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年轻帝王
半个时辰后,君瑶与隋程入了公主府。这闾阎流丹的富贵之地,如今披挂素缟,气氛沉肃悲静。眼下正式的丧仪开始了,满府的人都在哭灵,哭声哀嚎悲痛。君瑶与隋程这一路而来,通往灵堂的途中更是没见到一个外人,偶遇一两个侍女,也是纷纷回避,不敢接近。
即将接近公主府正厅时,君瑶与隋程远远被人拦下,不得接近。拦下她的人气宇面容十分陌生,似不像公主府的人。
好在隋程与这人是相识,便问候道:“原来是黎公子啊。”他乐呵呵地将黎公子的手臂推开,对君瑶说道:“他可是皇上亲选的翊卫中郎将,年纪轻轻、武功高强,曾经的武状元。”
黎公子面容刚正俊朗,是正宗的贵族子弟,父亲是吏部侍郎。他能被皇帝亲选为皇家侍卫,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如此一提醒,君瑶恍然,朝院内看了看。皇帝的亲卫在外守着,难道皇帝就在院中?
她正思索着如何入内,隋程却轻轻杵了杵她的手臂,“阿楚,你可知堂堂武状元最怕什么?”
“怕什么?”君瑶下意识问。
隋程说:“怕猫。”他正了脸色,再一次问黎公子同样的问题:“若是你杀敌时,有人投给你一只猫,你该怎么办啊?”
黎公子熟悉隋程性情,也不恼怒,只干顿地说:“一刀斩掉猫头就好。”他见隋程又要追问,高大的身躯往门口一堵,说道:“隋公子,请到别处稍候。”
隋程老老实实地带着君瑶离去,刚转身,便听到一声女子的怒喝:“谁在那里?”
话音一落,所有人纷纷跪地行礼。君瑶也跪身行礼,眼角余光瞥见太后由侍女搀扶着缓缓靠近。
隋程太后自然认识,她冰冷哀怨的目光落在君瑶身上,冷声问:“你是谁?”
君瑶拘着礼,回道:“微臣是刑部的胥吏。”
太后脸色一沉:“你就是负责调查公主被害一案的人?”她有些咬牙切齿,“哀家劝你快点离开!否则你知道后果!”
君瑶无言,似默应了太后的话。她现在若是与太后争辩,只怕会适得其反。她既然早就想到太后不会让她接触公主的尸体,就没想过对太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太后虽然想查出真相,但出于对女儿的爱护,决然不会同意有人染指公主的玉体。
偏偏隋程没想透其中的原因,闻言立即跪直身,真诚地解释道:“太后,阿楚是来查案的,有皇上的圣旨。若想早日找出真凶,就需要仔细检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太后细眉紧皱,凤眼如刀凝视着君瑶:“你尽管去别处查,可若想触碰公主玉体决然不行!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受你这样卑贱之人的亵渎?这世上命案千千万万,难道每一桩都必须验尸不成?”她的声音愤怒颤抖,又克制咬牙地说:“若你非验尸不能查案,那哀家可认为你无能,并非如他人说的那般断案如神,定要治你欺君之罪!”
君瑶心底有些不忿,身旁的隋程正欲说话,君瑶立即给他递了眼神,制止了他。
太后睥睨着君瑶,吩咐身后的宦官将君瑶带到别处。君瑶有些无奈地暗叹,少不得要想去听月阁查看。那里虽然是公主被害的地方,但能直接查探的线索比不上公主尸体上的。
她缓慢地起身,就在此时,院内忽而有内侍小跑着出了门,朝太后行礼后,说道:“太后,皇上召楚先生入内。”
太后脸色一僵,豁然转身几乎就要冲进院内,随即脚步却生生停住。她回头冷眼盯着君瑶,随即拂袖而去。
君瑶起身,与皇帝的贴身内侍一道入了院内正厅。
被内侍领进正厅,见厅内或坐或站,侧上方坐着明长昱,正中端坐着一位锦衣常服的青年男人,年纪比明长昱稍小,面相青涩,可气宇沉稳内敛,自有一股尊贵之气。君瑶谨慎上前,下跪行礼:“微臣参见陛下,拜见侯爷。”
须臾后,皇帝抬手,清朗地说:“免礼。”他说话稍慢,吐字清晰,像是刻意显出的几分老成。
君瑶谢恩,起身站立,脸色和眼神依旧平稳,但她内心却掀起不小的涟漪。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青年,正是将他兄长判罪流放的人,也是让她一家破碎流离的人,她过往大多不幸,似乎都源自于这个九五之尊却少年老成的皇帝。她内心复杂而矛盾,既恨不得质问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又想对他视而不见。
皇帝却也在打量着她。他平和沉静的眼底,似有着比君瑶更复杂的情绪,但他擅长克制,喜怒无形于色,于是将一切神色掩盖而去。
当下最紧急的事,是永宁公主被害一案。朝廷上言官的折子都快将他的书案压断,他甚至不得不下惋惜与苦涩,抽点时间来过问案子的细枝末节。
说实在,他与永宁公主的感情难以言说。既没有亲姊弟那般亲密有爱,又不是完全没有姊弟之情。当初他答应永宁公主的婚事,多半也是看在两人的情谊之上。他在皇宫孤苦无依之时,永宁公主的确给过他陪伴和安慰。哪怕他怀疑这些陪伴和安慰并不单纯,可毕竟那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如今她去世了,为她查明真相,或许能稍微弥补他内心的遗憾和伤感。
他端详君瑶片刻,问道:“你来公主府,是为了查案?”
