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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案风月 第128章 桨声灯影

关尔小禾 · 历史架空 · 990 KB · 2020-03-20 19:30:30

第128章 桨声灯影

  今夜河安城万人空巷。

  纵横的街道如夏夜晴空的银河,灯火点点似万千星海,如斑斓洪流向襄河之畔移动。街面人山人海,灯火如海。杂耍戏法团吸引着聚集的人潮,小摊贩借机吆喝买卖,酒肆茶坊旌旗招展。老少携幼、呼朋唤友、情窦初开的男女,都手捧花灯,满怀期待地往河畔而去。有不能前往的,也反复叮嘱家人友人务必前去放灯。

  君瑶在路旁租了一匹马,不紧不慢地走着,远远地能看见官府的人马载歌载舞地走在前方,款款而行。平日入夜后,城门紧闭,宵禁森严,今夜城内如明带的花灯蜿蜒连绵,映照着夜色里潋滟深静的襄河。

  襄河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前几年涝灾,两岸不少房屋被淹。但它始终生机绵延,不过多久河畔又是一片繁华。它是河安人的寄托,无论它是旱是涝,这里的人都对它充满敬畏与信仰。它更多的时候是温柔包容的,温柔地抚养这河安这片肥沃宁静的平川,又包容着河安经年所受的苦难。

  此时襄河之畔灯火通明,行人如织,临河屋宇飞檐钩心,流丹溢彩。

  君瑶下了马,若丹立刻凑上来要带着她去一旁的摊贩处买花灯。城内的花灯手艺人,此刻都特意来到河畔,将琳琅满目的灯盏挂满了灯架子。

  君瑶在灯架子前选了许久,最终挑选了一盏小肥羊花灯。这盏花灯,与明长昱定制的相比朴素不少,却也生在生动灵趣。

  若丹帮她点燃了花灯,灯火盈盈透出,虽不过如流萤一点,却是今晚这繁星灯海之中的一点亮色。

  “我还以为公子会选一盏看着雅致些的灯呢,没想到公子喜欢小羊啊。”若丹笑意吟吟,“公子,你待会儿一定要看好了,燕姐姐上船跳舞,会将那盏巨大的花灯放入河。花灯入河时就是吉时,你也得趁机放灯入河,然后许愿,会很灵的。”

  君瑶蹙了蹙眉。世人愿意将心愿寄托给神灵,但在她看来,那都是虚无缥缈的事。何况她除了想与兄长团聚之外,并没有其他心愿。

  她怔愣半晌,问若丹:“你往年会许什么愿望?”

  若丹想了想,说:“我希望能多赚点钱,变得富有。”

  君瑶失笑:“这个愿望不错,很实在。”

  若丹羞涩地抿唇:“燕姐姐说,女人要有钱才好。我觉得她说得对。”

  君瑶有些自惭,相比于若丹,她显得太胸无大志了。但若说富有,她其实也有钱。蓉城唐府一案结束时,明长昱给她的那袋金子她还没怎么用。那些金子,足够让她过大半辈子了。

  托若丹与燕绮娘的福,在人满为患无立锥之地的河畔,君瑶还能得个好位置看热闹。祭河仪式尚未开始,若丹与燕绮娘、嫣儿等人就要上船准备。无数人也正翘首期盼着。

  “阿楚!”笑语纷杂的人声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君瑶循声看去,见隋程挤开人群向她跑了过来,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李青林。原本隋程应该与赵松文严韬几人一同在河中画舫里观赏游玩的。但如此繁盛热闹的场景,不身临其境只隔岸观望有什么意思?更何况隋程根本不愿与赵松文同处一室,所以就找了由头离开。李青林也以同乐为由下了画舫。

  没想到一上岸,就看见站在河畔石阶上的君瑶,隋程见她手中捧着花灯,也兴奋地将自己的花灯递出来,“吉时快到了吗?我也放个花灯凑凑热闹。”

  他有两盏花灯,一盏为君瑶所赠的,是一只扑蝶黄猫,隋程爱不释手。另一盏是关先生所赠的鲤鱼跃龙门,被他斜斜地拎着。

  一转身,见李青林孤零零临江而立,手中也空无一物,隋程关切地问:“赵大人怎么没带花灯?”

