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 炫耀 徐夙挑眉。她也挑眉。
元琼心下猛地一抽。
柳月茹方才说:她的父亲是晋国的正卿。
这便是徐彻在世时的官职啊。
而她说晋国能有今天都是她父亲的功劳, 就像是替代了徐彻的位子。
——直接抹杀了“徐彻”这个人的存在。
元琼余光瞥了一眼徐夙,她想不到任何理由会让徐夙失态的理由。
除了他就是徐诉,他就是那个徐彻的儿子。
柳月茹看到元琼不言不语的样子, 还以为是自己将父亲和太子搬了出来, 成功把这个别国公主给压制住了。
她又神气了几分:“我父亲的这个官可是太子亲授。”
元琼心烦意乱地转了转面前的盘子,拿了一块甜瓜放进嘴里。
瓜果的清甜却没能打消她胸腔里憋着的涩意。
太子亲授。
当年徐彻的事情大概和沈斯阙也脱不了干系。
甚至徐夙今天异常的反应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件事柳月茹的父亲在掺和在里面。
最有可能的一种解释就是,柳月茹的父亲和徐彻不和,所以找到沈斯阙,与他合作设计陷害了徐彻。
或许弄明白了这件事,就能知道魏如晏作为魏国太子来接近徐夙和自己这两个赵国人的目的是什么了。
元琼的腰塌了下来。
唉,动脑子好累啊。
还不如一起去围猎。
说来也真是的。
这些人怎么就觉得她不会射箭呢,出走赵国前自己得了程老将军的指导, 这两年又不分昼夜地练习,现在这技艺应当也还算精湛吧?
要不一会儿上去练练手?
……
围猎场上。
树林沙沙声过,沈斯阙牵着马慢吞吞地在林中穿梭。
一只山鸡脑袋一抖一抖地从他前方走过, 他手指都没动一下,似是并不急着猎下什么。
马蹄声渐近。
沈斯阙像是脑后有眼睛似的,猜到了身后的人是谁。
他拉住缰绳,依旧面朝前方:“昨日孤亲去赴约,最后殿下只派了一个小小门客与孤谈,魏国真是好诚意。”
魏如晏骑着马在他身边停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殿下动什么气啊,晋国与魏国本就交好, 若是两国太子一起缺席,难免引得旁人揣测。”
沈斯阙侧头,面露阴色。
“殿下可要清楚, 魏国每年的井盐都是靠从我晋国低价购买来维持的,所以孤奉劝殿下千万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横生枝节,则晋国存,魏国亦存;可若是晋国过得不好,魏国自也好不到哪里去。”
马儿不安地蹬了两下。
魏如晏随手拍过座下马儿的头,拍散了那点威胁,只是淡淡说道:“可文渊昨日与你谈下的价格,又比往年要高了许多。这么看来,倒也不算什么低价了。”
沈斯阙嗤笑一声:“殿下也可以选择不从晋国购买。”
魏如晏收了笑意。
购盐这种事是不能让子民们知道的,因为一旦让他们知道,无异于承认国弱物薄。
因而只能私下里做,从小路运盐。
这也就注定了魏国只能向靠得最近的晋国求助。
自雪停了之后,这几日出了太阳。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落在魏如晏的眼睫上。
他伸手挡了挡,岔开了话题:“晋王也是挺大手笔的,要融这片雪应是撒了不少盐吧。”
两夜间扫清这林间的落雪,哪有那么容易。
要想加快扫除这些雪,除了人力以外,还有一个办法——撒盐。
往往天气稍微暖和点,再在雪上撒上盐,雪融化的速度就会快上许多。
沈斯阙那张阴沉的脸上显现出傲慢的笑容:“晋国井盐资源富饶,有盐池可依,莫说拿来化这片树林的雪,便是要化整个晋国的雪,都是绰绰有余的。”
魏如晏自嘲一笑。
想为子民谋盐的人谋不到。
守着这么多盐的人却肆意挥霍。
方才那只山鸡还在不远处颠着步子,大概是感受不到丝毫危险的气息,还不要命地回望了一眼。
它大概也没想到,就那该死的一眼,自己便一命呜呼了。
“皇兄,魏兄!”一个男子收了弓,开朗地向他们招了招手。
“二殿下。”魏如晏笑眼看去。
被唤“二殿下”的人下马抓起那只山鸡,拎着它的脚走向他们,随后挠了挠头:“我的骑射不好,这只山鸡我可就抢走了,皇兄、魏兄,你们别见怪啊。”
这便是晋国的二皇子沈斯觉,也是沈斯阙的亲弟弟。
魏如晏也不知沈斯阙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个单纯的弟弟,但不管怎么说,他对这个二皇子的印象一直不错,只说道:“二殿下想抢几只都是可以的。”
沈斯觉咧嘴笑了两声:“多谢魏兄!”