“是,”君瑶稍稍垂首,将眼底的心绪尽数掩去,同时让人看似惶恐不敢冒犯圣上天颜。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似乎有些失望。他轻轻捻着衣袖,无声看了眼明长昱。
明长昱淡淡地看了君瑶一眼,问道:“你想如何查?不妨说来听听。”
君瑶缓缓抬头,只斟酌了一瞬,就坦诚地说道:“微臣想验看永宁公主的尸体。”
这话说出来是大不敬,但此时不说开,以后想深入查案就不太容易。
皇帝怔了怔,倒是没有太过意外愤怒,却沉了声说道:“公主的千金之躯,不容冒犯。”
君瑶拱手行礼,正色道:“微臣并非要亲自查看公主千金之躯。公主遇难,尸身尚且需要人打理,微臣只需让为公主清洗的人告诉我具体的细节就可。”
皇帝面色稍霁。
不管是平民百姓也好,还是皇室王族也好,死后都是一副皮囊,都需要人来收殓。永宁公主是尸身自然是由太后亲自督看着收殓了,但是皇帝有办法让人再收殓一次。
侯府长公主之女明长霖,有验看尸体的经验,恰好也在公主府中。于是皇帝命人在公主的棺椁前立起屏风,让明长霖在屏风内验尸。而君瑶与明长昱等人,则在门外,还隔了一道屏风等候结果。
君瑶大致记得永宁公主尸身的状况,尸身虽身着公主大衫华服,可身躯却清瘦纤细,只有头脸肿胀,黑红交加,辨不清面目。尸体面目不清的情况,君瑶曾遇过多次。这一次,她依旧心怀疑虑,怀疑过永宁公主尸身的真实身份。在明长霖进入查看尸体之前,她特意说清状况,让明长霖有目的的一一检查。
约莫两三刻光景之后,明长霖才从内走出。她摘去手套,将一份详细的验尸单交给君瑶。
尸单上写:“死者永宁公主,身长五尺,体态纤细清瘦,乃中蛇毒而死。中毒处有一深黑斑点,似痣。其手心有茧,起皮微皱,拇指与食指有纤细茧痕,食指第三指节有环形浅痕。腿部、背部有伤,新陈不一。足底有茧,足心有伤痕。”
君瑶眉,低声道:“按理说,公主的身上不该有这些茧和伤痕。”
明长霖颔首:“永宁公主极其注重皮肤保养,她连握笔都担心会磨出茧,每日用的各种乳霜更是千金上等。”她压低了声音,凑近君瑶说道:“这具尸身很瘦,又矮小些,从体态看也有些年幼。”
她轻咳一声,让君瑶将验尸单翻倒第二页,指尖往上轻轻一点,说道:“我还发现,这具公主的尸体,还是处子之身。”
君瑶的手猛地一抖,惊愕不已。既惊于明长霖的敢做,又惊于公主或许还是处子。
明长霖见她脸色泛红,本想出言再逗弄,谁知君瑶比她想象得更镇定些,她已经很快消化完毕,凝神继续查看验尸单。
最后的发现也是更重要的,明长霖在尸体的口中,发现一枚针尖带小孔的针。
自与天香绣坊的人相识之后,君瑶见识了以往见所未见的针。而针尖带孔的,却是连天香绣坊也没有的。
她从明长霖手中拿了针来仔细看了看,这枚针乍看之下与普通的针没有区别,唯一不同之处,便是接近针尖处,有一个小孔,比针孔更小些。
“这枚针被压在舌头底下,或许是怕被吞下去,才用舌头压住的。”明长霖说道。
君瑶将针收好,:也不知这针是她自己放进嘴里的,还是别人放的。”
明长霖一时被她问住,欲言又止。
“不管如何,这是一条线索,”明长昱意味深长地看着君瑶。
一个人的形体,不仅取决于自己的父母,还取决于环境。长期的生活习惯,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是难以消除的。君瑶收好验尸单,沉吟着问:“尸体身上的衣裳合身吗?”
