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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王与太傅 第四十三章

王琅之 · 历史架空 · 183 KB · 2021-10-09 16:22:03

第四十三章

  廊下清风徐徐,夏日午后光阴清寂,只偶有虫鸣,一方棋盘之上黑白错落,胜负已分。

  沐大人放下棋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笑着向兰璟道:“见卿今日,似乎心事重重,不在这棋盘之上啊。”

  兰璟笑道:“是晚辈棋艺不精,让您见笑了。”

  沐岚摆摆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棋艺如何难道我还不知道么,心中有事不妨说出来,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可以开导开导你。”

  兰璟从幼年跟着父亲出入各个大臣府邸,受过不少人的教导叮嘱,沐家同他家关系一向密切,他更是没少听沐大人同他将圣贤之道,为臣之本。

  他于是放下棋子,看向沐大人“其实兰璟近日心中困扰甚为简单,不过善恶忠奸四字而已,这四个字连街边的黄口小儿也能脱口而出,而兰璟自小读经史子集,受大儒教导,走到如今,却渐渐不知其中边界在何处。”

  沐岚看向他的目光深沉悠远“善恶忠奸,看似分明,在这世上,却往往混淆不清,除却大奸大恶者必要诛之以示天威,其实不必计较太多,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也未必能将其中关窍说清,只知道,无论何事,但求无愧于心便好。”

  兰璟的嗓音忽然沉了下来:“那么,以大忠之名,行大奸之事,何如?”

  沐岚的神色顿了一顿,之后慢慢笑了,冲着他道:“见卿今日为何会有此一问,可是因何事物有所触动?”

  兰璟摇头“没什么,也许是在官场中久了,见得太多,从前的一些看法,现在想来过于狭隘,因此颇多动摇,便不由得生了些感慨。”

  沐岚道:“其实很多事情并无定论,只是每个人处在不同的位置而已,站的地方不一样,视野也就不一样,判断事物的眼光自然各个不同,你看不透的,说不定正是旁人万死所向,所以不必执着。”

  他拍拍兰璟肩膀“你的路还长,凡事不必钻牛角尖,是非善恶,旁人怎样说都没有用,只需跟随自己的意志,不愧天地不愧己心,便是正道了。”

  两人对望片刻,兰璟轻轻勾了一下唇角,之后起身拱手“多谢沐大人开导,兰璟此番受益匪浅,今日已经叨扰多时,这就告退了,改日再来同沐大人切磋。”

  沐岚也跟着起身,两人就此告辞。

  这边兰璟从沐岚的院子里出来,□□旁边的凉亭中,沐荷衣正在等着他。

  一见到兰璟,她先上前来行礼“表哥。”

  兰璟回礼,淡淡的‘嗯’了一声。

  沐荷衣手里捏着一方丝帕,似乎很是不安的样子“表哥,我今日在这里等着表哥,是有要事想要同表哥说。”

  兰璟颔首“荷衣你有话不妨直说。”

  沐荷衣切切的望着他“荷衣知道这话若是说了,表哥必然会看不起我,但实在是情之所至,再难以启齿,也不得不说了。”

  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眼眸低垂,眼里噙着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兰璟不知该的当如何,也并不是很敢再去递手帕,只好站在那里,静静的等着她的下文。

  沐荷衣接着抬起头,看着兰璟,眼泪依旧在眼眶里打着转,瞧着梨花带雨,很是楚楚可怜“表哥,我以为,我以为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兰璟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荷衣……”

  想要说的话却被打断“表哥,这么多年,荷衣心中一直都是有你的。”

  兰璟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沐荷衣真的将这话说出了口。

  这边沐荷衣不说则已,一说便似开闸泄洪一般,似乎不大停得下来“荷衣知道表哥已经有了心上人,现在心里眼里满满的都是她一人,可是表哥,你能不能,再多看看我……她能为你做的,我都一样可以,她不能的,我也可以,我并不……”

  “荷衣。”兰璟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开口打断。

  “你这样好的姑娘,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我,如此委屈自己。”

  他看了看沐荷衣,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记得我已同你说过许多次,谢春秋,她是我放在心上的人,她在那里,我便再也看不见其它人了,我割舍不下她,也听不得旁人说她不好,所以……荷衣,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了。”

  沐荷衣秀丽的脸上彻底褪去了所有的颜色,整个人僵在了烈日之下。

  半晌,她垂下头,将腰间香囊解下“那表哥就收下这个,勉强算是个纪念罢。”

  兰璟将香囊推了回去“故人之物,荷衣还是珍重吧。”

  说罢已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得越过她向外走,忽然顿住,回身郑重的道:“荷衣,抱歉。”

  而沐荷衣站在那,小声的喃喃道:“就算我做到这个份上,也依然不行么?”

