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骨灰 要是女儿,我保护你们两个。……(3/4)
“首先,她能在深宫之中摆脱桎梏,在满城臣民面前金蝉脱壳,让天下给她做死证,便是谋略在胸。再者,如你说言,一介弱女子,还带着个孩子。但她能在如此战乱中,从长安来到我敦煌,千万里路途,多少尸骸白骨,偏她走了出来,便是坚韧如铁。”
“光凭这两点,便够你学半辈子。”
“可是,现在阿姐不就识破她身份了。”阴萧若挑眉,“还是阿姐厉害。”
“那是因为裴氏女风霜扑身,沧桑历遍,你我所见之寺中女子绝非全盛时期。裴氏阖族被灭,七万将士战死沙场。换作你我,你想想,拼个全须全尾都不一定能够!”
话至此处,阴庄华眼前又浮现出前几次遇见裴朝露和李慕时,二人间流转的氛围。
【他死了。】
【至此一生,李慕只有一个妻子。】
……
只叹道,“大抵这世间计谋皆可设计推演,唯有人心与情绪难以控制。”
“可是阿姐,我们今日好不容易拿着太子先后两封信,想着借裴氏女的名头刺激戒尘,激起他的一点斗志。然眼下裴氏就在他身侧,说不定他只想同如花美眷重修旧好,归隐深林,那么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阴萧若蹙眉道,“我就说,还不如顺了太子之意,阿姐与其联姻……”
“路有多种,并非联姻一条。”阴庄华睨了她一眼,“容我想想,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同戒尘联手。”
“那——”见胞姐不欲再言,阴萧若嘟囔着嘴,扮了个鬼脸回了自己寝房。
因探出了这么个事,阴庄华心情大好,一夜好梦。只是晨起想起胞妹昨夜之语,尚且不放心,遂入正厅问安父亲,将事情前后说来。
最后仍不忘叮嘱道,“爹爹且同阿若再交代一番,分清利弊,断不能让她动那寺中之人。”
厅中主人刚过不惑,面庞线条刚毅硬朗,虎目精湛锐利,然一开口却是温声慈和,无端让人感觉几分春风拂面的舒适。
“二丫头昨夜便跑来同阿爹说了,阿爹已同她说明,凡事得了你的首肯才可行事。”
阴庄华闻言,心下定了定,只端过茶水奉给父亲,“她人呢,我且拘着她几日,别给我闹出乱子。”
“今日还不曾来请安!”阴素庭接过茶盏押了口,“说不定又跑去哪疯了,上月不是才得了两匹良驹吗,指她晨昏定省……”
阴素庭摇摇头,继续用了口茶。
“阿爹,我不放心阿若,且去看看她。”阴庄华起身请辞。
“去吧。”
眼见人影远去,院门合上,一旁下属方出声道,“郡守,您如何不拦着大姑娘,若是二姑娘被她拦下,怕是不能成事。”
“慢了一夜,华儿赶不上了。”阴素庭放下茶盏,看着女儿刚刚沏好的茶,方才送入他手时水波无恙,平如明镜,只笑道,“本守膝下无子,统共便这么两个女娃。华儿是好,端方沉稳,但稳地太过,磨得我心焦。且让阿若去将这潭水搅混了,整日个一滩死水,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如此行事,若是得罪了那齐王殿下,二姑娘必是首当其冲。”
“她这么蠢的吗?不会借刀杀人?”阴素庭晃了晃茶盏,如玉茶面顿时碎成千片,荡漾开来,“她亲去也无妨,这不让华儿也去了吗?有华儿善后,大可安心。”
阴郡守搁下茶盏,负手而立,望着风云诡谲的天际,面上露出两分期待的笑意,“这乱世天下,本就是大争之势。”
“凌河裴氏大厦倾倒,也该轮到我敦煌阴氏凌驾众生了。”
*
晨曦初露,浅阳撒在大悲寺的青砖灰瓦上。李慕去白马寺前,照例来到裴朝露的厢房外,门窗尚且闭合着,当是还不曾起身。
今日她就要去往沙镇,往后再见面总也不得这般方便。
李慕往前走了两步,立在廊下,忍不住轻推窗户,见到榻上隐约的身影。
昨夜里,涵儿同裴朝露睡在一起。眼下,她便睡在外侧,朝里揽着怀中稚子。许是半睡半醒中,她摸索着一袭薄毯,给孩子拢上。
李慕看得有些出神,只觉鼻尖犯酸。本来,他也能拥有和她共同的孩子。
是属于他与她精血交融的孩子。
不悔吗?
悔的。
尤其是知晓,这些年她过得不好以后。
李慕尤觉,这须臾又漫长的六年,荒唐如大梦。
然而梦醒后,时光不在原地,真实流走,无法回首重来。
他们之间,隔着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孩子,甚至隔着他父皇兄长定罪拍板的七万亡魂。
白骨堆成山,巍巍立在他和她之间。
李慕神思回转的一刻,心莫名揪起。
他看见裴朝露给涵儿盖好毯子后,又往里摸索着,直到抓住那个包袱方才停下动作,然后她的手再未离开过包袱,只抚在了上头。
李慕蹙眉静看了眼,竟有种错觉,她轻抬素手,一下又一下,好似在轻拍抚慰襁褓婴儿。
一瞬间,他觉得胸口窒闷,人亦有些站不稳,只一把握在窗棱上,合眼定了定神。
廊下清风徐来,李慕聚了神思,总算喘出一口气。
“殿下!”身后传来空明的声音。
李慕肃容转身。
“去白马寺的时辰到了。”空明上前悄声道,“另外,封首领上山了,带来了裴家二郎的消息。”
李慕闻言,心头的窒闷感消散了大半,回首又望了眼屋中人,方匆匆离去。
“人在哪?”
