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无力的双眼在暗夜中睁了良久。为什么,那一个早上,她主动抱住自己,柔荑轻抚他的脊背,这些难道是他的臆想?
箫清羽侧蜷着身,盯着身旁这座忽远忽近的小舟,她看似很近,等他想抓住时,又飘得很远。
月落日升,万物归于平静,万物又开始苏醒。他彻夜未眠,拂晓时分,她黝黑的发丝一根根变得清晰,柔顺逶迤在枕上,像一汪流动的潭泉。他忍不住伸手,拨弄她的发梢。
从上至下,像抚过绸缎。发尾有一些揉卷在枕下了,他探入,想将其整理出来。手指伸到荞麦枕下,无意触到了一样东西。
箫清羽念及下午她被吓到的刹那,往身后藏的东西,眼眸微闪。手不受控的,将秘密压在枕下的东西一点点扯了出来。
摊开压得平整的绸布,借着晨曦的微光,箫清羽视线触及到绣布上图案的瞬间,被惊艳到了。这是一朵姿态复杂的芍药花,上面似有风吹过,层叠的花瓣掀起,萼叶往一个方向微偏,勾枝缠绕,姿态各异。即便看不清颜色,他也肯定这是一幅鲜活的芍药花图。
箫清羽起身掌灯,走到门外去,仔细打量手帕。半晌,他提上秦蓁给他做的鞋,对比上面的水纹图案。
他虽不懂刺绣,但能对照得出,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进门后未曾用过这么华丽的帕子,是拿去卖的,还是,她一直未跟秦家断了联系?
秦蓁又歇了两天,能下床后,自然不会错过赶集的日子。告知了家里人一声,怀揣周氏给的掐算好的钱,步行去了城里。
故意绕了几处荒僻的小道,秦蓁来到了城郊绣坊。
最近绣庄稍有起色,云霜忙着外出去选购布料,宫如雪在加紧收徒训练新人,只有纪昭抽出点时间,招呼秦蓁。
坐在自己的地盘,秦蓁悠闲的啜茶,闻着宫如雪细心添置的百花香,上回提过一次的。
边听纪昭禀说绣坊的情况:“杭蜀绣庄有我们的加入,并不是丝毫起色没有,不过,还是些小生意。从前的大客户流失掉了,还需慢慢累积。东山再起可并不比白手起家简单。”
秦蓁知道,姐姐们怕她一次次听到这些平淡的消息,会心态不稳剑走偏锋,每回都要夹带两句宽慰她的话。她平和笑道:“我懂的。不过眼下我需要你们办一件事,我们的刺绣镇宝之一‘春江花月夜’,你们可找时间绣好了?”
既是刺绣镇宝,并不是临时按客人订制所做,而应一开始就绣出,故而这么问。
纪昭心头微跳,秉着她是东家,不能因年龄而小觑的态度,压下疑惑老实交待:“不瞒东家,二十一位绣娘紧赶慢赶,前天才完成了一幅。如需展览或兜售,还需东家完成朱雀的眼睛和天边的彩霞部分。”
“带我去作坊吧。”
“……是。”
箫清羽尾随到这个偏僻的绣庄后,见迎她的人是纪昭,而不是林渊,他就没有多逗留,折回了城中。
杭蜀绣庄,他盯着招牌上几个大字,虽不识字,但议亲时曾随家里人来观摩,这里就是秦家开的绣庄。
客人稀疏,门可罗雀。箫清羽畅通无阻的走进里面,他敲了敲柜桌,提醒打盹的小二。
小二慢吞吞的擦了口水,撑着懒腰:“要什么,自己看。”
这可把箫清羽难住了,货架上摆了琳琅满目的绣品,不可能全是大小姐绣的吧?
他想了想,缩小范围,不确定的道:“我要最好的蜀绣。”
小二翻找了几块,放桌上。又懒懒的撑着手臂打起瞌睡。
箫清羽很快从中找出熟悉的针线手法,是一朵牡丹花,跟芍药花大同小异,那随风晃动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他怕自己看错,又去货架上选了些对比,很多都不是这种感觉。
难道大小姐对她爹妥协了,悄悄帮助杭蜀绣庄?她因为过不久可以再获秦家宠幸,做回她的大小姐,所以对他若即若离?
箫清羽又吵醒小二,问那牡丹绣帕:“请问这是谁绣的,绣得很好。”
小二打了个呵欠:“那是跟我们新合作的苏家绣坊,苏绵雨姑娘带来的。嘿,你东问西问的,到底买还是不买?”