  彼时兰璟已经离去,自然无人回应她的诘问。

  三日之后,红绡阁中满堂喧哗,锣鼓嘈杂,谢春秋坐在上好的包厢中,漫不经心吹着茶水。

  她收了楚兮的请帖,应邀来这红绡阁中听戏,戏听到一半,珠帘响动,有人不请而来,碧玺开口便斥,谢春秋一抬眼,却是个见过几面,半生不熟的人。

  她的兴致顿时被扫了大半,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又是你啊沐姑娘,这次又有何指教啊?”

  那沐荷衣脸色十分苍白,神情也并不如前两次见时有光彩,像是好几日没吃过好饭了,谢春秋暗自忖度沐岚该不会如此亏待自己的女儿,连顿好饭都不给吃吧。

  可怜她饭都吃不饱,还有心思跟到这儿来找自己的麻烦,也是可敬可叹。

  其实谢春秋这倒是想错了,沐荷衣此番并不是故意来找她的麻烦,而是被丫头撺掇着来红绡阁中散心,没想到散着散着就看到谢春秋在这里喝茶听戏,甚是潇洒。

  沐荷衣咬碎一口银牙,恨恨地道:“谢春秋,你既然同我表哥在一处,还背着他同戏子纠缠不清,你还知不知廉耻。”

  她身后的小丫头站在那里,怯怯的看向谢春秋,很快低下头在那里瑟瑟发抖。

  谢春秋暗自冷笑,头两次相见,还是温柔婉约大家闺秀,现在终于坐不住,要暴露本性了?

  都听说沐大人教女有方,难道就是这样教的么?

  碧玺哪里听得这黄毛丫头在她家王爷跟前放肆,听了这话便要上前,被谢春秋抬手阻拦“他在台上,我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瞧见我同他纠缠不清,照这般说,沐姑娘你岂不是也同楚兮纠缠不清了?”

  想想觉得自己在背后这样拿楚兮说嘴,他听见了只怕很不高兴,也是自己对不起朋友了,又不免补上一句“哦抱歉,楚兮那个人一向眼高于顶,沐姑娘这样的,只怕难以讨他欢心。”

  “你!”沐荷衣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苍白,她长到这么大,也是掌上明珠被人捧着到现在,从未有人敢拿戏子如此折辱于她。

  谢春秋早就不耐,这时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她靠近“不知沐姑娘平日里可曾听说过关于本王的传闻?”

  沐荷衣气的发抖“自然听说过,京城之中,谁还没听过王爷的盛名。”

  谢春秋笑了一笑,又向她靠近一些“那些人是否都说本王骄横跋扈,无恶不作,”她顿了一顿,将语气放缓一些“那今日本王就告诉你,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匕首,金色的冰冷刀鞘就这样贴上了她的脸,沐荷衣几乎腿软,结结巴巴的只道:“你,你,你敢……”

  换来的是某位容王殿下的一声明目张胆的冷笑“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喜欢的是他,又不是你。”

  沐荷衣似乎真的被她吓到,眼里突然流出泪来,口中胡乱的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到底有哪一点配得上我表哥,你的家室,只会为他抹黑,你这样的人,难道能为他操持家事,替他分忧,你,你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他喜欢!”

  谢春秋见她哭了反倒楞了一下,心道这人没事冲自己哭个什么,难道还指望着她怜香惜玉么,不过都怕成这样了还不忘如此质问她,看来的的确确是对兰璟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啊。

  她笑意盈盈的看着沐荷衣,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得意“不是哪一点,是每一点,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处处都讨他欢心。怎么,沐姑娘不服气?”

  沐荷衣听了这话哭的更厉害了“你,似你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活该被人人喊打,你爹搅乱朝纲贼子野心,你也是一样!总有一日,你也会同你父亲一样,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谢春秋面色一沉,眼底寒芒闪过,慢慢将匕首拔了出来,她嘴角勾起,平添几分邪气“我这把匕首自小带在身边,沐姑娘猜猜,它有没有沾过血?”

  这时沐荷衣一直缩在一旁的丫头突然扑到她脚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开始为她主子求情,谢春奇大为光火,这主仆二人怎么就知道哭,欺负她不会哭是么?

