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首富
阮阮所担心的情形, 终于在夜半今上醒来之时发生了。
彼时,今上于里间出来,四下寻找慎言,却猛然见曹不休端坐在外间, 正细品阮阮帮她煮的茶。
“你怎么在这里?”今上面中闪过一抹尴尬, 继而厉声问他。
“主子, 夜深天黑,我来接您回去。”曹不休放下茶盏, 对今上躬身行礼。
今上似有所觉, 又一次逼问,“慎言呢?”
曹不休转眸,将手侧边锦盒打开,慎言的头颅从盒中露了出来。
今上本心襟飘荡, 还没从李长袖给的旖旎柔情中缓过神, 此刻经这么一吓, 顿时白了脸色。
他后退半步,目中怒气由浅渐浓,最终酿成大怒。他抬手, 捡过桌上茶盏, 直对曹不休掷去。
其实这一整晚, 阮阮的心便不曾安定过。
她时时看着今上,眼瞅曹不休就要被砸中,她果断上前,生生替曹不休挡了。
面颊上隐隐传来痛意,阮阮低垂眼睫,忽见地上落了点点腥红。
“阮阮。”
曹不休夺步掰过阮阮肩膀,待瞧见她脸上的伤, 眸色立时通红,于袖下默默握紧了拳头。
阮阮对他微笑,告诉他,她无事。
“阮阮?”今上重复一句,言语里满是讥讽,突然厉声,“阮阮也是你叫得的?”
阮阮浑身一震,她还没能从脸颊上的痛回神,便能很清晰地感觉得到今上的目光。
他先是看了曹不休,又缓缓转移到她身上。
今上突然冷笑,看向阮阮,连连抚掌,语含讽刺,“韩玦与他交好,你竟然也与他交好?你们……你们竟然都是他曹不休的人?”
“官家。”今上盛怒,阮阮知晓,她欲解释,“慎言他居心不良,人前背后两种模样……”
可是今上哪里听得进去,他以手指她二人,“你们就是见不得有人对我好……”
这样的话,让阮阮与曹不休无法回答。
空气有片刻静默,今上终于泄了气,拂袖而出,并点名曹不休,“送朕回去。”
曹不休点头应答,躬身请今上下楼,今上冷眼相待,“朕竟然不知,曹大将军竟然也变得如此假惺惺?”
曹不休听了,也不恼,展臂扶今上登进马车,他在前面驱驶,挥鞭疾行,待至皇城宫门,他先跳下马车,从袖中取出他早就备好的鱼符,交至监门使臣。
如此,只有曹不休夜进宫门的记录,并无今上出宫入宫的痕迹。
阮阮知晓这意味着什么,若是言官们追问,那所有言行不妥的罪责,都终将是他曹不休一人承担。
及至长春宫,远远地,只见韩玦提灯立在殿外。
今上见了,先是瞧他,又转顾阮阮与曹不休,脸上扬起冷笑,不要一人跟随,独自进了内殿。
阮阮想起他的那句,你和韩玦竟都是曹不休的人,她心中酸涩。
韩玦目光扫过曹不休,面无波澜,但在瞥过阮阮颊上那抹极长伤痕,后,却是骤然转身,问向曹不休,“曹将军怎么失言了?”
阮阮知他意思,忙替曹不休解释,却被韩玦拦下,他轻斥阮阮,“往后,我是要以你娘家人身份送你出嫁的,你怎么可以这时候就轻饶了他。或许他无心,但结果却摆在眼前,他没照顾好你。”
出宫?
出嫁?
阮阮瞥向长春宫方向,这是个异常遥远的梦,可韩玦却替她记在了心上。
“今日是我之过,还请韩先生帮忙照看阮阮。”曹不休低声拜托韩玦。
韩玦受了,坦然回答:“那是自然,前路艰难,曹将军也多保重。”
*
韩玦的话,让阮阮听了心惊,她隐隐觉着不安。
果然大朝会刚散,她便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曹不休在殿上,被今上拂了面子。
起因是杜敬业状告他在矾楼下率众行凶,打杀出家人。
杜敬业引经据典,说曹不休仗着自己有军功,便居功自傲,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以致触犯天颜。
与此同时,许朗也乘机落井下石,不分原由,指责曹不休夜闯宫门。今上对此,选择了沉默和纵容。
曹不休自始至终,却是一言不发,只摘下头上官帽,以双手将它端置于今上脚边的台阶上。
今上本意,只是下下他的面子,却没料到他会如此。
他又惊又怒,终是抹不开他为君者的面子,“曹将军真以为朕会舍不得你吗?”