“合身,”明长霖颔首,“并无不妥。”
遗憾于碍于身份,君瑶不能亲自检查永宁公主的尸体。对于尸身的真实身份,君瑶依旧保有怀疑。公主的脸已变得红黑肿胀,无法辨清本来的面目。而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因为中了蛇毒。蛇毒种类不少,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毒,能让中毒者变得面目全非。
君瑶曾见过被毒蛇咬到腿的人,那人的腿很快也变得黑红交加,一条腿肿成三条腿那样粗,溃烂血腥,让人生不如死。
而她也见过有捕蛇者将剧毒的蛇泡入酒中,毒蛇发怒,将毒液吐入酒水里,可这样泡出来的毒蛇酒,人喝了竟不会中毒而死。
她将这样的疑惑告诉明长昱,希望以他的见多识广,能为自己解惑。
明长昱说道:“蛇毒需进入血液,才能让人中毒。行军作战时,我曾见军医将少量蛇毒配入药中,为伤病者治病。”
君瑶隐约受到点拨:“这么说来,永宁公主被蛇咬了?”
“没有。”明长霖否认了她的推测,“毒蛇有毒牙,咬到人后,会留下很深的两个牙印。这也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因为公主的颈部只有一个深且小的印痕,不是蛇毒咬的。”
“深且小?”君瑶顿了顿,问道:“有多深多细?”
明长霖说道:“约有半指深,印痕约比粗针的针眼大一些。”
君瑶目光微微一亮,压低声音说道:“既不是毒蛇咬的,那有没有可能,有人用浸了蛇毒的针扎了永宁公主的颈部?”
这样一来,蛇毒就能进入血液之中,使人中毒。中毒者的颈部与头脸,也变得肿胀溃烂,面目难辨。
几人大致商议之后,回了正厅。皇帝听君瑶回禀完毕,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已半凉的杯盏,复而又重重放下,说道:“朕不管案情如何,只需一个真相。”
君瑶肃立,又恭慎地向皇帝行礼,说道:“臣定当竭尽全力。”顿了顿,又稳声说:“微臣还有一个请求。”她微微垂首,侧耳倾听着,皇帝未曾说话,只轻垂眼眸盯着她,君瑶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请皇上允许臣出入公主府以及皇宫查案。”
实际上,虽说她奉旨查案,但让她掣肘的地方还很多。比如今日太后不许她查看公主的尸身,甚至不许她踏入公主灵堂半步。而对方却也没干扰她查案,只是让她换一个地方查而已。若遇到事情紧急之时,还这样处处受限制,哪怕能寻找到珍贵的线索,也可能生生错过。
皇帝有他自己的权衡。他私心里认为,此案牵涉赵氏一族,或许是抓住其把柄的机会。赵氏一族在朝中势力颇大,甚至隐隐还能干涉他的决策,太后又是赵氏的人,执掌他的后宫,偶尔还会让他投鼠忌器。若君瑶能彻查此案,对他来说也没有坏处。是以他只是稍稍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若事态允许,你只管先查案,后面的事,朕来解决。”青年的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时,露出年轻帝王该有的威严与意气,仿佛万事皆可掌控,指点江山。所以君瑶这样的请求不算过分,他答应得很爽快。
皇帝不能长时间在宫外久留,看过太后,并劝解了太后一同回宫之后,就离开了。
君瑶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的帝王。他为缅怀名义上的妹妹而出宫,又担心太后悲痛伤身而出宫,甚至苦口婆心地劝慰太后,感情深挚诚恳,若是有另外的人看到,必然会为他的深情孝心感动。
太后再悲痛,皇帝亲自安慰,亲自来接,她若是再推辞,在情理上自然亏了几分。她恨不得将永宁公主的丧仪转移到皇宫内,让她享受最尊贵的安葬仪式。可礼制不许,现实不许,她强撑着的清醒也不许她这样做。
当然,作为能体恤母亲的皇上,不会强制太后与公主相送,承诺太后将身体修养好后,可随时来看公主,直到公主葬入皇陵为止。
太后与皇帝在公主府内,上演了一出感动人心的母子情深后,便克制而哀痛地回宫了。
君瑶查案的事情还未结束。她与明长昱以及明长霖去了听月阁,重回永宁公主被害的房间。
重走当夜的路线,一些迷蒙的疑惑,也逐渐清晰起来。
当夜永宁公主安排接送的轿子,清一色都是青顶软轿,只能容纳一人,且外观一样。如此一来,君瑶与明长霖入轿之后,如何走,走多快,走什么路线,都只能由抬轿的小厮决定。而她在轿子里,也不知明长霖坐在哪顶轿子里,也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和明长霖分散。
她能想到这些疑点,明长昱自然也能。他听君瑶分析完,说道:“长霖被人抬到西北角的院子里,那处景色虽好,房间奢华富丽,却离听月阁旁的望月院很远。”
所以,从永宁公主建议所有人移步到果林赏月时,有人就开始谋划这出嫁祸戏了。
但除了永宁公主本人,谁才能事先安排好清一色的青顶软轿,谁才能顺利地将君瑶“请”入她的房间中呢?
渐进果林楼阁,凉风袭来,君瑶不由打了个冷噤。
天朗气清,朗朗景明,没了月色笼罩的听月阁赫然出现在视线中,树林叠翠掩映里,楼阁庭院透出些神秘深幽。入了公主寝室所在的庭院后,那晚夜色里看不清的一切,都清楚的摆在眼前,细看之下,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君瑶推开房门,走入了公主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