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东太后
陛下发了话, 内总管余寿大人亲自督办,宫闱局几乎倾尽全力,从整个太极宫中筛选出替补进安仁殿的宫人,这动静之大, 把两宫太后都惊动了。
听说安仁殿使八十位宫人, 西太后第一个冲到甘露殿去善谏陛下去了, 反而东太后却稳如座钟,当没看见这不符合规制的安排。
“本宫老了,先圣都走了, 我一个老婆子还跳出来碍眼做什么。”东太后也在卷抄佛经,这些都是要拿到先圣灵前供奉的, 也算是为先圣尽最后一份心意。
旁边给太后裁纸的顾嬷嬷一言不发, 仿佛没听到东太后的话一样。
但东太后却谈性十足,就算顾嬷嬷不答话, 她和自顾自说下去:“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怕了杨氏?是,咱们之前是对不起她,所以现在落人家手里了,自然要夹起尾巴做人。”
东太后蘸了蘸墨汁, 继续写:“要是能让杨氏解气,我跪她一跪也无妨, 只要她能劝的陛下厚道康王, 本宫的老命也尽管拿去。杨氏那边, 还没有接下弘农一脉的诚意?”
康王可还在骊山宫中躺着呢,别看东太后每日还有闲心在太极宫中和西太后扯皮,实则内心焦急的不行, 已经连续两次提出想请陛下再派御医前去骊山了。
对此李裕锡也很无奈,不是他不派人, 实在是用得上的御医都已经送到骊山去了,三大内中的御医都快绝迹了,东太后还想怎么样。
求了几回之后,许是东太后也转过弯来了,又想抓住先圣入陵前的时机,让李裕锡答应把江南东道富庶之地封给康王做属地。
江南不是出过一个包神医嘛,说不定还有第二个神医,只要把江南找到了,再慢慢的犁,总能从地里翻出第二个神医来。
可江南东道那地方是能封给藩王的吗,这不等同于要挖国库每年三分之一的税银补贴康王吗?
别说李裕锡不能答应了,就算先圣在世,他再疼康王,也不能做出这么糊涂的决定来。
可惜东太后就认准了江南东道,觉得这地方人杰地灵,康王去了又能安心养病,又不缺银钱,实在是再好过没有了。她是觉得她们母子都把天下拱手让人了,收回一个江南东道又怎么了,因此非要把这地方拿到手才行。
见李裕锡这儿说不通,她就请母家联络了各位世交好友一起向陛下施压。可惜康王都快成昨日黄花了,世族们看不到投资康王的价值,而且她们也觉得东太后的胃口太大了,江南东道那是万万不可能给出去的。因此响应东太后的人极少,她没法子,只好从杨小满身上下手。
不是说陛下爱这位侧妃如命嘛,要是杨小满开口,陛下是不是也得考虑几分?于是东太后就跑去煽动弘农杨氏了,打算先给杨小满点甜头吃。
而弘农杨氏呢,真愁家族不兴呢,东太后的计划之于他们,那就是时瞌睡送来了枕头,两边一拍即合,这才有了上书到李裕锡面前那份奏折。
没想到杨小满压根不动心,顾嬷嬷摇摇头,把弘农杨氏受挫的事跟东太后说了。东太后越想越气,觉得这杨氏委实太不上台面了,饼饵都喂到嘴边了,她居然害怕的不敢吃,真是天不开眼,让这种鼠辈得坐高位。
她放下笔,擦了擦手说:“走,说起来杨氏也好几日不来拜见本宫了,本宫想她的紧,今日去安仁殿看看她去。”
杨小满不知道东太后正在来的路上,她这儿正陪着雨香走路呢,以前是雨香陪她散步,但自从御医吩咐雨香多活动筋骨后,就变成杨小满每日拉着雨香一起走路了。
雨香走的很慢,她的伤才刚好,之前杨小满去骊山宫时她也没跟着去,由常嬷嬷陪着在藕禾苑养病呢,直等到李裕锡回京了,杨小满第一时间把她和常嬷嬷接进宫,亲自照看她的身体。
娘娘能做到这份上,雨香已经很感动了,她一点也不怨娘娘,宫人犯错被打是常有的事,雨香以为自己是熬不过去了的,结果娘娘不计代价的救她,一点也不嫌弃她成了废人。每每想到这些雨香就躲在被子里哭,虽然遭了无妄之灾,但有个不离不弃的主子照顾她,已经是走大运了。
因此当雨香听说杨小满有让她嫁人的想法时,她一下就哭了出来:“娘娘,奴婢不走,离了您奴婢能去哪儿啊。奴婢知道娘娘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嫁人,不想离开您。”
杨小满给她擦掉眼泪,柔声说:“傻姑娘,你也不能一辈子做个宫女啊,本来姑娘家到了年纪就要相看起来,现在我和陛下替你做主,火眼精金给你选一个好的来,保管你将来不受欺负,夫家要是敢对你不好,还有我这个娘娘替你出头,等你把日子过美了,就知道嫁人的好了。”
雨香还是摇头:“奴婢能不能不嫁?奴婢一辈子陪着您好不好?做不动宫女了,那我就做嬷嬷,为娘娘管库房,求娘娘别赶我走。”
说着她就要下跪,杨小满没想过雨香反应这么大,连忙扶起她说:“好了好了,你不想嫁人那就不嫁,反正我也不是今日就要把你许出去,总还是得你自己愿意才行。这样,你要是不想嫁人,我就把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哪天你想好了要嫁,我也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风光把你嫁出去,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这样可好?”
