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京中再遇
“我不能嫁给你。”李青韵一怔之后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我已是江月哥哥的妻子了。”
宋睿没想到她拒绝地这么干脆,心中讶然之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但末了,也不过是无奈地笑了一笑:“也不是真的要你嫁人……”
他话还没说完,李青韵便皱着眉转开了脸:“有名无实也不可以,我不和别人拜天地。你还是提别的要求吧。”
她径自走到石桌旁把手里的剑一搁,坐下后便凝眉不语,似乎很是排斥谈论这个话题的样子。
宋睿这时才发现原来李青韵比自己以为地还要单纯执拗,对于她自觉原则性的问题几乎是根本不考虑妥协,也亏得自己说这话时态度尊重,不然估计被她一掌拍出院子也很有可能。
宋睿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叫江少枫的人,也不知他九泉之下可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这样惦记他,愿意为他舍生赴死,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
他一念及此,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同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计较在她心中的待遇。
他不由微扬唇角淡淡一笑,抬眸举步走到了李青韵面前坐下,说道:“你放心,我也没打算让你与我拜堂。”
不用拜堂?她这才有了些想听的样子,疑惑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以红颜知己的身份随我一起回京。”宋睿说。
她霎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对外假意称两人之间有男女之情,一是方便她随行和在京中出入,二则是要引蛇出洞。
倘若那个当年处心积虑对付江家的人得知她可能会嫁入皇室,再加上宋睿有意无意地引导,那人多半会怀疑他们的动机,甚至先下手为强。
“过两天我才会启程,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宋睿说,“好好考虑一下。”
他话音刚落,从院子外头便传来了展浪夸张的声音:“江城主您怎么还亲自送甜汤来了?有我的份儿么?”
这一听就是在望风的。
“你先前不是吃了一大碗饭?”江云起含笑的声音随即传来,“放心,不会少了你那份,去厨房里盛就是。”
说完,脚步声便径直而来。
李青韵和宋睿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没动,于是江云起刚一进月门就看见了他们两个这一派自然寻常地坐在一起的姿态,不禁意外地愣了愣。
而宋睿还正拿着筷子往饭碗里夹了块小炒肉,对李青韵说着:“你好歹吃一些。”
李青韵见他朝自己挑眉毛,猜到他这是已经开始扮上了戏,于是点点头:“嗯,待会就吃。”虽是这么配合着,但她仍是难免觉得心底一阵别扭。
她说完话,才复又随意自然的样子看向了江云起:“云起大哥,你找我有事?”
“哦,”江云起像是才回过神的样子,笑了笑,端着手上的甜汤丸子走过来,“厨房里做了些甜水,我看你没出来吃饭,就给你送一碗来。”说着,又似歉意地看向了宋睿,“早知殿下在这里,我就一并把您那份也送过来了。”
宋睿微微笑笑:“我饭后不吃甜,你们自便就是。”说完,起身准备回避。
“殿下。”李青韵却忽然唤了他一声。
待他回头看来时,她从容道:“既然要早些回京休养,不如后天一早就出发吧。”
语气里竟半点不带建议的意思,而是直接定下了。