一旁的沈斯阙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下巴指了指:“那一片开猎前把凶兽都赶走了,一会儿去那儿多打几只飞鸟兔子,也让父皇见着开心一下。”
沈斯觉一向憧憬自家哥哥做事周到,此时听了,立即就应下了。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他便策马向另一个无人的地方而去。
一只通体黑褐色的秃鹫展翅从围猎场的空中飞过,消失在密林之中。
坐在高台上的元琼视线跟着它一起,飞出了围猎场。
桌上摆放着各种咸甜口的点心,很体贴地照顾着来自各国的口味。她挑了一个,小口小口咬着。
上场练练手这种事,她也就是想想。
看着依旧坐在她边上得意洋洋还不忘带着点敌意的柳月茹,她深刻觉得再聪明伶俐也得收敛着点儿,别一不小心被人盯上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柳月茹倒是依旧自说自话。
好不容易眼神黏上树林里那看不清的人不说话了,可才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了。
“人人都说我与太子殿下最是相配,毕竟我是正卿之女。”
元琼现在就是后悔,一百个后悔。
方才是想套话才搭了她两句,结果她还不消停了。
有的人没点什么,就越想要炫耀什么。
那柳月茹频繁提及沈斯阙还好说,但总在这儿跟她提起正卿的爹又是想炫耀什么?
元琼听着耳边那嗡嗡嗡的声音,头痛不已。
最怕的就是这种烦人又没有自知之明的,怎么能有人比自己还聒噪。
偏偏现在是在晋国,她又不好直接翻脸。
不过她不能翻脸,有人可以替她翻脸。
元琼微微侧头,见徐夙已恢复了平顺端方的样子。
她朝他努了努嘴。
徐夙挑眉。
她也挑眉。
然后,再努努嘴。
……
最后这段眉来眼去结束在徐夙无声的妥协中。
他半转身子,不咸不淡地说道:“柳姑娘此言,是觉得正卿之位很是了得。”
一言揪住了柳月茹的话尾巴。
柳月茹知道沈斯阙不喜徐夙,便也跟着不喜。
“那当然,跟有的人没脸没皮地从君王那里讨来的可不一样。”她立刻转移了对象,话语间的敌意竟比和元琼说话时更甚。
……
元琼小猫似的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点心,垂眸憋笑。
这姑娘是真的脑子不好使,好歹徐夙也在晋国待了五年,她难道就不知道没人能从他这里占到一点便宜吗?
噎人的事没有谁比徐夙做得更好了。
果然——
“确实不一样,”徐夙带着傲气,“毕竟柳大人年过不惑抢到的正卿之位,臣二十岁那年便坐上了。”
柳月茹神色突变,磨牙瞪他。
更气人的是,徐夙对上柳月茹的眼,还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如何能一样?”
这可直接把柳月茹气跳脚了。
她脸一阵青一阵红:“你!你说什么!”
