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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案风月 第157章 格外妩媚

关尔小禾 · 历史架空 · 990 KB · 2020-03-20 19:30:30

第157章 格外妩媚

  君瑶当真是见识了赵松文的“厉害”了,装疯装病什么都会。眼下他明明知道明长昱要解决的就是他,要审的也是他,他没法脱身,干脆装病晕倒,如此,明长昱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好再审下去了。

  他哪儿知明长昱是不按常理出招的人,眼见赵松文晕倒,明长昱顺势将他放到地上,对周大夫说:“听闻治疗心疾最好的药方,就是童子尿。”他环视一圈,从县衙门外找了个看起来衣衫褴褛的幼童,说:“你给赵大人尿些药引子吧。”

  一旁的明昭十分有眼力,立即给幼童银钱打赏。幼童的父亲见了钱财,立刻磕头,给幼童解裤子,让他尿尿。

  一碗尿,半晌就装满了,由压抑端着,当真要给赵松文喂下去。

  碗刚递到嘴边,赵松文立刻苏醒了。

  明长昱暗自一哂:“既然醒了,继续问案吧,若赵大人随时不舒服,药引子随时备着。”

  衙役将赵松文扶着坐好,顺便将那碗药引放到他手边。赵松文不知是真病了还是被羞辱气的,浑身哆嗦颤抖,脸色白得像鬼。

  顾恒子与严韬的恩怨,似这桩桩件件当中的插曲,却又与其他关节环环相扣着。无论顾恒子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正义凛然的借口,都改变不了他杀人嫁祸的事实。有一点却是让众人依旧不明白的——燕绮娘与韩愫与赵无非、贾伯中有何恩怨?他们为何在杀害赵无非之后,又欲杀害贾伯中?甚至将他们二人的尸体摆布成跪姿?若非顾恒子事先将贾伯中杀死,当下燕绮娘与韩愫身上,就背负了两条人命了吧?

  君瑶的思路回答案情主线上,看向相依跪着的燕、韩二人,说道:“赵无非与贾伯中的死亡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

  隋程在关键时刻也不算太含糊,立即问:“你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状告赵郡守与其子赵无非?”

  燕绮娘略微起身,正欲说话,被韩愫抢了先:“大人,罪民不过一介布衣,若非不得已,又怎会与权贵相斗?实在是蒙受冤屈无法解恨。”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罪民杀害赵无非,实在是他当真该死!”

  赵松文闻言,厉眼如刀瞪过去:“残害人命的人,竟敢说他人该死?荒谬,无法无天!”

  韩愫不为所动,与之针锋相对,说道:“罪民状告赵无非、赵松文之罪,一罪欺瞒天子朝堂,骗取堤坝拨款、贪污营私,二罪抢占百姓房屋田地,据为私有,以权谋财。三罪草菅人命、派人暗杀,企图将我杀害灭口!”

  满堂的人为之震撼、惊讶,谁也不曾料到韩愫这样一个戴罪之人,竟还有胆子说出这样的狂言。可官员贪污、谋财害命,却是百姓最痛恨的,不管是否属实,这样的罪名一扣下,县衙外门外的人顿时怒火冲天,恨不得将赵松文剥皮抽筋。

  赵松文眯了眯眼,怨毒阴冷地说:“你有何证据?”

  韩愫不卑不亢,丝毫不退缩,说道:“我曾在县衙户房做算手,贾伯中将我派去架阁库看管文书卷宗,闲来无事,就将大半的账目细算数次,经过无数次比对核算,算出但凡经手了赵家、顾县丞以及贾伯中的账目,都有巨大的漏洞和造假之嫌,与历年上缴的税钱、下拨的银钱,都无法一一应对。我算出这些问题后,呈书临郡郡守,可未曾受理。之后被贾主管发现,因而被驱遣出户房。我只得离开河安远赴京城递呈书,却一直苦于没有门路,直到托了些关系,将呈书递到了大理寺。可我也知道,大理寺是不管这些事的,等了几日也没有消息,就返回河安。谁知,刚入河安界内,就被追杀。”

  他话语平淡,克制着情绪,可字字句句中却透露着惊心动魄。

  君瑶问:“之后发现的尸体,为何被认作是你?”

  韩愫咬牙,说道:“因连日奔波,快到河安时我病倒了,所以临时雇了一个脚夫照料。平日里,我的东西都交给脚夫看管着,并让他帮忙携带。被追杀时,我与脚夫正好乘船入河安,混乱中我跳水逃走,想是杀人将脚夫误认成了我,便将他杀死抛入河中。我等杀手走了之后,给脚夫换上我的衣服,将贴身之物都绑在他身上。我深知自己若是以韩愫的身份模样出现,必然难逃一死,所以改头换面,进入出云苑当小倌。”

  君瑶侧首:“你又如何知道杀你的人是赵家所派?”

  韩愫摇头:“我的确不知,但无非就是赵、顾、贾中的人。何况,就算没有这一出,我也必须杀人报仇!”