除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妃,还有头上的几位兄长,宋睿还真是没听过谁这么和自己说话,但他并不以为忤,反而在反应过来她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觉得有几分愉悦。
江云起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你要和五殿下一起回京城?”宋睿走后,他立刻便问李青韵。
“嗯。”她淡淡点头,拿起碗舀了一勺甜汤。
“十七,”江云起脱口唤了一声,劝道,“京中之地遍是权贵,五殿下又是金枝玉叶,你最好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无妨,”她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我也不与旁人打交道。”
江云起还要再说什么,李青韵又略略一顿,唤道:“云起大哥。”她说,“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语声清淡而平和,然而所透出来的婉拒之情却让他神色倏然微僵。
过了片刻,他才弯了弯嘴角:“抱歉。”
李青韵微微摇头,并未说什么。
此后两人相对而坐,却再也无话。
鉴于追查罗刹殿为武林除害并非是一朝一夕便能做到的,宋睿身为皇子,十分理所当然地便提出要从这场临时结盟中先抽身而去,而李青韵作为他此次寻医的对象,跟着他回京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无人敢阻拦,也无人去多言。
江云起和澜州知州各自派出了一队人马护送以全心意,江云起更是挑了自己几个最得力的近卫来负责宋睿的安全,还特意准备了一辆装有暗器机关的马车给他们,几乎无微不至。
再加上本就有李青韵随行,宋睿这一趟回程的护卫程度可以算得上是高手如云。而这趟回京路上也确实风平浪静,并未再出现过来时的阻滞,别说是想抓他,就连想擦着马车旁边走过都不可能。
眼看着再过半日就要回到京城,就连展浪也忍不住感叹道:“江城主安排地可真是妥帖,我起先还担心这驾车的不行呢。”结果他现在闭着眼睡觉都不怕。
宋睿笑了笑:“是很妥帖。连你都考虑到了,全用了自己人来,生怕我们出一点差错。”
展风听着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殿下的意思是……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比一般人都好很多。”宋睿道,“但这世上其实有一种人,很是喜欢刻意对待某些事情,却不知反而因此显得不自然。”
乔小禾听出些味道来:“殿下是觉得这个江月城主有问题?”
宋睿掀开窗帘看了眼骑马走在车外的李青韵,垂眸忖了忖,放下手说道:“有没有问题不好说,但我觉得他应该知道我路上遇过袭。”
“可奇怪的地方也在这里,他是怎么知道的?”宋睿说,“既然知道了,却又装作不知道,还在我们到江月城的那天让人吃了闭门羹——反过来想,是不是因为他想掩饰自己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还有路上发生的事呢?”
他这一转二转的思绪绕地展浪有些懵,只能很敏锐地抓住自家殿下说的重点:江云起这个人不单纯。于是立刻问道:“可他不是李阁主的朋友么?还认识很久了啊。”
说到这个,宋睿的目光又隔着帘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关于这点他之前也问过李青韵,这才得知原来她之所以会认识江云起也都是由于江少枫的缘故,在江家出事之前两人甚至都未曾有过单独交往,而之后的来往也几乎都是围绕着江少枫和江家的话题,寒暄不过寥寥数语。
算下来两人的交往十分有限。也就是说,其实李青韵也并不了解这个人。
这就很有些意思了。宋睿如是想。
马车一路驶入了城门,由于五皇子回京的消息早已传回,此刻城里已有侍卫相迎。
“五殿下,”领头的侍卫上前朝宋睿行了个礼,“卑职等奉太子殿下之令前来迎殿下回宫。”
宋睿微感意外,笑道:“今日皇兄怎么如此惦记我?”
