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11.20【一更】“不许笑我——”……
云珏面前的樱桃被撤了下来。
可樱桃宴的主角之一就是樱桃,阮皇后撤了云珏的樱桃,正琢磨着要用什么来替补,云朝毓那头便先替皇后解了围。
“陛下与娘娘一番盛情,小妹是无福消受了。不过,得知末将将前往长安复命,母亲将今年新成的果酒送来长安,刚巧与大军队伍同时抵达,如今东西就在园外候着。”
果酒!
云珏一听这个,立马忘了被樱桃支配的恐惧,兴奋起来。
皇后一听,也非常高兴总算有个东西能找补,连忙说:“既是家乡之物,想来阿珏和阿瑾一定也非常怀念,陛下,不如让人快快呈上吧。”
乾盛帝总算给了一次回应,点点头:“也好。”
很快,内侍引着候在园外的人进来,果真是几大坛酒!
为了长途运送,酒坛结结实实被架子护着,四个大汉合力拆了半晌才拆出来。
“哇……”云珏眼神都直了,阮皇后看在眼里,掩唇轻笑:“原来阿珏也喜欢杯中之物?这好办,宫中珍藏了不少御酒,回头让陛下赐下一些去将军府。”
乾盛帝早已恢复了镇定姿态,顺着皇后的话点点头:“不错,朕此前便说过,你二人来长安后,只管同在家中一样,莫要拘束,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皇后便可为你们张罗。阿珏喜欢饮酒,宫中上好御酒随你挑!”
他这么一说,云朝毓就坐不住了:“陛下!这万万不可。”
乾盛帝的笑容凝了一下,复又正常:“此话何解?”
众臣看在眼里,只觉圣人这话更像是在说:哦,你家的酒喝得,我家的就喝不得?
云朝毓:“陛下有所不知,因陇西往来者多为西域商贩,最盛产的便是西域各地的甜瓜,当地气候特殊,瓜果都格外鲜甜,早年间,府上便有了采摘最新鲜一批鲜果酿酒的习惯,酿酒技法也是自家研究出来的。”
“因果子极好,酿出的来果酒亦甜美香醇,小妹非常喜爱。但也不知为何,她只适应这等甜果酒,换了别的,反而不胜酒力。”
乾盛帝挑了挑眉:“哦?听云校尉这么一说,朕倒是有些好奇这果酒了。”说着,他给身边的内侍丢了个眼神。
内侍忙不迭去张罗新的酒具,不一会儿,下方各席皆摆上了新的酒盏,卸下来的果酒被分装入瓶,送往各桌,自然也包括云珏这头。
原本,席间的氛围因忽然出现的云家人一度微妙变化,可当醇香四溢的果酒入盏后,竟轻易的勾动了众人的注意力。
这酒……真香!
乾盛帝平日里也喜欢小酌几杯,浅尝辄止,所以并不喜欢烈酒,这果酒令他眼神一亮。
“朕虽未亲临西域,也曾听闻当地因日照远胜中原江南之地,早晚气候相差亦极大,以至于盛产的葡萄瓜果都格外鲜甜。不过,往日里也有西域进贡而来的瓜果入菜酿酒,可较之眼前这盏,似乎又有差别。”
阮英珠轻轻一笑,主动答道,“陛下有所不知,鲜蔬果子本就不易长时间运送,所以西域送往长安的果子,往往要在成熟之前摘下,沿途上以人为之法继续保存增熟,使其抵达长安之时,达到既可以直接食用,亦有可存之期的程度。只不过,这种手法,远不如果子长在原处直至成熟的滋味,是为应付长途运送的无奈之举。”
圣人看着阮英珠,亦笑了声,转着酒盏,令盏中香醇轻轻摇晃:“是啊,从长安至西域,千里之途,真是让人无奈啊。”
听着乾盛帝的话,尹叙盯着面前的果酒,眸色深沉。
阮英珠和云朝毓对视一眼,两人抿唇笑了笑,没有回话。
乾盛帝转而对众人道:“今日樱桃宴,有鲜果在前,美酒在后,众爱卿莫要拘束,畅用畅饮。”
“——谢陛下。”
终于可以喝到啦!