雨香这才破涕为笑,这边厢杨小满刚劝好雨香,那边厢,门外小太监来禀报说东太后的凤驾到了。
杨小满赶忙起身去迎,赶到门口时,东太后已经搭着顾嬷嬷的手走下凤驾了。
“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千秋无极。”
东太后扶着发边步摇,道:“起吧,本宫来找你说说话,无需大礼了。”
杨小满也不知道东太后和她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说顾嬷嬷曾经对她做的事吗?
没成想东太后上来说的就是这个事,她指着顾嬷嬷说:“这老伙从前对你不敬,本宫就带她来向你赔礼道歉,该打该罚全凭你做主,本宫绝不包庇她。”
顾嬷嬷也很配合的跪到杨小满脚边:“求娘娘责罚。”
常嬷嬷汗毛一泠,娘娘这把不好对付,罚不罚都容易被东太后带着走。罚吧,顾嬷嬷是奉命行事,娘娘罚她,岂不是明说心里对顾嬷嬷身后的东太后有怨。不罚吧,正中东太后下怀,从此就可以把前事揭过。人都送到你面前了,是你自己不罚的。将来娘娘再也不能拿以前的事说嘴了。
常嬷嬷还在想怎么替主子解围,就听杨小满说:“太后娘娘说的是什么事?顾嬷嬷有对本宫不敬吗?请太后娘娘见谅,妾初入宫廷,脑子又愚笨的很,到现在都没背完宫规呢,连发生了什么事都还弄不清楚呢,更谈不上涨怎么处罚顾嬷嬷了。不如等皇后娘娘进宫了,再请她来处置吧。”
常嬷嬷心中喝彩:本来皇后就有管治后宫的职能,把锅推给皇后,娘娘干得漂亮。
东太后凉凉一笑:“你这是还不肯原谅本宫的意思了。是,本宫之前心急了些,还没问清楚就把你关押了,但那时本宫是爱子心切,侧妃膝下也有孩儿,应该能明白本宫的心情吧。”
杨小满便说:“娘娘之爱子,我等外人看了也十分感动,您母仪天下,天下臣民亦都是您的子民,您对康王情意深重,对臣民也是如此,怪不得百姓们拥戴您呢。”
东太后盘着手里的珠子:“侧妃不用顾左右而言他,本宫今日携诚意上门请求你原谅,希望你不要再记恨以前的事。”
杨小满马上跪下,情真意切地说:“太后娘娘折煞妾了,妾一直对娘娘是怀着敬仰之情的,谈何记恨一事?请娘娘莫要再这么说了。”
东太后有些不悦,心想杨氏长进了不少,以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现在倒滑不溜手起来了,她只说心里没有记恨,但也没说原谅以前的事,绕来绕去,杨氏就是不肯正面做答。
东太后还想再逼一逼,可杨小满已经主动出击,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妾曾听康王妃说起过,说娘娘您是天底下少有的慈母。既是慈母,少不得要牵挂儿孙,康王殿下现在身居骊山宫,您和殿下母子相隔,一片慈母之心无处寄放,实在让人心疼。您放心,等治丧结束后,若您想返回骊山宫中,小满一定为您向陛下求情。”
东太后沉默了,是留在太极宫做个有话语权的太后;还是去骊山宫照料儿子,做个被人遗忘的吉祥物太后……
东太后看着杨小满清澈的眼睛,表示:“国朝不稳,本宫自然要留下为先圣照看陛下。”
杨小满点头表示十分理解:“太后娘娘说的是,是妾狭隘了,那什么时候国朝才能稳固呢?要娘娘一直幸苦照看,我们这些小辈心里难安啊。况且朝堂上的事,娘娘也不好照拂,难道娘娘想效仿先人,垂帘听政?”
东太后脸都臭了,感情杨氏的意思是一定要把她送回骊山了?如果她不去,杨氏就打算影射她有涉政之心。自从出了一个女帝之后,李氏皇族是很忌讳太后垂帘听政的,谁知道听着听着,太后不会生出异心呢。
所以现在是东太后说康王不容易,杨氏就夸赞她慈母之心,要把她送去照顾康王;东太后要是想留在京都,那不但杨氏要质疑她的用心,旁人也会觉得连亲娘自己都做不到为了儿子牺牲,又凭什么要求陛下割舍江南东道呢?
东太后头大如麻,盯着杨小满说:“杨氏,你很好。”
杨小满表示:人家当然好了,让你强按着我的头原谅你,看我不把你的底子给掀了。
东太后无计可施,前后坐了没有两刻钟就匆匆走了。凤驾启程后,杨小满才捂着心脏倒在常嬷嬷怀里:“嬷嬷,刚才吓死我了。”
常嬷嬷看看侧妃娘娘弱不经风的样子,又看看天,侧妃娘娘你在说什么胡话,刚才明明是你把东太后杀得片甲不留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