侍卫也含笑道:“太子妃诊出了喜脉,君上高兴,赐了一桌酒席给东宫,太子便邀了几位殿下一同饮宴。”
“这倒是件大喜事。”宋睿也面露喜悦之色,“我可真是赶上时候了。”言罢,回了头吩咐乔小禾,“你好好招待李阁主。”
然后他又看向李青韵,说道:“这几日你先四处逛逛。”话说到最后,微不可见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李青韵猜他也许便要趁此机会放出些消息,心中已隐隐做好了准备,颔首道:“好。”
随后宋睿又吩咐了乔小禾打赏这些护送他们回来的澜州兵卫,这才换了马车,随宫中侍卫而去。
李青韵便随着乔小禾回到了王府,被好吃好住地给安置了下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宫里忽然来了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内侍,身后还跟着个捧了一抬雕花食盒的小内侍。
经管家指引,李青韵才知道原来对方是奉了皇命来找她的,她不禁大感意外。
“李阁主,”年轻内侍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说话的声音很轻细,“这是君上令下官送来的十二花神点心,还请慢用。”
李青韵愣了愣,直到王府管家已代她将食盒接过,又朝她直使眼色,她才反应过来要道谢:“多谢。”话说完突然想起以前在话本里见过对待御赐之物需要回谢圣恩,于是跟着又补了句,“谢君上。”
内官想是知道她的江湖中人,对此并未计较,只笑了一笑便告辞离去了。
“李阁主,”管家此时才在一旁开口说道,“您初来乍到,君上竟赏了这满满一抬御用点心,可是前所未有啊。”就连朝中官员也有不少没吃过一口的。
李青韵却因此更为挂念起宋睿在宫中的进展,不知他到底做过什么,竟已将那位万人之上的给引了过来。
但直到三天后宋睿才终于从宫里回来。
一见着李青韵的面,他便似心情很好的样子说道:“你今天好好打扮打扮,跟我去街上逛逛吧。”
她有些不明所以,正想开口相问,又想起自己答应过要听他的要求,于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点点头转身回房重新换了身衣服,略施粉黛,将头上的碎花银簪换了白玉三花簪。
“怎么还是这样素净?”宋睿看着她出来,有些哭笑不得,“你还是换件颜色鲜艳些的衣裳吧,头饰也换换,怎么不是白就是银。”
李青韵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绣了暗纹的白色衣裙,顿了顿,说道:“这样就好。”
宋睿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福至心灵,闭了嘴。
“嗯,”他也不再提让她换装的事,“那我们走吧。”
出门的时候李青韵发现他并未让人准备马车,而是果真摆出了一副要与她“逛逛”的样子,带着展浪一起和她漫步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不时还颇有兴致地停下来看一看。
李青韵一直没有机会问他那天在宫里发生过什么,此时街上人来人往更是不好谈论,她心不在焉地随他走着,只想他们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来能好好说说话。
但宋睿不仅不着急,反而还停在一家胭脂摊前让她选选看有没有喜欢的,李青韵没心思,直接摇了摇头。
他便兀自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这香味不错。”说着伸手递了过来,“你看看再说。”不等她开口拒绝,又倾身凑到了她耳旁,面上笑意不变地低声说道,“高兴些,我们这可是在‘制造传言’呢。”
李青韵在他凑过来耳语时本能地往后闪避了一下,但当他提醒的话语响起时,她生生顿住了身形,慢慢凑了回来。
“嗯,”她接过粉盒随意嗅了嗅,“是挺好闻。”
“那就这个了。”宋睿二话不说把粉盒递给了她,旁边的展浪立刻摸了钱出来递出去。
如此在街上招摇过市一般地逛了大半天后,李青韵总算如愿以偿地被他带着去了酒楼。还好,这回宋睿没有刻意显摆,仍是照习惯要了个雅间。
“那晚你进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关上门,李青韵终于忍不住问道,“君上特意御赐了点心给我,是何用意?”
宋睿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一边说道:“那十二花神点心可是好东西,九妹也很喜欢吃,父皇赐了你只管享用就是。”言罢,又抬眸瞧着她,笑道,“放心吧,那盒点心有一大半缘由是因你出身琳琅阁,但以父皇之尊又不便召见你,所以才折了个中罢了。至于其他,你可以当是他为了赏赐你给我诊病有功——就算我再想让他知道些别的,那天也还没有机会。”
李青韵沉吟着点点头,又道:“那你今日带我出来走这一圈,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做?”