曹不休摆首,对今上下拜,辞官之意明显。
今上长久盯着他,就在杜敬业等众人皆以为今上就要同意之时,今上突然哂然一笑,回他,“朕偏不能如你的意。”
拿、放,均在他手上,而他也极享受这至高无上的皇帝威严。
他似乎觉着,这样的决定,能治服曹不休。
可阮阮知晓,曹不休求去之心已决。
她想起前夜,他对她手指矾楼下香料铺的情形,那时他久久不语,最终只得喟然长叹,“阮阮,其实我失望至极。”
他话语里的遗憾,她听得一清二楚。
可同时,她也明白,曹不休是下了决断的。
她笑着抚慰他,“要不,我们重新定目标吧。”
曹不休闻言,目中燃起光辉,他以手指向矾楼,又恢复了往日的雄心勃勃。
“那就先立个小目标,比如说,成为京中首富。”
阮阮于烟火辉煌中几欲想笑,不亏是他曹不休,纵是想着从仕途退下,转向经商,他对自己的期许,依旧是霸气十足。
她笑问曹不休,“那大目标是什么?”
曹不休则在火树银花下,笑得爽朗豁达,“富可敌国,将所有财富尽数堆送到你面前,让你五指带翡翠,五指套玉环,双臂缠金镯,随意买买买……”
阮阮无法设想他所言说的情形,她听罢只笑得前仰后翻。
曹不休也被她所感染,与她一起在矾楼明媚灯火下,共同期许了美好未来。
春风吹过宫墙,阮阮轻叹一声,回过神来。
炉上热水已沸,她忙取过,点水煮茶,待收拾完一切,正好瞧见今上的身影出现在了中庭。
阮阮忙上前一步,接过他褪下来的大氅,又将温茶送入他手中,随后静立一旁,等他吩咐。
今上接了茶,细品两口,目光落在金猊香炉上。
阮阮随他目光看去,大约是哪个粗心的内人没有尽善尽美,使得那燃香的青烟较往常粗重了许多。
她取过香杆,重新添香,却在转身回眸时发现,今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自打进来,就不曾挪开过。
“阮阮,是不是朕待你不够好。”今上突然发问。
阮阮闻言先是一僵,随后猜想他今日许是心绪不佳,她垂首跪下,语意稍滞,深呼吸后鼓起勇气回他。
“官家待奴极好。”
一语出,后面的话便不再难开口,阮阮静听他反应,见他无话,这才稳定心神接着往下说。
“奴与韩先生,曹将军……其实都视官家为唯一的主子,奴心里、眼底,也都是官家……”
今上听了,却是忽然眉心一蹙。
阮阮瞧他神色不对,连忙住口,心悬嗓子眼,再不敢往下说去。
好在,他的不怿仅是一瞬,但阮阮却失去了再与他交心的勇气。
她害怕,稍有不慎,便会置韩玦与曹不休于尴尬境地。
所幸他也没多纠缠,只招呼她过去,让她帮他研磨。
阮阮听招,提袖给他将纸张铺开,再一点点逐渐将墨汁研开。
淡淡墨香中,今上抬笔,思量许久,又着人搬来一张软椅。
他唤她坐到软椅上,阮阮讶然,不知他意,却见他提笔,一壁看她,一壁在纸上勾出了简单线条。
彼时她穿着寻常宫服,又梳着内人们常梳的最普通的发髻。
今上时不时抬眸看她两眼,她转醒过来,他在干什么。
她面色顿时大红,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起了给她画像的心思,她有些忐忑不安,在他又一次看她之时,不期然与他四目相对。
她旋即与他目光错开,他手下动作越来越快,似乎很是得心应手。
他是作画的高手,纵是书画局的画师们,也常常对他的画作自叹弗如。
在他细致打量,精心描绘的时间里,阮阮只觉时间似乎都被按在了沉水香里,久不能浮岸。
她坐立难安,神思漂浮,她暗暗祈祷,愿时间流逝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天不遂人愿,他似遇到了难题,手中画笔愈来愈慢,最终直接起身,越过花丛,给她截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他左右细细端详,面上大有欣喜神色,如此才继续动笔。
可不巧的是,就在他为她插花时,皇后明棠走了进来。
阮阮起身,想要对明棠行礼,却被今上直接呵住,“别动。”
阮阮半曲的膝盖又缓缓直起,今上对皇后的到来,却似未曾见一般,将她冷置一旁,不肯分半分眸光给她。
阮阮很是愧疚地看向皇后,她对她温和笑笑,独自靠着今上坐下。
一个男子,当着自己妻子的面,画着另外一个女子。
此情此景,纵是阮阮平时沉静如水,她也着实难以承受。
若换做从前,那时候皇后还没有君实,还只是个对夫君略略失望的女子,或许她还能应对自如。
可是如今。经历过明心被打压,再亲见花奴丧子,杨福佳失宠。
阮阮心有所惧,不愿混入内廷繁杂的人心揣摩中,她左右四顾,恰韩玦端来奏章……
作者有话要说: 唉,三章码不完,只能明晚了,抱歉~
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崩文……因为好些眼熟的宝贝都不出来了……啊……先晚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