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简直瞬息万变。
尹叙是中途脱身来找云珏的,说不了多大会儿话还得回去。
“御园虽不至于像宫中那般人多眼杂,但能进来这里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你须得时时刻刻小心谨慎,不许见人就招惹,听见没有?”
云珏不服气,撅起嘴:“我招惹谁了?”
“你没招惹阮茗姝?”
咦——
云珏乐了:“你跟踪我!”
尹叙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正经点!”
云珏微微吃痛,可就是不躲,一副“你开心就好”的英勇模样。
尹叙这力道没坚持半刻,便又松了。
“阮茗姝和谢清芸此前便与你不合,你还想和她们姐妹情深不成?”
他并不想对她说教,可他第一次领教到,心上人太能闹腾,他不止要防男人,还得防女人。
所以,该提醒还是得提醒:“若你因招惹她们闹出什么麻烦,你看我管不管你!”
云珏知道尹叙是抽空出来,这会儿也老实,一叠声的应和——嗯嗯嗯,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尹叙:……
不过,他找她也不止为这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
云珏隐约觉得他今夜话有点多:“什么事?”
尹叙居然有点感激此处光线暗淡,可替他遮一遮不自然的神情。
“樱桃宴连开三日,御园人手有限,难保不会出错,若明日开宴后有哪里出了错,你也千万莫要指出来,尽管安静乖巧些,若实在觉得委屈难受,也先忍一忍,事后再告诉我,好不好?”
尹叙不说还好,一说云珏就乐了。
“告诉你之后呢?”她轻轻咬唇,有些期待:“你要亲自补偿我啊?”
尹叙:……
她似乎完全没在意前半句,重点和注意力全在后半句。
男人心中一阵无奈,又隐隐想笑。
她怎么这么喜欢他啊。
“是,我亲自补偿你。”
云珏双眼慢慢睁大,开始涌入兴奋:“就这么决定!”
……
云珏回园子后,发现赵程谨还没回来。
倒是御园中的膳房给各园都送了热食,彩英和流芳正想着如何温住食物,云珏见着他们就问:“阿谨还没回来吗?我们明明是一道出去的。”
流芳回道:“郎君让人带话回来,说是被圣人招去用膳了,大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云珏一听,心中一阵唏嘘。
那种场合,哪里能吃得好饭呀。
她让流芳分了些饭食出来,想法子把东西温着,然后一个人毫无负担的吃起来。
吃着吃着,云珏忽然想到什么,冲彩英勾勾手。
彩英凑到女郎身边,云珏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彩英脸色大变:“您、您要这个做什么?”
云珏不答反问:“你说呢?”
彩英嘴角抽了抽:“您上回是带回来一份,可、可来时也没装进行李呀……”
云珏:“所以我才让你去找呀!”
彩英:……
流芳在旁看的莫名其妙,等云珏吃完离开,他好奇的凑过去:“女郎说什么了?”
彩英一手扶额,一手把他推开:“你让我安静一下,我头疼。”
流芳抿了抿唇,虽然他们各为其主,但是请相信他,他一定能体会这种感觉!
……
云珏吃饱喝足,美美的沐浴一番便滚到床上睡觉了。
既然尹叙都这么说了,她可得好好体验一下明日的樱桃宴,细细的考察一下这宴席都有什么短缺,然后记下来找他补偿。
嗯,美滋滋!
然而,同样的夜里,谢清芸却有些辗转难眠,最后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
听到声响的婢女悄悄进来看,竟见自家女郎正在悄悄抹眼泪。
“女郎怎么哭了……”婢女心疼不已,连忙把湿帕子绞干了递过来:“这里可是御园呀,一双双眼睛都精得很,女郎这样哭,明日一准得留痕迹,叫人瞧见该怎么办。”
谢紧紧拽着帕子,“你出去。”
婢女愁然道:“女郎还是在为赵王的事烦心?”
谢清芸听不得这个名字:“我叫你出去!”