宋睿啜了口茶,将茶盏放回了桌上:“等。”他说着,微微正色,“我想看看,到底是谁会和江湖上的人联络。”
之后一连三月,李青韵便一直以为五皇子调养身体之名住在王府,这期间亦从不避讳见到外人,更不必说时不时和宋睿一同出门逛逛集市,吃顿饭,买些东西或是去茶楼听书。
渐渐地,京中权贵圈里开始有了一个传言,说五皇子这次外出寻医结识了一个美貌非常的江湖女子,而且听说其出身门派和先朝主颇有渊源,传来传去,便开始有人猜测也许因着这层关系,五皇子会破天荒地被准许纳一个江湖女子为侧妃。
宫中尚未有什么反应,宫外已是传闻满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向都不避嫌的五殿下却突然安排亲信把那位姓李的江湖女子送出了府,对外的说法是因她一个女子住在王府多有不便,所以特意安置到了东城的一座环境幽静的宅子里。
这便又不得了了。对许多早有注意的人来说,五皇子这种举动就等同于下一步或许就要开始过明路。
权贵之间传言纷纷,李青韵却如闻所未闻,每日里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宋睿派来伺候她的侍女很机灵,她不用多话对方也常知道她要什么,她觉得挺省心。
这天晚上,侍女照旧在小院里给她摆了桌椅布了饭菜,李青韵就着一院秋日桂花香不急不慢地用完了晚饭,正准备继续去制药,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而且听这敲门的节奏,并不是宋睿那边派来的人。
李青韵停住脚步,暗忖着以眼神示意侍女去开门。
院门很快被打开,门外站着个罩了披风的高瘦人影,昏黄的门前夜灯下,他的脸被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云起大哥?”李青韵微感意外,“你怎么会来?”
江云起举步走了进来,直直凝着她:“我一路赶过来,有话想跟你说。”
“那进来说吧。”她转身走进了堂屋。
江云起随后跟进,双方的侍者都自动自觉留在了院外。
李青韵本来还想让人给他沏杯茶,但看他神色郑重的样子,又觉得他可能没什么心情品茗,便直截了当问道:“你要说什么?”
“十七,”一声脱口而出的称呼刚一出口,江云起就看见她眉间微微一蹙,他顿了顿,却没有再改口,“我听说五皇子有意纳你为妃,你趁早离开京城吧。”
李青韵抬眸看着他,过了须臾才道:“连我都未曾听说的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京中早就传遍了。”江云起的语气已染上几分急切,“你不要再如此懵懂好不好?怎么就不肯听我劝呢?以你的身份至多能做他一个侧妃,将来祸福都难以预测,难道还指望他能对你恩宠不衰么?”
李青韵却像是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只直直凝着他:“你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江云起一时没注意到她的话,闻言只下意识接道:“若不是我急急来这一趟,你怕是怎么折在这里都不知道。你听我的,明天一早就去跟五皇子辞行,说你要回储玉山。”
李青韵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云起见她居然没反应,不由急道:“你还愣着做什么?难不你还真想做他的侧妃么?”
“我做不做他的侧妃,”李青韵平声道,“又如何?”
江云起愣了愣,显然是没料到以她的性格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过了好一会儿,竟似有些气笑道:“好好好,我还当你是心里对少枫念念不忘才巴巴跑来这一趟提醒你,原来你心中已是另有所属——既如此,你又何必三年来如此给我脸色看?你就算要嫁人,也该嫁个如少枫一般值得你嫁的,也才不枉费他心念你一场。若早知你如此鲁莽,我又何必顾忌,早该向你提亲替少枫照顾你才是!”