  李青林目光落在君瑶手中的花灯上,遗憾道:“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

  “既来了河安,不凑热闹放花灯怎么行?”隋程看了看手中的鲤鱼跃龙门花灯,十分慷慨地送给了李青林。

  李青林捧着花灯,静默地看了许久。河畔清风徐徐,灯火摇映着这位临风暖雪般的人,公子如玉,让人过眼难忘。

  “怎么?你不喜欢?”隋程皱眉。

  李青林压抑着咳嗽,气息微显虚浮地说:“多谢,我很喜欢。”

  在隋程眼里,自然是他的狸猫花灯最好。他本以为李青林嫌弃那盏鲤鱼花灯,此刻听他言语真切,心情更加愉悦。

  盛夏之夜,夜风中带着暖意,隋程身上闷出了薄汗,而李青林却披着单薄的披肩,捧着花灯的手微微泛白,似有些畏寒。

  “听说你身体不太好,”隋程凑近了,低声道:“可让宫里的太医看过?”

  李青林愣了愣。幼时他与母亲相依为命,邻里的孩童欺他体弱,总爱嘲笑他身体不好。成立后考得探花郎,入仕为官,身边的人深藏不露,根本不会直接说他的身体问题。他侧首,见隋程与君瑶同时看着他,那两双莹润了河畔流光的眼眸,干净明亮,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掩饰着什么。

  他颔首:“宫中太医看过了。”

  隋程默然片刻。若是宫中的太医都看过了,李青林的身体还是如今这样,看来是病情没有什么好转。他拧了拧眉头,十分虔诚地说道:“那你待会儿放河灯时,可以许一个身体健康的心愿。你别不信,心诚则灵。”

  李青林轻笑,低头端详着手中的花灯,温柔的笑意蔓延到眼角眉梢,“多谢提醒,我会许愿的。”

  离吉时还有半刻种时间,祭河所用的画舫已经下了船,庄严空灵的音乐自河中飘然而起,两岸扬起惊雷般的鼓声,振奋人心,人潮霎时向河畔涌动拥挤。人们兴高采烈,有半个身体探出栏杆外的,有登高远望的,有垫脚翘首的,都为一睹祭河时的盛况。

  君瑶被推搡着险些站不稳脚,也不知她踩到了谁,谁踩到了她。她相对矮小,被推挤到人堆之后,就看不见前方的路。一时无奈,只能抱着花灯慢慢往前走,试图回到刚才的位置。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搂住了她的肩膀,她下意识矮身避开,对方却加紧力道,轻轻扣住了她的肩膀。

  抬头一看,便见明长昱抬手隔开身旁的人,几步就带她回了原来的位置。她被人挤走,隋程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人潮中,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扯着嗓子喊着“阿楚”。

  李青林面色也不太好看,目光四处寻找着,直到发现她被明长昱带回来,神色才缓和下去。

  “阿楚!”隋程喜出望外,“你回来就好了,你要是被人挤走可就不好了。你长得这么矮小,万一被人推到踩踏了怎么办?”

  他上下打量君瑶一番,见她毫发无损,才抬头去看明长昱:“候……咳,贺公子。”

  早在靠近河畔时,君瑶已从明长昱身边撤开。明长昱看了隋程一眼,淡淡问:“你怎么不在画舫上?”

  隋程挥了挥手:“画舫上多无聊。这么盛大的节庆,我回京之后就见不到了,光在画舫上隔岸看着有什么意思?”他乜了眼明长昱逼视的眼神,又低声说:“体察民情,怎么能独自留在画舫里享乐呢?”

  明长昱似笑非笑:“我方才听闻,赵松文正派人到处寻找赵无非。”

  他能上得了雅居尾桌,还能与赵无非亲近,赵松文派出去寻找的人,也会向他打听赵无非的消息。可惜从出云苑一路寻到襄河之畔,谁也没见着赵无非的身影。

  君瑶说:“我去帮若丹拿花灯时,就见到了寻找赵无非的人。”算下来,赵无非也快失踪一个时辰了,怎么会还没找到?