婢女无法,只能静悄悄退下。
房中很快只剩下谢清芸一人,她越发没有顾忌,眼泪疯狂的涌了出来。
她不喜欢赵王,更不喜欢被他纠缠,可当她把此事告知家中,却只得到一个进宫的选择。
进宫为妃,有姑母帮衬,她自是能坐稳位置,备受恩宠。
可是……
谢清芸并不否认自己往昔的高傲和骄矜,她也鲜少主动和人交心。
但是在和阮茗姝闹翻之后,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非从未交心过。
谢清芸其实清楚得很,如果不是太后和皇后的关系,她和阮茗姝未必有这般亲近。
可正是因为这种自作聪明的想法,让她在心安理得的享受阮茗姝的拥簇和维护中,竟然生出了些信任和依赖。
大约是那种,各自怀着小心思,但也有着无伤大雅的交心。
是以,当云珏一番话离间了她们之间的感情,谢清芸竟然觉得十分不适。
连着今日在内已经有好几次了,放在往常,阮茗姝定会毫不犹豫站在她身边帮她说话,至少不会让她一个人陷入那种困境。
虽然这些困境都一一得解,但谢清芸心里竟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仿佛……真的失去了一个知心好友。
她从未想过要进宫和阮茗姝的姐姐、当今的皇后争夺后位和圣宠,可如果一定要在赵王和圣人之间选一个,她只能选圣人。
当初勇试新学,她以为自己能挣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到头来,她竟然还是要走上一条一眼能看到头的路。
谢清芸灰心又绝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了许多人许多事,甚至有在国子监大闹还安然无恙的云珏,以及今日大出风采的尹叙。
尹叙。
那才是她理想中的夫婿。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不比这皇室门第更轻松么。
……
樱桃宴于次日正式开宴。
赵程谨洗漱完出门,就发现一身崭新衣裙的云珏十分雀跃,仿佛对这场宴充满了期待。
他忍不住在心中冷嘲她的天真,心道,稍后若是受什么委屈,你可别哭。
云珏对赵程谨的心事一无所知,她正满心盘算着要把一场盛宴的标准提到多高,才能显得它处处是漏洞,而她处处是委屈。
她本不是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但若奖励是尹叙,她就是把鸡蛋孵成鸡仔,也要挑出骨头来。
樱桃宴设在御园中景致最美的一处露天阔地,座次自上而下依次排开,中央是一片莲花舞台,周围一圈环水,又架小巧的木拱桥通达,是歌姬舞姬表演助兴之地。
随着礼官主持,众臣子及家眷一一落座。
云珏一落座就开始了。
“咦,这个位置看歌舞表演一点都不好!”委屈!
话音刚落,相近落座的人皆面露诧异,先后顺着声音看过来,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
赵程谨嘴角一抽,拿着竹箸在食案下狠狠戳向一下云珏的小腿!
“嘿!”云珏余光敏锐,嗖的一下缩开:“你打不着。”
赵程谨眼神都要冒火了,他龇着牙保持唇形不动,恶狠狠的说:“要给你坐龙椅吗?那里视野最正。”
云珏神情一肃,正经的竖手:“倒也不必。”
“那就闭嘴!”
云珏:……好嘛。
她刚才也就一嘀咕,哪晓得周围这些人耳朵也那么好使。
所以后面她便不叨叨了,她把发挥到极致的挑剔都写到了脸上。
可是,皇室御园所设的宴席,那都是层层监督把关安排出来的,要真错漏百出,不是掌事的不要命了,便是内藏玄机。
是以,云珏瞅来瞅去,愣是没瞅出哪里招待不周能让她委屈一下,从而到尹叙面前哼唧唧。
真是遗憾呐。
云珏兀自打着小算盘,却没在意她的态度落在旁人眼中,成了对这场宴席大大的嫌弃和不满。
似乎并不愿意来。
众人了然且好笑。
以云赵两家如今的局势,他们大约是真的不想来的。
云珏安静下来后,赵程谨便没搭理她,他的目光落在了距离圣人极近,甚至越过了赵王和魏王的一处座位。
赵王、魏王乃至长公主皆已列席,除了圣人,便只有这个位置最受瞩目。
可现在,这个位置是空的。
……
直至开宴时辰将至,圣人携皇后同来,众臣及家眷纷纷起身恭迎。
圣人兴致还挺高,笑道:“值此佳季,御园时令果子大获丰收,诸位定要敞开怀抱畅品,莫要辜负了这大好光景。”
圣人一发话,其他人自是要竖耳聆听,也顺势发现了圣人左手边空着的坐席。
如果没有猜测,那是为秦家人准备的席位。
根据河北道当初传回的消息推算,一切顺利的话,直至樱桃宴开宴的今日,应该就能传回胜利的喜讯了。
圣人话音落下,一旁的内侍便笑道:“陛下,今年的果子结的比去年更好,早间采摘的奴才们都说,这是大吉之照啊!”