一番话说到最后,情绪很是激动,像是恨铁不钢,又像是心疼和惋惜。
李青韵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尤其是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她顿时愣怔于当场。
江云起见状,索性似抛开了包袱,径自一个大步跨上前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七,你不如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代替少枫照顾你。我答应你,此生除你之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一定会和他一样待你,你想着他,我便陪着你想,你此生不能忘记他,我也绝不忘记。你若来世想和他再续前缘,我也绝不挽留,只许愿你们来生再无别离……”
他一句一个少枫,一声声落在李青韵的心头,砸地她倏然从震惊中回了神。
她倏然抽回了手,立刻往后连退了两步,满眼拒绝。
“云起大哥,我敬重你是江月哥哥亲近的兄长,”她说,“今后你不要再提这件事,否则我不会再见你。”
“你听我说……”江云起试着想上前。
李青韵立刻又后退半步,抬手示意他止步:“天色已晚,我就不留你了,请便。”
这逐客令的语气已很是清晰强烈。
江云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半晌,最后苦笑着扬了扬唇角:“我只希望你能想清楚,少枫九泉之下到底是否愿意看着你对待终身大事如此轻率。”言罢,也不再多说,转过身,慢慢往门口走去。
“等等。”李青韵忽然在身后唤了一声。
江云起一顿,以为她心意回转你,连忙回身看去。
却见她神色沉静地看着自己,说道:“既然你在京中耳目如此灵敏,为何三年来却始终对我说没有半点消息?”
江云起蓦然微怔,这才意识到她起先态度转变的缘由,他解释道:“我只是不想你为了些根本不能确实的消息冲动行事,罔顾了自己。”
李青韵没有再说话,静静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了内室。
江云起皱眉闭上眼,牙关轻咬,叹了口气,随后又静站了良久,才终于转身离开。
这一夜,皓月清风,静谧无声。
李青韵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树影,始终毫无睡意,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她才朦朦胧胧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还未睡踏实,她就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脆响,似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本能的警觉让李青韵霎时惊醒,旋即一转脸,便看见窗纸上隐约映着一个人影。
她想到了可能去而复返的江云起,立刻起身披上衣服,也没顾着点灯,便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窗户——
树下的人影闻声回过了头。
李青韵瞬间愣住。
天刚亮的朦胧天色间,清风拂落树上桂花簌簌,一阵清甜的香气伴着尚未褪去的露水湿气迎面扑来。
四目相对间,视线微抬,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他头发上还沾着的水气。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开口问道。
“刚到。”白非离看着她说道。
李青韵一听,立刻回身朝他看来,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似乎并未想到他会考虑帮江家平反,微一愣怔后才沉声说道:“如果罪魁祸首因此伏法,我自然也就报了仇。”
“嗯。”宋睿没再说什么,也没有转过头来看她。
李青韵拉开门走了出去,却又不知不觉走到了白非离的房门外,她回过神来正欲转身走开,却不经意瞥见从窗纸上透出来的光影——他还没睡。
她停住脚步,犹豫须臾,终是抬手敲了敲门。
只敲了一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白非离站在门里看着她:“有事找我?”
李青韵道:“没有,只是想问你一声,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江月城。”
“嗯,”他说,“我就不去了,到时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哦,好……”她垂眸看着隔在两人中的门槛,欲言又止地沉吟着说道,“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我可能会去趟京城。”
如今既已和宋睿坦白了自己的意图,若是他不肯帮忙,那她也就不敢再冒险等待,不管成不成,也惟有孤注一掷了。
或许,今夜便是永别。
白非离似有些意外,但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默然片刻,说道:“嗯,知道了。”语气平常,似并不欲多打听。
旋即便冷了场。
李青韵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她对白非离的感觉太复杂,复杂到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跟他道别才是最好的方式——又或许,如此已是最好?