  “你是为了燕绮娘,对吗?”君瑶反问,见他默然不语,神色凄然恐慌,暗叹一声,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其实并不是为自己报仇,而是为燕绮娘。”

  真相一层层被解开,就如将燕绮娘与韩愫身上的伪装一层层剥去,他们二人就像漂泊在惊涛骇浪里的孤魂,哪怕身处绝境,也依旧依靠着彼此,不肯分离。

  燕绮娘垂着头,浑身轻轻瑟瑟抖着,清泪无声而下。

  韩愫想要说话,被君瑶截断:“你神算机敏,算出账目有异,被贾伯中发现后离开县衙,之后又被追杀,好不容易活下来,若是换做平常人,早就躲起来不肯再出头了。而你却是一而再再而三不曾放弃。扮作小倌进入出云苑,故意与赵无非亲近,都是你的计谋。一则,你想将真相公之于天下,二则,你是想为燕绮娘报仇。或者说,你是想为自己的未婚妻报仇。”

  韩愫蓦地坚持道:“我的未婚妻,早在几年前就死了。”

  君瑶微微摇头:“你未婚妻死亡的时间,与开始修筑堤坝并征用附近房地田产的时间完全吻合。你的未婚妻名唤李姝娘,正巧她有个闺中密友叫燕绮娘。她们二人同时在灾情中消失,与村中的人彻底失去联系。之后燕绮娘再出现,便有人得知李姝娘死了,且是被燕绮娘亲手埋葬。再过一段时间,燕绮娘便以一曲洛神舞名动长安,成为出云苑当红艺女。而你,却给燕绮娘写下整整一本表露爱慕的文集,还为她作了洛神起舞的画,制成屏风陈设在燕绮娘房中。你既曾经如此深爱李姝娘,甚至写信给你的长姐请求她为你求亲,为何突然变心移情,转而对燕绮娘深情了呢?”

  微凉的风轻轻送进正堂,她缓缓平复着呼吸,紧紧地盯着韩愫与燕绮娘,说:“如此种种,还需我说什么吗?其实你的未婚妻李姝娘没死,死的是真正的燕绮娘。而不知为何原因,李姝娘顶替了燕绮娘的身份,得以改头换面进入出云苑。她的目的大约也是为了报仇吧。”

  试想,一个在灾情中无家可归,九死一生的女人,不是经历了非人的磨难与变故,何必冒着危险和波折,处心积虑地想接近一群豺狼虎豹呢?一个原本身家清白,才貌双全的女人,本会有和美的婚姻家庭,何必委身自贱做一个赔笑卖艺的风尘之人?

  君瑶心底暗自唏嘘,轻轻看着燕绮娘,缓声说:“燕绮娘去义庄为假的韩愫收尸,却没有将韩愫的贴身重要的长命锁与之一同下葬,是为何?只怕是因为知道那人不是真的韩愫,不舍将属于韩愫的珍爱之物随之埋葬吧?”

  燕绮娘彻底被击溃,她蓦地哽咽出声,豁然推开想要为她辩解的韩愫,无比平静地说:“是,正如大人所言,我不是燕绮娘。我真实的身份是李姝娘,我的确是为了报仇,才顶了燕绮娘的身份进入出云苑的。”

  她利用了户籍管理的漏洞。她眼睁睁看着燕绮娘死在自己身前,将瘦成一把干骨的燕绮娘埋了,过了段时日后,拿着燕绮娘的身份公验去县衙登记。当时受灾的人很多,官府哪里顾得过来,燕绮娘与她的家人都死了,谁也没空也没法确认核实她的真实身份,于是她就成了燕绮娘。

  燕绮娘端然而跪,盈盈向明长昱叩拜,说:“罪民说过,此番来一为自首,二为状告赵松文与赵无非!”她隐忍着,继续说:“我要状告他们抢占我家房地田产,暴力殴打我父亲致死,甚至强行吞没属于我家的赔偿抚恤银钱!”

  赵松文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区区两个小民,竟真的有能耐将赵家置于危难的境地。他甚至不清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甚至不知道怎么就让赵家到了这样的地步。

  但他骨子里依旧无比坚信赵家的势力,河安赵家背后,还有京城的赵家,还有太后。赵家怎么会轻易被人撼动?他朝着跪地的燕绮娘与韩愫冷哼一声:“两个身份不明的小人,根本就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他们说的一切,都不过是为自己的杀人罪行推脱而已。”

  “是吗?”明长昱淡淡地问,“如果赵郡守与赵家都是清白的,又何惧两个小民之言?何况,我也十分想要知道他们要如何为自己脱罪,不妨继续听他们说下去。”

  赵松文猛地一梗,转而看向县衙之外。那平日百姓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此刻堵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也不知赵家人是否得了信,是否在想办法为他周旋。

  燕绮娘还在一字字说着,就像将死之人交代着临终的遗言,她拼尽一切走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一刻。

  “御史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堤坝的账目。朝廷拨了多少钱下来,按律每家该赔偿多少,每间房每亩地该赔偿多少,而真正到坪村人手中的,又有多少。其中被私吞克扣的,都去了哪里,进了何人的腰包?”燕绮娘清晰凌厉地说道,“我家的房屋,其实并不在征用范围之内,可官府却强行派人将我家房院拆倒,致使我们无家可归。父亲为讨一个公道,竟在夜间被人活活打死。我无家可归,又逢灾情,生怕被那群人发现,只好与燕绮娘结伴逃离。我如今倒是想问,强行征用了我家房地的人是谁,活活将我父亲殴打致死的人是谁?”

