皮笑脸地替他斟酒,只怕酒杯早已被捏成粉丝,敌人已窥见他的内心。
王振探测不出冯观对姜云初的情意,心里很是欣慰。
皇帝朱祁并未察觉此处的暗流涌动,若有所思地赞同:“此言甚是……”
“哎呀!”路贵妃及时打住,瞬间引走他的注意。
众人吓了一跳,皇帝紧张得双眼紧盯着她腹部:“爱、爱妃,怎么啦?”
路贵妃故意装作难受,捂着腹:“陛下,臣妾忽感腹中不适。”
朱祁焦急地盯着他:“爱妃莫慌,朕立马命御医给你瞧瞧。”
话音还没消散,已迫不及待第喝令:“张御医,赶紧过来!”
张御医不敢迟疑半步,赶紧冲上去为路贵妃进行望闻问切,一番诊断后,方抹了额头的冷汗,暗自松了口气。
朱祁急不可耐地质问:“如何?腹中胎儿可还安好?”
张御医恭顺地拱手行礼:“启禀陛下,腹中胎儿无恙。”
“那就好。”朱祁颔首,松了口气,看了路贵妃片刻,甚是疑惑,“可路贵妃为何感到不适?”
张御医推测道:“启禀陛下,孕妇容易疲惫,许是周居劳顿引起的不适,微臣建议贵妃卧床休息。”
闻言,路贵妃面露几分倦意,对皇帝柔声道:“陛下,臣妾想要陛下陪,陛下可否起驾陪臣妾回行宫歇息?”
面对爱妃的撒娇,朱祁终于面露笑意:“哎,路贵妃,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黏朕了。好吧,朕送你到行宫休息。”
言毕,皇帝亲自搀扶路贵妃起身。
“谢陛下恩典。”路贵妃扶着皇帝的手,暗中给姜云初递了个让人安心的眼神。
姜云初满怀感激,这位路家大姐端庄贤淑,打小帮理不帮亲,是路家人里头最受她喜欢之人。
皇帝一心陪着怀有龙种的路贵妃,自然无心处理此等小事,随意丢下一句“诸位爱卿,你们各自闲聊吧”,便下令摆驾行宫。
凤辇就在一旁的台阶边上候着,皇帝与贵妃陆续登上凤辇龙辇,众人纷纷跪拜:“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随着话音落下,皇帝与路贵妃一同出了骑射场,一众侍从纷纷跟随而去。王振身为司礼监掌印,自然跟随通往。
剩下之人面面相觑,碍于冯观在场,处罚姜云初之事不了了之。
姜云初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刚落座,冯观的手便暗中摸过来。她冷然甩开,可对方的手不依不饶地摸过来,紧握着,似乎带着湿热与轻颤。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这男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会是害怕吧?
随后,又忍不住否定。
不会的,这人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何种大风大浪不曾见过,怎会为了此等小事生出惧意?
她思绪回笼,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喝着,压一压惊。
冯观见王振不在场,已换上平日里的散漫神色,低笑道:“笙笙你居然这般维护我,为了我连命都豁出去了,这份深情,我此生都不敢辜负了!”
姜云初没好气地蹬了他一眼:“你……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冯观凝着眼前的少女,委屈问:“我在向你许下一辈子的诺言,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姜云初喝了一口酒,想起自己今日所受的气,所行之事未成,便心生恼意,故意摇头赌气道“我天生愚笨,听不懂大人的话。”
冯观指腹摩挲着她的手掌心,笑道:“没事,大人我天生偏执,就爱愚笨之人。”
男人那双桃花眼本就长得勾人,如今眉目含情地笑,更是轻易将人勾尽他的温柔乡。
姜云初莫名心头一颤,双手捂住脸,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脸红了。
散席后,王振前来寻冯观喝酒,姜云初寻了个理由脱身,匆匆赶往路贵妃的住处,祈求皇帝还在。然而,守门的宫女以路贵妃已安寝为由,拒绝她的求见。
她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于此,得闻皇帝到附近的凌霄殿赏梅,便毫不留恋地离去,完全没留意到两名宫女的异样。
及至凌霄殿,瞧见皇帝在殿侧回廊下赏梅,身旁只有两名随身太监和侍卫,她脸上一喜,赶紧上前拜见。
“陛下,民女有事要上奏。”
朱祁狐疑地四下张望,最终目光威严地压在姜云初身上:“姜云初,路贵妃有意让朕饶过你,你怎么不知好歹,又送上门来了?”
姜云初仰起头,毫不畏惧地说道:“陛下,民女身上背负的冤情重大,即便身死,亦不悔!”
言毕,她从袖中掏出襄王写好的奏折,欲想呈上去,岂料,关键时刻,一大团黑影霍然从天而降,正正砸在殿侧的台阶上。
她正跪在台阶下,鲜血飞溅的瞬间,溅了她一脸,温热而血腥!
她下意识地去摸脸上的腥热,先是惊愕茫然,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护驾!快护驾!”侍卫、太监惊恐大喊,护着已吓得腿软的皇帝,同时,警惕地扫视周围,纷纷拔刀。
须臾间,禁卫军将台阶团团围住,周围戒严。
姜云初欲想站起身来,可抬眼赫然看清了死者的长相,仿佛身上的力气被瞬间抽光,无法动弹。
台阶上血流汩汩,大腹便便的贵妃睁大双眼,仿佛死不瞑目般瞪着,尸体寂然不动,华丽的宫廷服饰早已被鲜血染透。
“陛、陛下,是、是路贵妃!”太监尖声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