“那你早些休息吧。”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李阁主,”白非离却忽然出声叫住她,待她回过头来时,他看着她,说道,“多保重。”
李青韵微微点头:“你也是。”
随后再无多话,就此旋身离去。
翌日一早,白非离等人果然已经离开,而李青韵和其他人也在稍作停留用完早饭后便继续启程前往了江月城。
将近午时,一行人终于抵达城外。
这是李青韵三年来第一次回到这里,远远地,不过是见到那映入眼帘的城郭,她已顿觉心头一窒。
旁边的宋睿见她神色不太自在,脸色也有些不大好,不过转念一想,便已了然。
“我去打听一下江月府在哪里。”进城之后,有人主动说道。
“不必了,”李青韵淡淡出声,“我知道在哪儿。”
言罢也不过多解释,径自驱动坐骑走在了前头,一马当先地往东边长街上奔去。
其他人纷纷跟上,没过多久,果然便见到前方有座漆了红墙,门外站了数名护卫的府邸。
李青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宋睿见状,便驱马上前到她身旁,放轻了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回头看着眼前这面围墙:“只是觉得变化有些大。”
其他人并未注意到他们两个谈论的话题,白非离不在这里,也就意味着原本暂定的领头人已经没了,于是自然便又有自诩江湖地位更高的某位盟主当仁不让地主动走了上去,对门外的守卫拱了下手:“有劳,我是西川盟盟主朱寿,想求见江城主。”
言行看似礼仪周全,但语气里却颇有些随意。
守卫听了便道:“城主正在会客,请稍待。”说完也并没有进去禀报,大有一副“等里头的客人走了你再排队”的意思。
朱寿霎时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又觉得身后众人都在看着自己,若是发作起来岂非更让人笑话?于是忍了忍,冷哼一声退到了一边。
其他人见他吃了瘪,一时也都不愿上前步其后尘,但又觉得在这里的人放在江湖上都是有身份的,却齐齐被挡在外头吃闭门羹,要是传出去岂不没面子?
正纠结之时,忽见有一人越众而出,径直走到了先前和朱寿说话的那名护卫面前。
居然是宋睿。
“你进去通秉一声,”他说,“至少让江城主知道我们来了。”
对方正眼都没瞥过来:“城主在议事,请稍待。”
宋睿扬了下嘴角:“那你就告诉他,我来了。”说着,一个眼神递给了候在身旁的乔小禾,后者立刻从怀中摸出了一枚拇指大小四四方方的鸡血石印章递了过去。
守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翻过小印底部的刻字端详了片刻——一时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但宋睿这番举动到底引起了他一些重视,终于依言而行,转身进了府门。
没过多久,穿着一袭月白锦衣的江云起便快步走了出来,跟在他后面一脸神色惊惧不安的正是刚才那个守卫。
江云起步出门外,还未看其他人,便已当先朝着正负手立在眼前的宋睿深深拱手行了一礼:“江月城主江云起参见五殿下。”
除了李青韵外,其他人见状皆是大惊,纷纷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了他。
宋睿神色从容地看着江云起,微微一笑:“江城主,你这府上好大的架子啊。”
那守卫一听,顿时就跪了下来:“都是小的自作主张,城主已经责备过小的了,还请殿下恕罪。”
宋睿也没去看他,只笑笑道:“起来吧,我不过随口说一句,不必认真。”说话时眼睛却是依然看着江云起,“江城主,我这趟是陪同众位江湖英雄来有些事想与你说说。”
江云起此时才顺着他的话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七省联盟的人,却不经意落在了一抹清丽的身影上,随即,倏然一顿。
他朝着李青韵温和着眉眼笑了笑,才又接着朝向其他人,扬声道:“各位,江某怠慢了,请进去坐下喝杯茶再慢慢叙话吧。”
众人便随在他和宋睿身后鱼贯而入。
进了院子,李青韵发现府中也和三年前她与江少枫回来时变得大不一样了。那时的江月府内一切布置陈设都讲究简雅质朴,而现在的府里正如外面的红墙一样,处处摆设夺目,而且有能摆设的地方就不会空着。
这和当年的云起山庄有些相像,也有些不像。江云起大概是把他在云起山庄的许多藏宝都搬了过来,而且也并不刻意再重新藏起来,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着。
她不知不觉落在了最后头,见他们朝前厅去了议事,脚下便忍不住一转,独自又往后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随后她就发现,原本搭在院子里的那个藤架凉棚也拆了,摆在那里的书桌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半人高的红珊瑚树。
李青韵站在珊瑚树前,不觉有些出神,眼前浮现的是当年跟着江少枫到这里来初次拜访江不弃的情景。
她不知自己在这里静静站了多久,直到江云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你怎么一个人到这边来了?”他的目光和语气都很柔和,这三年来每次见面都是如此,但这样的“始终如一”却总是在不断提醒李青韵,有很多事情已经变了。
她也不再是三年前的自己。
“我随便走了走,”她说,“你不介意吧?”