箫清羽含糊的说:“我再看看。”
然后趁小二又打盹之际,悄悄溜走了。
表现动物的质感通常采用晕针手法,辅以纱、切等特技,尤其是画动物眼睛部分,以针代笔,绣出来的不仅要有笔墨有的润泽感,还要有透亮的灵动感。‘画龙点睛’一步乃是这副绣品的精髓之一。
秦蓁坐在绷架前,飞梭的针线交织着各种绣法。她面前隔了一层半透明白纱,外面坐着纪昭。纵然亲密如纪昭,也不敢窥视先夫人留授给东家的绝技。
纪昭拉拉扯扯说一些闲散事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东家的用意。
秦蓁没有隐瞒,告知:“妇人常居于深宅,不容易得见,不管是以杭蜀绣庄的名义,还是我这个落魄大小姐的名义,避而不见的可能性居多。我便想起四月的采茶季节,苏家大户家中承包了茶园,就离云山村不远。届时他们会就地招募采茶工人,我会过去,趁机将礼物奉上给苏家夫人。如果知道是自己工人奉上的礼物,她没有拒收的道理。”
听她念及,纪昭很快想起这户人家,是秦家以往的常客,富贵显赫。
“苏夫人往年花费很多心思,金银玉器不眨眼的往秦家抬,也无法获得‘春江花月夜’这幅至宝。届时我将‘登黄鹤楼’赠予她……”
“啊,怎么变成‘登黄鹤楼’了?”纪昭不得已打断东家。
片刻,帘子那边传来东家无语的声音:“我把她最想要的送给她,她还能被吸引来?”
纪昭胀红了脸,这道弯折很快转了过来。‘登黄鹤楼’跟‘春江花月夜’有异曲同工之妙,后者更为珍贵。目下整个金陵城,都无人绣出这两幅。当然,要是直接挂出来,指不定又被人指说骗子。届时有识货的苏家人帮衬,借势东风,自然火起。
具体怎么做,她并不担心聪明的小东家。纪昭另提及一事,“东家,我有办法让你离开箫家不被怀疑,你先搬出来吧。”
针头欻的扎进手指,秦蓁快速的缩手,避免血液污了整幅绣品。
“东家你怎么了?!”
纪昭冲到帘子前,迟迟不敢进去。
秦蓁吮住指头,平静道:“我没事,绣累了,歇息一会。”
纪昭坐回外边的椅子上,跟她道出计划:“我家柏哥认得一位船夫,是值得托付生命的挚交。由他作证你出海远行,姜如巧绝盘问不出什么。到时姜如巧只以为你受不了乡村贫瘠,逃跑了。过后你就随我们住在这里。”
半晌不听回答,纪昭唤了声:“东家?”
“嗯?你说什么。”
声音惘惘然。
“东家,是对箫清羽动心了。”纪昭轻声道,不是在问她。
秦蓁声色惶然,激动站起:“昭姐姐,你在胡说什么。”
“妹妹何必瞒我,你每回来,提及箫家柴米油盐的生活,神色并无半分苦楚,而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念及箫清羽,更泄露出少女情怀。姐姐是过来人,也是你的亲人,你懂吗。”
秦蓁颓然坐下,点点头,承认:“这件事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但我也无必要说对不起,我会克制住自己,不会拖累大家。船夫那边,你去安排吧。”
纪昭拨开了帘子,走过去,将她往外拉走,动作有些粗鲁恼怒。
二人在外间落座下来。纪昭又气,又苦口婆心:“不要满脑子都是绣庄,你既喜欢箫清羽,就跟他坦白,好好过日子。”
秦蓁蜷缩在方几上的食指狠狠动了下,面上却波澜不惊的:“昭姐姐在开玩笑吧。为了绣庄我设计经营这么多,怎可为一个男人放弃。我已立誓,终生不嫁。”
“呸呸呸,当初只怕你看不上箫清羽,我们才同意提前写下和离书,哪有立誓这回事,乱说。”纪昭默念几声童言无忌,劝说道:“女子的归宿终究在男人身上,不然赚再多钱,也是无根浮萍。我知道你的顾虑,当初换作沈公子,一定不准许你插手生意上的事。我看箫清羽他不一样,对你百依百顺,甚至为了救我一个陌生人,不惜上山猎虎。否则,他怎的虏获得了你的心?”
秦蓁抿紧唇瓣,据理反驳:“纵观古今,有成婚的女商能独当一面么。秦朝巴寡妇,唐朝高寡妇,胡女春酒店。”唇畔浮起讥诮。
“这……妹妹,先夫人她”
“你说我娘?秦瑟的出生,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我爹根本不爱我娘,在成婚后一年,就同姜如巧有了只比我小一岁的秦瑟。他只是看中我娘带来的利益,他也达到了目的。兔死走狗烹,我娘的蜀绣大业,就断送在了男人手中。我爹,沈木白,男人,都一个样。纵然箫清羽没有能力插手我的事,他会放任自己的妻子在外抛头露面跟人谈生意吗。日久年长,我不敢保证的事,不会去尝试……”
“妹,妹妹,冷静一点,咱们慢慢说。”纪昭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一时都没话应了。
她没想到,东家所考虑的远超乎她的想象。
秦蓁从椅子上站起,准备离开。她冷眸透着疏淡,语气不容置喙:“鱼与熊掌岂可兼得。儿女情长于我来说,远不如母亲的基业。昭姐姐不必再提这个。等采完茶过后,我就搬出来和你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