  “今年祭河的花灯是赵无非订制,祭河的事宜也有他策划,他不在只怕不妥。”李青林说,“何况赵无非是赵家嫡子,他在祭河时亮相意义非凡,若他不能及时出现,只怕会惹人非议。”

  难怪赵松文会派这么多人寻找赵无非,也不怕闹出动静来。

  隋程轻哼:“指不定他喝醉了酒,去了什么象姑馆小倌馆,现在在这里找,怎么能找得到?”

  经明长昱这么一说,君瑶隐约觉得事情蹊跷。赵无非就算再荒唐,也不至于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时失踪,更何况,他一个醉酒的人能去哪儿?难道在击鼓传花时,他根本就是装醉?

  她问隋程:“画舫中有哪些人?”

  隋程想了想,“首桌的人都在。”

  看来就差赵无非一人。君瑶沉吟思索着,突然听到隋程大声惊呼。

  “我的花灯!”隋程悲愤地将手中的狸猫花灯举起来,“我的花灯怎么会坏了!”

  君瑶一看,果然见他那盏花灯部分灯体凹陷坍塌,光滑的绢绸也被竹篾和铁丝刺破了。想来是刚才人潮拥挤,不小心被挤坏了。

  隋程痛心疾首,他最喜欢的花灯,还没祈愿下水,就被挤烂了。他左顾右盼,恨不得找出方才不小心挤到他的人。

  李青林安抚他:“我这盏花灯还是好的,不如就还给隋大人吧。”

  隋程哪里肯将就?辞谢了。

  君瑶估摸着时辰,想了想说道:“河畔有卖花灯的摊贩,做这盏花灯的人也应该在,不如去找找,让人修一修。”

  隋程精神一振,立刻就要去修灯。君瑶几人也随他而去,正好观赏观赏这襄河之畔的风情。

  一盏盏花灯,似绮丽银河,点缀铺满了整条街道。不少灯坊在街道旁设了摊点,架了花灯,明亮的灯火里,花灯架子下围满了人,守着摊位的人热情地为客人介绍自家的花灯。

  因制作过祭河的花灯,苏德顺的花灯摊点位置十分好,还未到放河灯的时候,苏德顺得了空亲自过来看守着。

  见到君瑶与明长昱,苏德顺立即让小伙计帮忙看着,自己上前亲自接待。还未开口,隋程就将一盏被压瘪的花灯仍到了他手里。

  自家的手艺,苏德顺是认识的,应付因花灯有问题前来问责的事情,苏德顺也是有经验的。所以一看到这盏凹陷了的狸猫灯,苏德顺立刻说:“客官,小的这就给您换一盏。”

  隋程不悦,皱起眉头:“为什么要换?我就喜欢这一盏?限你在祭河放灯之前给我修好。”

  修理一盏问题不大的花灯,苏德顺自然得心应手。他立刻让伙计递了工具上来,完整地拆开花灯绢绸,将灯内的骨架恢复原样。他的手指虽粗糙,但十分灵活,拆、卸、扭、转、接、拢,花样翩飞。不久后一只活力活现的狸猫,又出现在隋程眼前。

  隋程端详着这盏看不出被挤坏过的灯,欣然自足,递了一锭银子上去:“手艺不错。”

  苏德顺没接银子:“自家花灯出了问题,哪儿还能收贵人的钱?”他客客气气的,“靠手艺吃饭的人,没几分能耐是不敢出来混的。”

  一旁帮忙收东西的小伙计也笑着说:“对,我家师傅手艺全河安最好,否则官府的人也不会找我师傅做祭河花灯呀!”他利落地起身,嘴皮子也利索起来:“不瞒你们,以前有个花灯师傅,做了十几年的祭河花灯,结果花灯下河不久就沉了。这样的事情让全河安的人瞧见,那师傅名声扫地哦。”

  苏德顺立刻制止他再说下去。

  说来这祭河仪式如此重要,花灯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为何苏德顺却没有去画舫上看守着,仔细检查花灯,为何还有空到这里来卖灯?

  君瑶问:“苏师傅怎么不去画舫上看看祭河花灯?”

  苏德顺眉头轻轻一蹙:“我也想去看的,但赵公子之前说过了,让我不用跟着上画舫。”

  君瑶疑惑:“赵公子?赵家嫡子?”