元琼忍着眼里笑意。
所以说,明明把嘴闭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嘛。
看着柳月茹那气没地方撒的窘样,她必须得没心没肺地承认,还是挺爽快的。
毕竟是在晋国,这一片的座上还有其女眷。
未免那柳月茹闹得太大,元琼见好就收。
“徐正卿,”她喊住他,“这酒有些冷,你去帮我温一下。”
再一次,
徐夙挑眉。
她也挑眉。
然后,又努努嘴。
——去啊,不然你要在这里等她扑上来吗?
徐夙是真没见过有人敢喊他温酒的。
但半晌,他还是站起身来,从她手中接过了酒壶。
徐夙往内间走去,轻晃那酒壶。
空荡荡的。
分明一滴酒都没有。
微愣过后,他嘴角勾了勾。
这护内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另一边,元琼就这样把徐夙打发走了,柳月茹哪里甘心。
她刚想开口胡搅蛮缠,却听得一声惊呼。
有几个人围到了高台上。
元琼也站起身,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密林中,有两匹狼正慢慢靠近一个人。
她皱起眉头,仔细去辨认。
虽然离得远,但总觉得那人很是眼熟。
眼尖的小宫女惊叫道:“那不是二殿下吗!”
“天哪!侍卫去了吗!”
“去了去了!”
元琼突然回过神来,这不就是昨天那个像小白兔一样无害的皇子吗。
原来是二皇子。
她目露疑惑,围猎场上有狼不是很正常吗?怎么都反应这么强烈?
直到她看见林中之人被一只冲过来的狼打得措手不及,不仅箭没射中,人还滚下了马。
这、这小兔子皇子根本不善骑射啊!
柳月茹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恼中。
她看见有侍卫急匆匆地过去,便又将注意力放在了直接从她身边掠过的元琼身上:“等一等,公主不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吗!你们晋国的臣子如此不懂规矩,你作为公主就是这样规训的吗!”
元琼无心搭理她。
密林深处本就弯弯绕绕,等那些侍卫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她心里一阵猛跳,一抬眼看见了树林南边的魏如晏。
接着,她就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中,大喊道:“魏如晏——!”
这声音又响又有穿透力,让柳月茹一惊。
一国公主怎么如此胡闹。
那些只会跳脚的人也是同样的愣住了。
元琼自然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喊了一声。
可是不行,太远了。
他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他也赶不过去救那小兔子皇子。
二皇子好不容易杀死了一匹狼,可同伴的血腥味却让另一头更加疯狂。
伴随着一声嚎叫,那些女眷们都禁不住颤抖。
也包括柳月茹。
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侍卫们离二殿下还有好一段距离!
元琼目光着急地扫过周遭,发现墙边还有一套弓箭。
是原先准备给赵国的。
她扯了扯嘴角,利落地拿起了那副挂着的弓箭。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熟练地搭箭上弓。
柳月茹怔怔地望着元琼在风中的侧影,额间发丝被吹起,却未能挡住那位公主目光烁烁的眼。
从来都听说赵国公主被人一手宠大,娇蛮任性更甚她几分。但就因为那公主身份,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每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时,她都觉得不屑。
自己的身份和公主也没差多少。
可昨日见到这个公主时,她就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她从来没见过谁能搬动长公主,还压过太子一头。
而此刻,她更是莫名觉得——差得远了。
一时间,她被那娇小身影所展现的气势而震慑。
直到目睹元琼将弓拉满,她才突然醒悟过来,冲了上去。
“你干什么!你给我把弓箭放下,你没看见太子殿下已经赶过去了吗!若是射伤了太子殿下和二殿下你担得起责任吗!”
柳月茹说着就扑上去抢元琼手里的箭。
猎物与猎手的地位变换不过是瞬息之间。
不过是顷刻的拉扯,另一匹狼已经把二皇子逼到了树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太子这个距离一样来不及!
寒风吹过,元琼的手指有些僵,却是再顾不得许多。
她握紧了弓,一把推开柳月茹:“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