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澜州之行(一)
“你的剑。”白非离出声提醒。
李青韵却看着他,眼睛里有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在流转,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却又瞥见一旁的其他人,终是有些顾虑地把尚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慢慢抬起手握住了凰鸣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是你么?”
语气里有几分激动,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忐忑。
白非离却似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是你是我?”又道,“你不是擅长医术么?还不去看看那些人有没有受伤或是中毒?”
完,他已径自从她身畔走过,回到了那条甬道的出口处,仔细看了看门前左右的石块排列,然后伸手在不同方位来回拍了几下,随即,从幽深的甬道里便又传来了阵阵机关启动的轰隆声。
不多时,从里面就跑出来一堆浑身湿漉漉的人。
沈睿等人也已经走到了李青韵面前。
“李阁主,”他,“我又要多谢你一次了。”
李青韵的心思还放在白非离身上,直到这时才被他的声音拉回了心神,随意弯了弯唇角道:“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或是被人喂过药?”
“没有。”年纪小的展浪抢先回道,“很奇怪,那群蒙面人只是点了我们的穴道,然后把我们带上洲岛关在了这里,之后所有人都不见了。”
沈睿问李青韵:“你们来时可遇到了埋伏?”
她摇摇头:“我们也没见到人,一路找到这宅子里撞到的全是机关。”
沈睿不由蹙眉沉思:“那就奇怪了……”
归元庄主在旁边听着也觉得有些想不通,便回过头去问道:“白宗主,你有什么看法?”
白非离沉吟着往四下里扫了一圈:“我想他们的目的应该还是要各位盟主臣服。”
沈睿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杀鸡儆猴?让大家知道利害,然后心甘情愿与它结盟?”
归元庄主也回过味儿来:“若有强行来救人的,到了这一关若没有李阁主手里这样的兵器,还有她和白宗主这样的身手,那十有八九也就玉石俱焚了。”
其他人一听,可不是么!难怪就这么把他们放在这里,原来就是为了从心态上彻底击溃他们,然后对方再不可一世地出来耀武扬威一番表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简直想想都让人怒气冲顶。再一听已经有人折在了外面的机关阵时,众人更是群情激愤,纷纷表态要和罗刹殿势不两立。
“真他娘的是个无胆匪类!”就连黑鹰寨主也愤愤不平地道,“有本事怎么不去招惹武林城的人?还不是怕了朝廷!”
他这话本是带了些酸气的随口不平之语,但却引起了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注意。
李青韵想了想,道:“也许他们正是想和六大武林城鼎足而立?”
沈睿凝眉忖思。
白非离则道:“什么原因都不重要,反正现在已知道他们不安分。”
这话倒是到点上了。其他人不由默默赞同,是啊,管罗刹殿有什么目的,反正现在已是摆明了车马要和武林城之外的江湖英雄过不去了,难道自己还能不反击?
凌耀却若有所思地了句:“话也不能只这样,若罗刹殿真是有心冲着武林城去的,那我们便也可往大了去做。”
归元庄主听出来他的意思:“你是和武林城联手?”
凌耀刚一点头,黑鹰寨主等人立刻便毫不犹豫地出声反对:“不行!那我们成什么了?这么多年来都不曾依附他们一分一毫,向来自有风骨,今天不过遇到一点事便如丧家之犬般求着他们帮忙?凌老盟主,咱们兄弟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那步呢,您怎么这就上赶着要投奔武林城了?”
这话已是得十分不客气,凌耀也不禁皱了眉,但于人前却仍保持着姿态沉声平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黑鹰寨主还要再,归元庄主已出来打了圆场:“好了好了,大家不过讨论一下意见,也不是一定要照着谁的做。凌老盟主的意思我明白,这罗刹殿来势不善,他是想能调动多些江湖力量便多调动些。”他到这儿,又话锋一转,站在另一边立场对凌耀道,“不过黑鹰寨主的考虑也有几分道理,这结盟讲究的是个齐心,贸贸然联合未必是件好事,而且武林城那边也不一定会相信我们这番辞。”
凌耀一顿,也不话了。
归元庄主便又转向了白非离:“白宗主,现在你也是我们结盟的一份子,关于追查讨伐罗刹殿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打从看见白非离一起进来救人的那刻起,黑鹰寨主等人就知道归元庄主已代众人做了权宜的决定,加上自己又确实是被人家给救了的,所以即便心里还有些疙瘩,但到底也没再什么。
于是一时间,不管出于何种心思,所有人都在等着白非离话。
而他则像是早已思量好了,不过略一沉吟,便道:“我建议,直接去澜州。”
澜州?不知为何,李青韵心头忽然一颤,抬眸看他,却见他极之平静,仿佛毫无关系。
“为何要去澜州?”有人不解问道,“那边出事已经好几个月了,应该也查不到什么了吧,而且罗刹殿的人不是已经出现在涿州了么?”
白非离却道:“一个藏在暗处野心勃勃的新生组织,想要在江湖上搞一出腥风血雨,首选的下手对象不是什么大帮大派,而是并不起眼的小帮派,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等其他人接话,沈睿已接道:“是为了试探?”
白非离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续问道:“那又为何偏偏是蕲州、澜州的帮派?”
“就是……”李青韵忖道,“罗刹殿很有可能就盘踞在那一带?”