“可安全?”
“有无受伤?”
马车内,李慕急问。
“回殿下,尚不确定是裴二公子。”封珩将暗子绘本奉上,“这是今早接到的。前天夜里,敦煌城外三十里处,发生了一场恶斗。该人面容并不像二公子,但是身姿轮廓均符合,且善用长刀。”
李慕闻封珩所言,又翻阅图上所绘,见得那长刀,眼神亮了亮。
“眼下人呢?”
“我们暗里替他断了后,但是……但是进了敦煌古城,便没了踪影。属下无能,未能跟上。望殿下恕罪。”
李慕闻至最后,眉间已经舒展开来,当是裴朝清无错了,面容不想但是易了容。也只有他,能有如此反侦察的能力,避过封珩耳目。
既入敦煌,百里外便是苦峪城,苦峪城入口乃沙镇,他们可以兄妹团聚了。
李慕这样想,只觉欣慰又难过。
以后见她,是不是就意味着更困难?
封珩与空明都是齐王府旧日属臣,且同李慕甚为亲近,见他面色红一阵白一阵,两人对视间,亦都猜出几分。
“殿下,可要属下回头将这消息告诉王……”封珩亦没有改过旧日称呼,顿了顿道,“告诉贵人,也可让她开心些。”
“待再确定一番,本王自己与她说。”李慕骤然冷下脸,唬得封珩打了个冷颤。
马车下山进古城,入寺庙,原是极寻常的一天。
李慕踏入白马寺时,许是心中想着午后要送裴朝露离开,便总是心不在焉,连番失了几回神后,整个人便有些心神不宁。只谴了封珩和空明提前回去,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他揉着额角听了几个首领关于边关军事的汇报,以及西南蜀地天子的动作,又翻了两本钱财、米粮的统计账册,静下心来等最后一批入敦煌的属臣。
她来敦煌半年有余,大悲寺偏僻清净,除了他在她面前晃悠,累她伤了心神,原也没有什么万一。
李慕捻着手中佛珠,心慢慢平静下来。
“殿下,凌云寺、普光寺、胜果寺三寺住持首领求见。”一僧人匆匆来禀。
李慕眉宇皱提,“让他们近来。”说话间他自己已经站起身,似是准备随时离开。
从来无他宣召,他们绝不会私下求见。
定是哪里出事了。
“殿下,昨夜半夜中住于吾寺的长安权贵连夜离开,但细软尤在,目前去向不知。”凌云寺的主持最先开口。
“吾寺亦是。”
“吾寺亦是。”
普光寺、胜果寺住持接连回话。
李慕凝神不语,须臾回身案前,抽出一本记载入住各寺人员的名单名册。
怀阳王府,定安侯府,昌阳侯府,承恩伯府,清河县主府,……
李慕合眼回想,豁然起身。
“你们三寺并着白马寺,各抽一百僧武卒,随本王前往大悲寺。半山候命,无本王令,不许容一人下山。”李慕言语间,已经疾步出寺门,纵马疾奔而去。
名册所载之府邸,皆有子嗣儿郎在司徒府的七万兵甲中任职,如今都做了潼关外的白骨孤魂。
是她的身份暴露,三寺失踪的人是去泄愤的。
*
李慕踏入大悲寺时,如他所料,昔年长安旧识皆在此间。
六七十人将裴朝露厢房内外围的水泄不通,然诸人见他入内,还是识趣地分出一条道来。
“殿下,贵人无事,他们还算讲理,不过是想寻裴二公子下落,不曾为难贵人。”正挡在裴朝露身前的封珩见了他,疾步上前,“卑职在此亮了您的令牌。左右他们行动暴躁些,毁了些物什,不曾伤到贵人……”
说着,封珩让过身。
裴朝露便出现在眼前。
李慕抬眸看她。她确实不曾受伤,衣衫鬓发都是规整的。
诚如封珩所言,来人只毁坏了一些器物,当是想寻找裴朝露与其兄长联系的蛛丝马迹。地上璎珞针线散得到处都是,连她的床铺包袱都被翻开扯乱。而她的足畔,散落着数片白瓷,一些灰□□末覆在她绣鞋上。
廊下清风拂来,又扬起一些,占在她裙摆上,再扬起一些,消散在虚空中。
她对上李慕眸光,突然笑了下,然后缓缓蹲下身,拣着地上碎片,将里头残留的粉末倒在掌心。
李慕顿在原地,也不知怎么的,有一个瞬间里,气息翻涌,几欲站不住。
他不知地上是何物,只是他实在受不住裴朝露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齐王殿下,久违了。”开口者是定安侯府的老侯爷,同李慕恭谨行了个礼,“此番是老臣聚众而来,领头的是微臣,若是得罪之处,殿下大可冲着臣来。”
“但还望殿下\体谅,便是臣定安侯府,二子一孙战死沙场,白发人送黑发人,全拜裴氏通敌所致。今朝裴家嫡女为外嫁女,吾等不为难一介女流。但并不代表就会放过那逃亡的裴家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