  苏德顺点头:“是,赵公子说,花灯他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我一个手艺人,上了画舫怕冲撞了京城的贵人。”

  君瑶眯了眯眼:“他与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苏德顺想了想,迟疑地说:“大约一个多时辰前吧,那时出云苑的人都往外走,花灯也要赶紧往河畔运。”

  君瑶推测,大约是她为若丹找花灯的时候。看来,苏德顺见了赵无非之后,赵无非就失踪了。

  “这时候说赵无非多煞风景?”隋程抱着狸猫花灯,生怕花灯再被挤坏,往河边一看,见着有人租船,便说道:“干脆不往人堆挤了,我们租一艘小船如何?”

  “游船放灯赏夜景,果然不错。”明长昱欣然赞许。

  今夜来襄河之畔的人之多,游船的价格也水涨船高,租得起船的也是少部分。明长昱直接租了两艘,带着君瑶上船后,立即将船划开,隋程与李青林只好上了另一艘。

  小河流水,石桥扁舟,两岸灯火如星,排闼流彩倾泻而来,硬的水光潋滟。

  乐声灯影里,君瑶坐在船舫里,此情此景,忽而让她想起与明长昱初见的时候。抬眸间,明长昱的眼神不期然撞进她眼里。此时相对无言,却知道对方都与自己一样,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你坐进来些。”明长昱轻声说。

  河面视野比较开阔,离河心画舫也近,若真让人看见她与“贺公子”在一起,还真不好解释。君瑶依言往船舫里挪了挪,忽而听明长昱问:“你与赵世立也是乘船来河安的。”

  君瑶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未曾多想,点头回道:“是。”

  “船有多大?”明长昱问。

  君瑶抬眸,隐约觉得他眼神直白探究,不容她回避。她不假思索地说:“不算太大,有三间船舱。”

  明长昱面色微冷:“他本姓赵,对外却一直用李青林这个名字。我只担心他别有用心。”

  君瑶不解:“他解释过,李青林是他义父取的名字。”她自以为自己已经十分小心警惕,就算李青林于她有救命之恩,也坚守着防备的底线。明长昱支开李青林与隋程,单独与她上船,是想提醒她什么?

  明长昱缓声道:“我暗中深查了他的背景,发现他与河安赵家有些渊源。”

  君瑶惊讶,不动声色地往船后看了眼。李青林与隋程的船稍微落后,两人泛舟而行,怡然自得。灯影桨声里,水光潋滟皎然,映照在李青林身上,亭然立于船头的他,笼罩于灯光水色里,气质温润飘逸,引得他人频频注目。

  这样清灵温和的人,怎么会与河安赵家有关系?何况自他入河安以来,赵家的人就只当他是京城来的工部司郎中,对他的态度也是刻意亲近。

  明长昱:“赵家支系庞大,他是旁支庶出一房的人。父亲是赵家第六房庶出第三子,早年去世;母亲是只是侍妾,早年间就逝世了。他这支庶出的,不得赵家人看重,早就落魄。因其父身份卑微,其母出身贱籍,所以他是没有资格科举入仕的。”

  君瑶半知半解:“所以他才认了一个秀才做义父?”有功名的秀才为他保举,他也就能参加科举了。细细想来,李青林的身世也十分坎坷。身处尘埃之境,犹能浸养出他这样出色的人,可见他天赋之高,意志之坚。

  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放眼古今,哪朝哪代没有为入仕而改变身份姓名的人呢?

  明长昱深深看她一眼:“改名换姓让秀才做保举也没什么,有趣的是赵世立的父亲去世时,赵世立还没出生。”

  君瑶震惊:“可……可能是遗腹子。”她悚然,难道是私生子?

  “无论怎样?赵世立的身世都有待深查,”明长昱低声说,“你不要与他有太深太多的牵扯。”

  君瑶正欲说话,突然听见身后“砰”一声轻响。她一回头,竟看见一个果子滴溜溜地滚到了脚边。本以为是岸上的人不慎掉落的,想捡起来还回去,谁知还没动手,有又几个果子和几朵花掉到了船上。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自我感觉肥肥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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