圣人朗声轻笑:“既是如此,便快快呈上,叫诸卿家一尝鲜甜。”
“诺。”
随着内侍指令一下,宫人们便捧着用不同颜色的琉璃高脚盏盛着的果子轻步入内。
从极品往下,不同的品类,琉璃盘的颜色也不一样。
很快,分类装盘的大樱桃一一送至各食案,呈于个人之前。
云珏一见那大大红红的果子,脸色便沉了下来,连眉头都皱起。
下一刻,当赵程谨看到呈到面前的琉璃盘时,眼神沉了一沉。
凭颜色分高低优劣的做法,本就是一种无形的比较。
在场大多数人都不是第一次参加樱桃宴,对这种场合早就习以为常,也会忍不住瞧瞧谁今年又比去年强,身份低位水涨船高。
于是,当他们无意瞥到了云赵两家面前的琉璃盘竟然是最下等的良品时,皆面露异色。
其实,这个结果多少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哥哥,你看……”朱冬芃一直在留意云珏那头,刚发现异常便示意了朱文升。
朱文升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声张。
可这哪里是不声张就不被发现的事,连那上座的长公主瞧见了云珏和赵程谨的待遇,都露出了一丝解气的笑意。
谁让他们两个一来,竟将长公主瞧中的地段都给抢了去?
尹叙很早就察觉了,从他的位置看去,云珏和赵程谨盯着面前的樱桃,一个愁眉不解,一个面色沉冷。
再看圣人,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任由其他人来将这个热闹看个彻底。
就在内侍即将宣布开席之时,一阵强烈的骚动忽然由远及近,转眼已至设宴的场地之外。
“陛、陛下……”守卫御园的护军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吓得守在门口的内侍阻拦不及,跟着一起滚了进来。
“来、来了!大军回朝了!胜了!”
若非是太平盛世,眼下又是和乐的御宴,仅凭这句话,几乎要让人误会是什么叛军要闯进来了似的。
大军回朝了!?
秦槐动作竟这么快,不仅胜了,甚至已经到了长安!?
这一刻,众臣面面皆惊,没听说啊。
乾盛帝大喜,霍然起身:“竟已到了?快传!”
很快,一队身着黑甲的队伍浩浩荡荡入了设宴的园子,为首将领竟是一男一女,男人强壮凶悍,女人英姿勃发,行走间步伐稳健生风,两人身后黑甲军呈两列纵队,皆是冷面凶相,这样一队人行于园中,竟如在一片歌舞升平中硬生生拉开一道杀气腾腾的口子。
行至樱桃宴入口时,男人竖手作令,身后队伍齐齐顿住,无一人分心走神。
男人和女人同时将腰间长刀递给后面的人,让其余人留在外面,然后一同入宴。
两人踏入宴席那一瞬间,整个席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前一刻还大喜欣悦的乾盛帝在看到来人时,表情几乎是瞬间凝住,
两人虽解了兵器,但那股从战场上厮杀历练而出的冷冽气场,绝非靠一把刀一把剑能衬托。
“末将陇西军水鱼营校尉云朝毓——”
“末将陇西军水鱼营都尉阮英珠——”
“——奉吾皇之令,受命领陇西军第七水鱼营南下剿寇,幸不负使命,今已破获自渝州至江州多处漕运枢纽之地水寇作乱案,清缴五处水寇藏匿据点,作乱案犯总一千六百余人,伤死七百余人,扣押在案九百余人,缴获水寇搜刮财物折合黄金两千余两,皆以押送入长安,请陛下点验。”
云朝毓声线洪亮有力,清晰道出战报,令整个宴席一时之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新君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陇西云家军,脸上神色从惊愕到震撼,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之感。
简直瞬息万变。
在座之中,一个娇俏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蹭的从座中站起来,满怀惊喜的看向那一男一女。
是哥哥嫂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