江云起笑了:“怎么会呢,我自然希望你常来做客。”
李青韵的心思却在别处,她看着这处院落,语气有些轻飘:“这里确实变化很大。”
江云起立刻便了然,解释道:“我怕触景生情,所以特意改了些。”又问,“你不喜欢?”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道:“这是你的宅子,也没什么不好。”言罢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不是在前厅和他们说话么?事情谈得如何了?”
“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江云起笑道,“这本就是没什么可推辞的事情。我答应了五殿下和七省联盟的人会派人寻找罗刹殿的行踪,不过……这件事最好能团结更多的力量,总之我先尽力而为吧。”
到了此时,李青韵对于罗刹殿本身其实已并不怎么在意,于是她只随意点了点头。
“你这次来了,”江云起小心地开了口,“不如就多待些日子吧?”
李青韵转过脸:“我过两天就走了。”言罢淡淡弯了弯唇角,便回了身朝前院走去。
江云起脚下动了一动,却到底没有跟上去,转而走到书房前,推门而入。
“出来吧。”他神色漠然,语声微沉地说道。
从帷幔后便转出来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低头恭谨唤了一声:“主人。”
“那几个人都处理了?”江云起毫无情绪地问。
对方立刻回道:“都处理掉了,绝不会被李阁主他们查找到蛛丝马迹。”顿了顿,又小心地续道,“对不起,我没想到李阁主会在那里,事先应该提醒他们避开。”
“算了,她也没有受伤。”江云起拿起放在案上的毛笔蘸水洗了洗。
“那……五皇子那边?”
“先别管他了。”江云起轻哼一声,“早就知道能让我对付的人绝不会是个酒囊饭袋,这不,事情前脚一出,后脚人家索性就自己亮明了身份找上门来,现在他若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可就难辞其咎了,到时就算亲自护送也要把他平安送回京城去。”
刀疤男人默声不再言语。
却听江云起又沉吟道:“那个清风流宗主没有来,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涿州那边的消息一传来我就知道他不简单,只是不知他是有意与我为敌还是可能结盟——你继续去查,我要知道他的来历。”
“是。”男子拱手领命,随即身影一闪,进了墙上暗门。
晚饭的时候,江云起特意找来了澜州城有名的大厨做了一桌子菜,又亲自点名把各处厢房安排了下去,还亲自陪着喝起了酒。
不过一场会面和一顿饭下来,原本对武林城还颇有些微词,甚至原本对江月城门房守卫很不满的几个江湖道盟主也都对江云起另眼相看起来。
宋睿只意思了几杯酒便借故身体不好想早些休息离了席,李青韵则根本连晚饭都没出来吃,江云起特意派了人送小灶饭菜去给她,但她在院子里练剑,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
宋睿来找她的时候恰好看到她从花树上飞下来,回袖收剑,满头大汗,落英纷纷。
李青韵闭上眼慢慢平复着呼吸。
“李阁主。”
她听见宋睿的声音,睁开眼,便见他正朝自己走来。
李青韵心头随之一紧,隐约意识到最后决定的结果就要来临。
“你说的事我仔细考虑过了,”果然,宋睿说道,“我可以答应你尽力一试,但前提是你能做到我的要求。”
李青韵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当下应诺:“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
他却一笑:“不只是这个。”
李青韵不禁有些疑惑了:“还有什么?我应该都能答应你。”她自觉皇室应该不缺什么好东西,帮他治病?那本就是说好的。
她不由暗自揣测。
“如果是让你嫁给我呢?”他神色微正,已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