云珏怎么都没有想到,今日不仅不用吃樱桃,还有最喜欢的果酒可以喝,就差把高兴两个字写在脸上。
尹叙原本还在思索今日的局势,结果无意转眼,就见云珏珍爱的捧着一盏果酒,正小口小口的呷着,脸上全是满足,他满心的思虑都在这一刻淡了些,嘴角轻轻扬起。
有时候,像她这般容易满足,事事都简单,大抵也是一种幸福吧。
第一日宴席散去后,云珏迫不及待从席间冲出来,扑棱棱冲向哥哥嫂嫂。
“大哥大嫂——”她一把抱住大嫂阮英珠,圈着她的脖子兴奋地蹦蹦跳跳:“我好想你们呀!”
赵程谨跟在后面,一脸嫌弃的扫过云珏,又对着云、阮二人搭手见礼:“表兄,表嫂。”
阮英珠扫了赵程谨一眼:“听阿珏在信里说,你路上不大好,现在如何了?”
赵程谨微微一愣,看了云珏一眼:“表、表姐说的?”
云朝毓:“是啊,这丫头往家里送了信,说的可怜兮兮的。”
赵程谨总算回过味来:“那此次南下……”
云珏跳着转过身:“我送的信呀!”
赵程谨眼睛都瞪直了:“你……”你什么时候送的信?
云珏看向哥哥嫂嫂:“你们是看到我的信才动身的吗!?”
云朝毓正欲开口,目光陡然一厉,转向一旁。
不远处,其他人都已各自散去,却有一身形颀长相貌俊美的青年正往这边看。
云珏顺着大哥的眼神看过去,立马扯了扯云朝毓的袖子:“大哥,他是尹叙!”
尹叙?
阮英珠显然也知道这号人物,看了眼赵程谨——他就是云珏特别喜欢的那个尹叙?
赵程谨在心里长叹一声,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他的确在写给陇西的家书中提到过。
尹叙见云朝毓看过来,礼貌的颔首示意,然而,云朝毓并无太多热情,表情淡淡的回应一下便收回了目光。
云珏察觉到兄长眼中的默然,兴奋顿时折半,等她再看过去时,尹叙已经转身离开。
“尹叙……”云珏喃喃的念了一声。
阮英珠听到了,伸手在小姑娘脸上捏了一把:“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想我们,转眼心思便飞到了旁的郎君身上,我看你那些思乡之念,八成也是掺了水的。”
云朝毓沉沉的“嗯”了一声,瞥一眼云珏:“怕是掺了酒的。”
这话直接把云珏接下来的话都堵死了。
那个……其实她就是想来问问,那酒有没有给她留一份。
云朝毓哼笑一声:“做什么梦呢。多远送过来的你不知道?总共就那些,你还想一个人私藏?自是要送到圣人跟前,你想喝,找圣人要去。”
云珏嘴巴一瘪,当场就要躺在地上表演一个“你不给我就别想走”的招数。
“哼!话倒是说的满满当当,什么怕我离家思乡,结果根本就没有准备我的!”
眼看她要闹了,阮英珠终于绷不住笑了:“好了,他同你开玩笑的。”
“今日这份的确是要献给圣人的,你的那份早已送到长安的府中了,不需多喝,知道吗?”
云珏呜呜的扑进阮英珠怀里:“还是大嫂疼我!”
