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3/4)
若神明听到我今日说过的话,希望他可以赐给你祥和与幸福。
这一切都是宋也川最卑微最虔诚的心愿,他踅身向平武门走去,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霍时行驾着马车在平武门外等他,宋也川沉默地走到马车前,登上了马车。
“宋木头,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吗?”
宋也川茫然地抬起头,去哪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从有她的地方,去向任何一个没有她的地方罢了。
“宋木头,陛下命我送你去常州,也就是你的籍地。”霍时行一抖马缰,马车徐徐地开动起来,“今年年初,我从浔州把你接来,没料到有朝一日还要送你离开。”
“不过你应该开心才对,只要你抵达常州,你的身契便会交由你处置,只要你不再入京,你从此就不再是罪臣,你可以做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你不要替公主难过,她到底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不会过得不好的。”
“你也别伤心,你生得这样好,虽然脸上有刺字,但肯定也会有人愿意嫁给你。”
“宋木头,宋木头,你倒是说话啊。”
马车已经开到了城门口,宋也川苍白的手指掀开车帘,他的目光越过无边人潮,看向身后公主府的方向。
茫茫人海,人潮汹涌,他似乎可以看到温昭明的灿若繁星的眼睛。
“我不走。”宋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留在这。”
“你疯了吧!”霍时行有些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陛下虽口头应允复你白衣之身,只是你的身契将要发回常州,如此一来你来户籍也无,如何在京中安身立命?”
“霍时行。”宋也川安静地开口,“我要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可皇上马上会为殿下选驸马了。”
秋风徐徐,拂过宋也川的长发,霞光如金披在他身上。
宋也川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他看着霍时行的眼睛,温和说:“我想亲眼看见她的幸福。”
霍时行哦了一声,思考片刻之后才说:“我师父在京中有一处私宅,一进院,一直空着,你愿不愿意去住?”
宋也川显然愣了一下:“这么巧?”
霍时行漫不经心地说:“买了好多年了,只是他一直跟在公主身边,没什么机会去住。”他的目光扫过宋也川的手:“你要是还想要这只手,我劝你先听我的。”
过了良久,宋也川低声问:“是殿下的意思,对吗?”
霍时行拨转马头,悠哉悠哉地重新向城中行去:“你这木头倒也不傻。你放心,这宅子除了我和师父之外没有别人知道。公主说若你想走,等我把你送到常州,她会给你百金,若你想留,她就让我把你带到这间院子。”
宋也川没有说话,霍时行也习惯了他一直以来的沉默,二人一路无话,行至西棉胡同,霍时行掏出一把钥匙,推开了一扇半新不旧的木门。
四四方方的院落,两间正房两间厢房,院落中种了一棵银杏树,如今正是银杏落叶的时节,黄灿灿的扑了一地黄叶,房子半新不旧,檐上零零星星地长了几根杂草,果真一副久无人居的模样。
霍时行将钥匙给他:“房间是打扫好的,你先进去休息,我去请大夫替你瞧瞧。”
宋也川温声谢过,霍时行这才放心地走出了院子。
半个时辰之后,当他带着医者回来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霍时行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宋也川的影子,终于不得不相信宋也川的确是不告而别。霍时行失魂落魄地回到公主府,领了三十板子。
温昭明听他垂头丧气地如实禀告,温昭明许久无言。
“我要出去一趟。”温昭明忖度了片刻才如是说道。
*
平宣街后有两排一进院,这是许多翰林院芝麻官们宫外暂住的地方。这里离皇城稍远些,很多没有马车的官员们只能早起许久徒步上朝。
更有许多人,本就没有参与朝会的殊荣,早起当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个中年人缓缓敲响了其中一扇门,片刻之后,一个青年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开门:“这么晚了,什么事?”
当他把门拉开的那一瞬,池濯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越过那脸膛黝黑的中年人,池濯看向了他身后那个年轻的女子。
她的柔荑掀开遮挡容貌的兜帽,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孔。
“殿下。”池濯无奈,“殿下怎么来了。”
温昭明轻移莲步,走到池濯的面前:“宋也川睡了吗?”
池濯明显呼吸漏了半拍,满脸纠结之色。
犹豫了一下,池濯到底摇着头说:“他不让我说。”
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秋夜寂寂,温昭明柔声问:“他的手伤严重吗?”
“深可见骨,医者已经看过了。大概还是能继续写字的,殿下不必担心。”池濯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觉得他心情不大好,不太说话,出了什么事吗?还是……”
池濯有几分期期艾艾:“是不是他惹你不高兴,你把他打了一顿,把他赶出来了?”
他的眼中既带有一丝迷惘,更多的是兴奋:“他因为什么惹你生气啊?”