  她怒视着顾恒子,再看向浑身狼狈的严韬。

  严韬本已无地自容,此刻面对她的眼神,犹如面对来自阎罗的审判。他说道:“我从未派过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原本,官府做出的决策和颁布的律令都是正确的,可执行到下面,往往就会出现纰漏。严韬的确严格按照上头下达的指令去做事,且根据河安实际情况做了调整,基本从百姓的需要出发。可他无法完全掌控手下的人,比如贾伯中,比如顾恒子。他信任这些人,但这些人却对他欺瞒玩弄。尤其是顾恒子,他本想当面质问,可刚看向顾恒子,却陡然泄了气。再正义理所应当的质询,都因愧疚而化作沉默。

  谁知顾恒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幽幽说道:“是赵家,赵无非派的人。”

  赵松文根本没想到顾恒子会这么快出卖他,陡然间似一头困兽,厉声说:“你有何证据?”

  顾恒子的眼珠快速移动着,沉默良久后才蓦地吐出一口气,说:“赵大人,你能在堤坝上动手脚,甚至在河安税钱之上动手脚,除了要勾结贾伯中之外,难道……难道还能避开我?”他埋着头,额头之上青筋毕现,“这些年,我为你做的事,都是留了证据的。关于钱财,有账目可查对,关于私采矿物,也故意多备了几分交易单子,还有其他种种,我都留了心眼……”

  合作时,对方就是一条听话的温顺的狗。可大难临头,曾经合作融洽的人,就成了出卖疯咬自己的狗。赵松文恨不得将顾恒子碎尸万段,他早该想到此人并非善类,他的龌龊心机,都掩盖在了他那副良善儒雅的嘴脸之下!

  明长昱趁机问道:“证据在哪儿?”

  顾恒子说道:“在我的一处私宅中。”

  明昭得了明长昱暗示,立即靠近顾恒子,两人低头耳语后,明昭派人前往顾恒子私宅去取。

  事到如今,这河安的一团污水,已慢慢地澄清。

  赵松文孤立无援,明显已是强弩之末。他豁然起身,声嘶力竭地说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人的一面之词,侯爷难道就如此武断判案?也应听听赵家所言吧?”

  明长昱肃然颔首:“是,赵郡守集结杀手于驿站,想要毒杀御史一行。即便我应该听你所言,你也要先解释昨夜你的所作所为吧?”他声声相逼,朗声相问:“难道你毁坏堤坝致使河水外泄是假?围攻驿站,纵火烧驿站是假?难道你手底下那些人,都不是听令于你?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赵松文的指尖快速颤抖着,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我已说过,昨夜的确是误会,我之所以派人围住驿站,是担心有贼人伤害御史大人!”

  “那纵火呢?”明长昱幽幽问。

  “驿站年久失修,不慎失火了而已。”赵松文梗声说道。

  明长昱冷笑:“暴雨下了一夜,火还能烧起来,当真奇迹。”

  他暗暗给明昭递了个眼色,明昭立即安排人将几个人押了上来。其中一人,是昨夜围攻驿站的头领,一人是曾经暗杀君瑶与隋程、之后被君瑶带回关押的人,另一人,则是明长昱从深山之中带回的采私盐的主事,负责为赵家打点贩卖私盐的人。

  这些人赵松文虽不完全认得,但他此刻已经明了,明长昱已经掌握了大量人证物证,势必将赵家一举打尽,而赵家到现在都没人来,为什么?

  他悚然看着明长昱,一瞬间觉得自己和赵家,犹如被明长昱拍到岸上的鱼,只能垂死挣扎,而对方却依旧优哉游哉地看着这条鱼死去,甚至之后还可能会吃其肉,断其骨!

  他在官场多年,深谙许多道理。明长昱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仅凭一个御史和几个刁民来对付赵家。他背后的势力,恐怕是……

  赵松文狠狠地闭眼,血丝瞬间布满他的眼睛。他清醒地知道,河安赵家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哪怕就算京城赵家来,也无法完全保得住了。说不定京城的赵家和太后,还会弃车保帅,哪怕自断其臂,也会将河安赵家撇出去。

  这弹指之间的光景里,他已心灰意冷。

  明长昱却犹自好心地说着:“赵郡守,你是襄州的官,品级不低,圣上曾对我说,若你当真有罪,当押入京城,听候发落。”他沉思着,接着说出让赵松文彻底绝望的话,“至于赵家其他人,应严加彻查,赵府,暂且封府,等待查抄。”

  话音一落,赵松文颓然向后一栽,无力倒在木椅上。

  君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中块垒终于落地。她与明长昱无声而视,胸间激荡回肠,久久不能平静。

  她轻轻一笑,窗外光芒如霰,夏日灼灼,映照她明澈的眼眸,格外妩媚!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案,终于完结了!

  我现在只想快点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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