阮英珠正要哄她几句,结果云珏撒开手就要走:“不打扰大哥大嫂办正经事啦!其他的话等宴后我们回府说!”说完就拉着彩英跑了。
阮英珠手都张开了,就这么抱了个空。
赵程谨冷飕飕道:“我就这么说吧,她又要跟人家献宝了。”
阮英珠:……
云朝毓:……
……
云珏兴冲冲回了园子里,让彩英回府的时候顺便把哥哥带的酒一起带来。
彩英动作也麻利,当日便在云珏的安排下暂离御园,然后带着她要的东西回来了。
看着用小酒瓶分装封口的样式,云珏就知道是嫂嫂细心准备的。
怕她一次喝多,这样也便于储藏,更不怕沿途一损俱损。
一共装了四壶,彩英揣摩着云珏的心思,带了两壶来。
云珏满意的摸摸她的头:“干得漂亮。”然后卷起两壶酒就跑出去了。
……
江南水寇之患平定后,云朝毓和阮英珠少不得要向圣人详述此事,尹叙亦随尹相在旁聆听。
也是这时候,众臣才意识到,认为河北道比陇右道更擅长水战的想法多么天真。
他们都忘了,当年先太子被围堵于介州之时,是赵喆领军横渡黄河夜袭乱军救出身受重伤的先太子。
陇西军马强盛,云朝毓身居校尉之职,已具备独立作战的资格和经验,而水鱼营更是一支具有特殊作战能力的陇西军,顾名思义,所擅长的恰恰是水战。
话说回来,既然立了功,那就得有赏赐。
乾盛帝笑道:“此次多亏有陇西军相助,水寇之患才得以安定,朕心中大喜,一时也不知要赏赐什么才算合适。不知云校尉与阮都尉想要替陇西军要什么赏赐?”
尹叙看向云朝毓和阮英珠。
这夫妇二人亦对视了一眼,最后由云朝毓开了口。
“其实,陛下召小妹与赵家表弟来长安入新学是云赵两家之幸,只是小妹从小到大都未离开过家,赵家表弟亦是体虚薄弱,这一走,家中亲长都十分担心。”
“一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不知陛下可否开恩,让小妹和赵家表弟能于期中归家几次,也好安抚家中亲长忧思。”
尹叙眼神一沉,云朝毓想让云珏和赵程谨回陇西?
乾盛帝闻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堂中其他人。
赵王和魏王都在场,两人看着乾盛帝的反应,心里各有琢磨。
这时,尹相轻咳一声,缓缓开口:“云校尉此言差矣,陇西军立功,圣人提得是‘赏赐’,云校尉提如此要求,旁人听来,倒像是圣人将他们扣在长安一般,是不是不大妥当?”
云朝毓脸色微变,一旁的阮英珠忙道:“云校尉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本相也觉得,云校尉和阮都尉不是这个意思。”尹相沉沉一笑,轻抚胡须:“云校尉谈及此次出战时,曾数次提及战事劳苦,这秦家的小将军,不也正是体恤你们的辛劳,所以担下了善后事宜么?云校尉何不为将士们求一道赏赐呢?”
闻尹相之言,乾盛帝神情一松,朗声笑道:“尹相所言甚是,将士劳苦奔波,应当好好赏赐。长安至陇西毕竟路途遥远,中途来回奔波,于赵郎君来说也是折腾,若他们当真思乡心切,又或是家中亲长担心,以书信告慰,不是比亲自来回要便捷的多么?”
尹相和乾盛帝一唱一和,将云朝毓的话完全堵死了。
夫妻二人又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坚持此事,转而替军中将士们求了赏赐。
尹叙纵观全程,心中颇不宁静,甚至有些不好的预感。
……
从圣人那里回来后,三勤神神秘秘凑上来,在尹叙耳边低声几句,尹叙唇角一勾,心道她不找来,他也是要找去的。
“将东西拿来给我。”
带着三勤包好的东西,尹叙一路出了门,来到和云珏约定的地点。
“嘿!”少女猫着腰躲在暗处,还是那个百试不爽的伎俩,尹叙轻笑着按住她:“小点声。”
云珏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便懒得再抱怨什么,只是兴奋的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尹叙眉毛一挑:“哦?这么巧?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云珏一怔,两人对视着,皆从对方的眼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她慢慢拨开包袱皮,露出了里面的两壶果酒,“你要给我的,不会是这个吧?”