温昭明没理他,抬步便向院中走去,池濯刚忙将她拦住:“殿下,也川已经睡了。他手上的伤那么重,晚上一直在发热,才刚睡下的。你想看他,明天再来吧,我觉得他现在没什么能耐跑。”
温昭明冷着脸:“霍逐风,把他拉走。”
“别别,我自己走。”池濯长吁短叹,“我明天还要当值,我可是要睡觉了,我这芝麻官来之不易,我可是爱惜得紧。”
说着他走进了书房:“今天我让他睡我的床,你想去看就去吧,小声点,我还要睡觉。”
池濯本就是个率性而为的人,温昭明并不计较他目无尊卑的态度,甚至觉得正是因为他的随性自在,才会让素来一板一眼的宋也川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推开卧房的门,温昭明看到了沉睡的宋也川。
他平卧在床上,浓睫安静地垂落下来,幽微的烛火落在他眼下,只留下一圈晦暗不清的剪影。他的左手被白纱裹住放在床边,白皙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病弱的微红。宋也川无知无觉的睡着,宛若一根苍白的瘦竹。
温昭明走到他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左手。她没敢说话,因为不想吵醒他。
她的指尖仔细碰触过他左手的伤处,确定已经包扎好之后,而后温昭明的手伸向了宋也川的脸。停留在他鼻尖上方两寸处,指尖的阴影投落在宋也川清瘦的眉骨处。
她想摸一摸他的脸,却还是罢了手。能够看见他安好,温昭明的心也稍稍一松。
窗外打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已经过了两更。
温昭明从袖中取出一锭金,放在了桌上的茶壶边。而后缓缓走出了房间。
一室之内,宋也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神情很宁静也很清醒,仿佛从来都没有睡着。
漆黑的眼眸中带着清澈与平和,宋也川向来都是这样温润的人。
他好像猜到了她会来,却又不那么自信。
霍逐风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夜风轻拍床幔,夜色越发浓郁静谧。
温昭明柔软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她说:“他有他的用意,我不想插手。”她似乎在向外走,声音越来越轻,宋也川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做的是相信他,而不是左右他。”
没有想太多,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动作,等宋也川回过神时,他已经扶着墙蹒跚着走到了院落门口。
他还在病中,头也很是昏沉,视线之中温昭明的背影仿若是一个模糊的红点,可却这么亮,亮的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空气中带着湿意,俨然是一个即将下雨的天气。
第二日天明时,温昭明收到了一个布包,里面是熟悉的一锭黄金。
*
池濯换好了官服准备入宫,在经过卧房时看到里面竟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伸头去看。幽灯一盏之下,一个瘦削嶙峋的背影正伏在桌前,用左手费力地写着什么。
看到这画面,他显然气不打一出来,三步两步走进来,将宋也川手中的笔抽了出来:“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手你是真的不打算要了?医生说了至少修养三个月,你怎么这么不听人劝?”
他看向宋也川面前的宣纸,上头歪歪扭扭的写了许多数字,看上去他至少已经写了一个时辰。
“三个月太久了。”宋也川的目光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数字上,低声说,“我等不了。”
“那你也不能现在就开始熬心费力。”池濯叹了一口气,紧跟着他看见了宋也川桌边的雨伞,上头还带着淋淋的水珠子。
“你去哪了?”池濯显然是要气疯了,他指着宋也川,“你来找我,是拿我当朋友。可我也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还了个东西。”宋也川只是笑,“我没事的,你去应卯吧,翰林院的规矩多,你初来乍到不要太点眼了。”
池濯拿他没有办法,颤抖着手指指着宋也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到底是入宫要紧,他跺了跺脚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宋也川看着自己面前的数字,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是建业六年秋天,户部的一本账册。入冬之后户部要进行盘账,那时明帝恰好在修泰陵,户部许多人身兼数职抽不开身。而宋也川恰好通算学,孟宴礼有心想给自己这个徒儿一个露脸的机会,遂替他毛遂自荐,户部尚书便把兵部的账册交给宋也川来算。兵部的账册向来是最容易清算的,也没有什么端倪,所以户部尚书并没有太把宋也川放在心上。
兵部的账目无非先是得了明帝的批准之后,下一步向户部要钱罢了,可那一年,宋也川却从兵部的账册上看出了不对。
建业六年春,兵部奏请银两五十万,兴修水师。如今到了年底,水师还没个影子,钱已用了大半。且巧设名目,在开支一项上写的是:供陛下万寿节阅师所用。
除了这一桩,在御林军的设置上,也有专门列出的天子近卫专项开支,数字庞大得令人发指。
兵部所涉款项冗杂巨万,不会有人专门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宋也川注意到了。
六部各处只怕早已养成了如此陈规陋习,一旦有了账目的短缺,索性都要推到替明帝办事上头去。没有人敢质疑花在明帝身上的钱,自然也不会有人看出这笔账册的疏漏。
左手一阵钻心的痛,宋也川放下笔,深深的呼吸几次。
此时已经仲秋,池濯的房子并不暖和,朝向也不好,屋里总是带着一丝阴凉的冷意。宋也川为了转移自己手上的注意力,将目光看向窗外。
万物凋敝,秋风萧瑟。
温珩说过的话依稀还响彻在他的耳边。
他问:“你想不想娶她?”
想。
宋也川的目光落在自己两只伤痕累累的手上,眼中掠过一丝迷惘。他太过弱小,所以屡次都在依靠温昭明,她何尝不是受到了他的波及与牵连。
温昭明曾说,她会等着他保护她的那一天。
他不想让她等太久。
用了七天时间,宋也川整理好了他记忆中,全部有关兵部存档于户部之中有问题的账目名称,因为手上有伤,所以里面的很多数字都是池濯根据宋也川的口述代为书写的。
他一面写一面好奇:“这些数字我看你想了好多天,都是什么东西啊,你的私房钱?”
宋也川猛的呛咳起来,他喝了一口茶,稍作平复之后才说:“这些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池濯把写好的宣纸装进信封里:“可你这分明也是要写给别人看的,别人能知道为何我却不能?”
宋也川的眼睛带着一丝平和的坚定,他轻声道:“你如今跟随着孟大人,进可以努力做诤臣,退也能守着清闲做个翰林。但我不同,我没有选择了,这条路我如果不走,就只能离她越来越远。我原本也不想争功名,不想投身于宦海之中,可我若不够强,便不能保护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