她如此一点明,众人瞬间恍然。
只听白非离又道:“而且澜州是江月城所在之地,与其花功夫去服其他五城联手讨伐罗刹殿,倒不如对江月城主晓以利害,让他出手相帮。”
“有道理。”不少人纷纷表示赞同,这样一来既能借助江月城的势力,又不算自己有求于武林城。
众人就这么达成了一致,决定等回到涿州城休整一番之后便启程前往北境。
一群人从大宅里出来,路上仍是风平浪静,直到走回到下船时停靠的岸边,才发现船已经不见了,而原本留在船上几个负责接应的人的尸体也正横七竖八地趴躺在岸边,被阵阵冲上岸的浪拍打着。
没有一个活口。
“看来他们刚才还在这洲岛上,”有人推断道,“见布下的机关没起到用处才跑了。”
好在归元山庄那边也早有准备,一早在对岸码头多备了一艘船和等消息的人,只要收到响箭信号就会立刻驱船来接应。
但饶是如此,众人心头的阴霾也一时难以驱散,只觉得自己一个铮铮汉子从未如此狼狈过,竟让人或打晕或迷晕地给搬走关在了笼子里,事后还把来救他们的船给弄跑了,搞得一个个空有武功却无处可使只能这么眼巴巴干等着。
简直奇耻大辱。
所以之后一回到涿州城归元山庄,大家就开始积极地准备起了北上之事,该安排的安排,该布置的布置,竟是全所未有的齐心和积极。
白非离则走在了回枫梓林的路上。
马车在层林尽染的大门外停了下来,他掀帘下来,径直上了门前石阶,身后的马车也朝着来时方向再度转动车轮滚滚而去。
白非离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时忽然停住了脚步,略略一顿,回身朝背后看去——
李青韵正站在先前马车停驻的位置,在石阶下目光复杂地静静望着他。
“李阁主跟了我一路,”他,“难不成是打算回我的家?”
他本是语带调侃,谁知她却端端回了句:“那你的家是在澜州么?”
白非离浅浅勾了下唇角:“你这话的,倒好像在暗指我和罗刹殿有关。”言罢,像是无暇与她做孩子气的争辩,转身准备往回走。
“江月哥哥。”她忽然唤了一声。
白非离脚下蓦地一顿。
“是你回来了对不对?”李青韵朝他走了过来,“你不肯认我,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中带了几分似无话可的浅淡笑意:“李阁主,你这是又换了手法来提醒我帮你找人么?这些事你总要给我些时间吧?”
他如此平常又随意的态度,让本已在心里暗暗做了肯定和决定的李青韵不禁倏然一怔。
“我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如此相像。”她很快摇摇头,出了自己的推论,“若别的都有巧合,都有似像非像的可能,但是……但是你用剑时的身姿,这么多巧合,我不信还是巧合。”
白非离沉吟了须臾,反向她走近了一步:“既然你已经相信了自己的错觉,那你不如看看我这张面具下面,到底是不是你想看到的那张脸?”
李青韵被他如此逼视,竟不知为何反而有些无措地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白非离看在眼里,淡淡笑了笑:“这世上的人事,总有许多你以前不曾见识过的,无需大惊小怪。我与你无冤无仇,接了你一笔生意,又与你联手破了机关阵,眼下更要一同结盟前往澜州,你想想,我哪一点像在生你的气?”
她望着他,良久不出话来辩驳,也不知自己该如何辩驳了。
“李阁主,若我是你,”他,“就不会在别人身上去找影子,日子照过事照做,他若如你所想真的没死,总有一天会有消息。若早就死了,你再问多少人也是枉然。”
李青韵目光微滞,垂下眸,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白非离看着她这样,眉间轻蹙,攥了攥拳,又顿了片刻,道:“进来喝杯茶么?”
她仍是一动不动,也不理他。
他又站了半晌,最后一转身,推门进了院子。
才一背手关上门,他就面露不适地暗暗运气吐纳了几息。
“宗主,你没事吧?”身旁有人关切道,见他摇头,才松了口气,“您刚才那招也太险了些,万一刚才李阁主真的要摘面具怎么办?”
白非离缓声道:“猜测终归是猜测,就算表现得多么笃定也到底和切实的所见所闻有差别。我只有表现得越坦然,她才反而越发拿不准,更怕摘了这张面具后看到的果然不是她想看见的那张脸。”
“可是……你们这样相处下去,李阁主迟早会发现吧?何况她已起了疑心。”
默然须臾,他:“有些事只要不揭穿,疑心就永远只是疑心。等这件事过了我会尽量避开她,终归我们的路已变得不同,以后她也自会好好过她的日子。”
身旁的人沉默点头,见他心情低沉,也就没有再多提李青韵的事,转而起了自己过来迎他的来意:“萧教主来了,正在里面等您。”
一听到“萧教主”这三个字,白非离的目光霎时便冷冷沉了下来,随即便一言不发的大步朝里院亭台走去。
帷帐从外面被忽然掀开。
正坐在里面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手下念话本子的人闻声转过头,看着正从举步走过来的白非离,嫣然一笑:“白宗主,好厉害的手段啊,我这辛辛苦苦听你吩咐抓了人又帮你准备的机关阵,你这戏演起来可是半点也不手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