尹叙垂眼一看,轻轻笑了一声,也把自己带的东西拿出来,正是圣人在宴后命人分装,赐予各人的果酒。
云珏眼里露出“果然”的神情,两人目光同时上移,相视一笑。
……
“这个,你的!”云珏把自己带来的酒给了尹叙。
“这个,我的!”又把尹叙要送给她的酒拿过来。
尹叙安静的在旁看着,任由她主张分配。
这果酒不愧是应季采摘酿造而出,因为果香滋味本就胜过其他品类,以至于酿出的酒香气浓烈,且后劲十足。
尹叙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果酒。
可是,她也喜欢啊。
樱桃的事,让他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云珏,竟连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发现她喜欢这酒,便都让给她。
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照顾,尹叙也不知自己现在还能专程为她做点什么。
是以,等她分完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好整以暇的问:“真的给我?”
两壶换他一小壶,这可不划算。
云珏是真的喜欢这酒,若现在在家里,她会比现在更大方。
可现在她人在异乡,这充满乡味的果酒到底让她留恋的多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果断点头:“嗯!”
尹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那……我收下了。”
云珏真诚的看着他:“本就是你的!”
不等尹叙回答,她忽然往他面前一倾,靠近他怀里,幽幽道:“酒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你慢慢品呀——”
尹叙身上一紧,唇亦抿住。
这小混账,还真是把幽会的氛围拔到了最高。
他单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移开:“正经些!”
云珏适应良好,也没再往上凑。
“对了。”尹叙想起樱桃的事,便打算问个清楚:“你一点樱桃也不能碰吗?若吃到用樱桃做的菜肴,也会不舒服?”
敏症可大可小,以前他不知道,居然还把樱桃往她跟前送,如今知道了,必须得记下。
不料云珏闻言,表情居然有些不自然:“阿这……”
敏锐如尹叙,岂会看不出她的异常。
少女有意闪躲,尹叙眼睛一眯,转身将她禁锢到角落,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控着她的眼神:“说说看?”
云珏为难的看着他:“都……都是过去的事啦……”
尹叙执着追问:“那就说说过去的事。”
云珏眼神闪烁,尹叙盯着她看了会儿,幽幽道:“看来,不能吃是真的,但这个理由,或许还有隐情。”
云珏像是被踩到尾巴,扬起小脸控诉:“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事我很无辜的!”
尹叙来了兴趣:“多无辜?”
怎么办呢?她又不能跟尹叙撒谎。
少女愁苦的闷了会儿,道出了这当中的实情。
第一次吃樱桃,是肃州送来的一筐,又大又红又好吃是真的。
她因为馋嘴,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筐是真的。
后来发了一身疹子,也是真的。
不过中间的一些细节,嫂嫂稍微润色了一番。
真相是,那樱桃原本是要给各家都分一些去的,包括赵家。
赵家有个小表哥尤其喜欢吃樱桃,还喜欢喝樱桃酒,原本要一同来品尝,结果得知樱桃被她一个人偷吃光了,竞对她作出了惨绝人寰的报复!
小表哥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一筐劣质樱桃,然后让人把樱桃一一掰开,樱桃里竟然是有蛆的!
细细小小的一条,全都随着一一掰开的樱桃摊在了她的面前。
小表哥恶狠狠的吓唬她说,她狼吞虎咽吃掉了所有樱桃,现在她浑身上下都是活着的小虫子!
她年纪还小,吓得面无血色,呜呜哭着去找大夫。
可大夫那点宽慰之言,根本劝不住哭的天崩地裂的少女。
后来,大夫也无奈了,便想了个注意,告诉她熏香可以驱虫,只要在房中点燃香,随时吸一吸,虫子就都被杀死了。
然而,过于怕死的少女为了杀死所有小虫子,不仅点了熏香,还把香料打碎了往身上敷……
她的确发了敏症,但不是因为过量食用樱桃樱桃,而是因为错误用香。
从那以后,樱桃作为一桩阴影伴随她长大,饶是长大后知道这死不了人,她还是很抗拒。
“嗤——”尹叙一向很有修养,不会随意笑话人,除非忍不住……
云珏听到笑声,小脸一虎:“你说了不笑我的!”
尹叙心里的笑意都快翻天了,脸上竟还能凹住:“我没有笑你……嗤。”
“你笑了!”
“是打喷嚏。”
“是在笑我!”
“没……嗤……哈哈哈哈哈……”
云珏羞愤不已:“不许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