  她手下一抖,那利刃又向她逼近几分,沐荷衣没见过这等阵势,自然乱了阵脚,口中嚷道:“你,你若是敢伤我,你,你难道不怕我表哥会知道么!”

  谢春秋的手便停在了那里,唇角的笑意不变,却渐渐带了几分苦涩,沐荷衣倒也不是愚蠢的无可救药,至少还知道半兰璟出来,而且偏偏还搬的如此及时,她的的确确,不愿因此令兰璟为难。

  她右手仍旧握着刀鞘,左手握住刀柄,慢慢的将薄刃收了回来,那刀刃几乎贴着她的脸,若是稍微偏了那么一点,就要划破她这张脸蛋。

  片刻之后,谢春秋后退一步,笑意全然褪去,只冷冷的看着她“沐姑娘三番两次的来挑衅本王,实在令本王不甚高兴,若是再有下次,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说着率先离开了包厢,碧玺跟在她后面。口中恨恨的道:“这个沐家小姐,我看是有几分疯魔了,王爷可不要因此动气,怪不值当的!

  谢春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下巴“我是和他抢了男人,我爹可没有,碧玺,你觉不觉得她对我爹恨得有些莫名其妙。”

  想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这样看来,沐岚在家中想必没少说我爹的坏话。”

  然而这天下间没事便把她同她爹一起拉出来骂一骂的何止一个两个,谢春秋看得开,便也不过多去计较了。

  而与此同时,松烟手中拿着一封信,走到了兰璟案前“公子,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信函,上面没有署名,您可要看看?”

  兰璟接过信函,缓缓展开,眸色渐渐暗沉,仿似黑云压城的那一片墨色。

  这信函来自城西葫芦巷,是那个叛将蒋齐的义弟,信中说到他将要离开京城,将妻子女儿好生安顿,这之后他会回到京城,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了了这些年搅得他寝食难安额心口大石。

  信函之中,另外附了一封信,纸张已经泛黄,看起来年头不浅,而兰璟拿起那一张信纸,手上渐渐用力,直到青筋突起,方才放下,将信纸极为小心的叠了起来。

  傍晚时分,兰璟复又去了容王府,谢春秋刚用过晚膳,一见他便咧开了嘴“见卿你来的不巧了,没蹭上我容王府的晚饭。”

  兰璟眸光将她温柔笼罩,唇边笑意清浅“下次必然要来的早些,今日只能算作遗憾了。”

  两人又闲谈几句,兰璟忽然看向她,道:“思鱼,明日,记得去上朝。”

  谢春皱着眉看向兰璟“可是朝中有了什么大事,我却未曾听说过,皇上也并未传召,见卿怎得今日突然有了兴致督促我上朝?”

  兰璟道:“的确是有一些事,但不需你做什么,总之,明日你只要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搀和,能不能答应我?”

  谢春秋越发疑惑,兰璟这样的语气,倒叫她有些不安起来。

  兰璟笑了一下,之后伸手揉揉她的头:“听话。”

  谢春秋展颜一笑“好罢,好罢,你这样,别说叫我去上朝,就是叫我去刀山火海我也去了。”

  兰璟摇摇头,满脸无奈。

  她才是不知道,只她一句话一个笑,自己才是刀山火海都肯去的那一个。

  次日,她果然如约上了早朝,朝中大臣,甚至皇上一见她,都是掩不住的莫名其妙,谢春秋对此表示全然的理解,因她自己也是一般的莫名其妙。

  李公公一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刚刚落地,便见兰璟上前一步,手持笏板,身姿挺拔如素日常服的袍袖上绣的翠竹,他开口,嗓音中少了平日的清冷,而多了端正,一字一句在大殿中掷地有声“臣参现鸿胪寺卿沐岚,并前大理寺丞石青,前户部尚书孙展,前京兆府尹李常,现翰林院学士吴柯,互相勾结,前于七年之前,授意叛将蒋齐,在玉梁之战中出卖我方情报,致使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其罪行深重,天理难容,先有当年书函为证,请皇上明验并彻查此事,以铲除奸佞,清肃朝纲。”

  谢春秋错愕的转过头,一时间眼中耳里什么都听不见看不到,只看的见兰璟一人,她看见兰璟缓缓跪了下去,一身绯红官袍,目光灼灼,如岳峙渊渟,千磨万击过去,依旧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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