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沉着声音又质问了一句:“刚才你一直都在这里?”
“……”薛令微沉默不言, 这话她怎么回答都不妥吧?
虽然她没说话, 但赵珒已经知道她确实一直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可眼神却比方才还要冷冽几分:“那你刚才, 都看到了什么?”
“啊?”薛令微抬头,忙道:“我没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误闯了这里, 我真的只是误闯,我我我、我这就走——”
她才刚挪动一步, 赵珒便已经将门反手重重合上。
薛令微惊愕的睁圆了眼, 眼看赵珒一步步逼近自己, 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薛令微僵直了身子,虽然这浴房事先烧了碳不冷,可她却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确实是没有看到他什么,可赵珒这副样子, 显然是不信她。
“姌姌, 你还是老实回我一句, 你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我, 我真的没有看到什么……”薛令微不知道赵珒到底不想让她看到什么,但她已经看出赵珒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在洗澡的时候才有的?难不成他的身上有什么宝贝藏着不能让人发现不成?
“真的?”赵珒眉骨扬了一扬,表情淡淡的,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
“真的,是真的!我在屏风后面, 什么都看不见,你要相信我啊。”
赵珒不动声色的说了一句:“你若是真的看到了,说出来,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是真的没有看到!”
赵珒看她这副反应,猜想她或许的确是没有看到。
若她真的看到了,也不可能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如此,赵珒便松开了她。
赵珒松开薛令微,薛令微如大赦一般,不敢继续再在这里待下去,生怕赵珒又怀疑她看到他什么了,道:“我这就走,这就走。”然后便绕开赵珒匆忙离开。
赵珒的小气之处可真是区别于常人啊,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就是个太监,将身子护的这么娇贵干什么?
而且还一遍遍的质问她,甚至不相信她。
真是比那姑娘家还要姑娘。
她浑身湿透着回东苑的路上,恰好遇到了钱仲,钱仲见她这副模样,如同见了鬼一般,“红菱姑娘,你这是?”
“我不小心掉水里了。”薛令微丢下一句再不肯多说,匆匆离开。
钱仲狐疑的看着她一路走过来留下的水印,最后竟然发现她是从赵珒的浴房那边走过来的。
不必多问钱仲也大概想到了。
有人溜进赵珒的浴房,这就属钱仲的失职,钱仲立马就向赵珒请罪了:“督公,是属下疏忽!”
“无碍。”赵珒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督公,属下也不知道红菱姑娘是怎么就……”
“一般我沐浴四周不允许有人,她能溜进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赵珒说罢,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钱仲,以后若是她接近这里,你大可装看不见。”
虽然钱仲不解赵珒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还是没有多问,只道:“属下明白。”
薛令微回东苑后立马换了衣裳,将头发擦干,幸好那两张盖了赵珒私印的信纸因为密封在玉筒里,并未浸湿半分。
找机会离开就是这两日的事情,她绝对不能让赵珒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她将装着信纸的玉筒贴身藏在腰带里缝住,贴身不离。
晚膳的时候,她照常与赵珒一同用饭。
薛令微满怀心事,桌上基本都是她爱吃的,也做的好吃,可因为心里装着事情,她便没什么心思去好好品尝这些菜。
席间二人没有多少话,直到赵珒看她一直吃她面前的那道菜,这才开口询问:“那道菜就这么好吃?”
薛令微收回思绪,忙道:“没有啊,其他的也好吃。”说着还象征性的夹了几筷子别的菜。
“薛令微。”
赵珒很少这么称呼她的全名,薛令微夹菜的手不由得一顿:“啊?”
“今天好不好看?”
虽然赵珒没有把话说全,但薛令微还是立马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不过她还是选择了装会儿糊涂:“什么好不好看?”
“你今日无端的跑到我的浴房躲着,难道真的是跑错了?”赵珒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这么几年了,你还是对太监这么有兴趣?”
薛令微反驳:“真的是跑错了,我对太监哪能有什么兴趣?”
“那就是前几年那回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忘记了。”赵珒说的像是薛令微真的忘了一样,薛令微本来以为赵珒还是会生气,可今日他却没有,没有像前几年那样斥责她,说什么此等行为不可取,而是对她一本正经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皇上派你来监视我,你倒是尽忠职守。若还是对我这个太监的身子感兴趣,我可以寻个机会,让你仔仔细细的监视,你看如何?”
薛令微被说的面红耳赤,这哪是以前那个板着脸斥责她的赵珒啊,他居然对自己说出这种话,还如此泰然!
“不必了!”薛令微立马回道,“我没兴趣,什么兴趣也没有,我也不想监视,今日是个误会。”
“你可以有点兴趣。”
薛令微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不,不必,你还是自己藏着吧。”
薛令微听赵珒说的寻个机会让她仔细监视,是说阉人们都喜欢做的那不可言说的事情,一想到这个,薛令微就觉得可耻,以前是她不懂事,主要以前也是跟赵珒相处的太没边没界限了,现在她懂了,她是一点也没有想知道的兴趣了。
赵珒听她说让他自己藏着时,神色一滞,“你果真是看到了?”
薛令微一头雾水:“啊?看到什么?”
赵珒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盯的薛令微头皮发麻。
“我到底要看到什么?”薛令微忍不住了,终于问了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不能让我看到?你倒是说一下,让我好确定确定不行吗?”
赵珒既不相信她又怀疑的,就是不说什么不能被她看到,活人都要被他逼问疯了。
薛令微这么一问,赵珒反而不说了。
薛令微觉得这话题是没法继续聊下去了,但赵珒这半信半疑的态度着实让她难受,她认真道:“我是真的没看到什么,你别想太多,你知道我一向实诚,有就是没有就是没有……”
须臾,赵珒却笑了一声。
“笑什么?”薛令微觉得他这一声笑有点莫名其妙。
“若是哪一天你真的知道了,或许,你不会接受。”
倘若她知道自己那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那么就会牵扯出更深的东西。
若是她知道此人早已非彼人,定不会想要留在自己身边了。
赵珒越是这么说,薛令微就越是糊涂:“什么意思?我知道什么不会接受?”
她能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罢了。”赵珒不打算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锋:“姌姌,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赵珒隔三差五就会问她这个问题,薛令微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她回答他的依然是一样的答案。
“当然会了,我还能去哪里?”
她回答的没有丝毫的犹豫。
尽管心里清楚她这话不是完全出自真心,可他却不去在意。
“那我便当真了,你不能诓我。”赵珒道。
薛令微讪笑:“我诓你干什么?我一向实诚,不会诓人。”
薛令微也知道赵珒不是全然相信她这话的,可只要表面上过得去就行,若是说实话,她恐怕不会好过。
赵珒收回目光,表情突然多了几分认真:“你心里是介怀郑贵妃害你的事情吧?”
薛令微佯装浑不在意:“这话要是被贵妃娘娘听到了,恐怕娘娘会不高兴。我好不容易才又一回从鬼门关逃回来,可不想再惹到贵妃娘娘了。”
虽然这番话薛令微说的轻松,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二人都十分清楚。
赵珒道:“我与郑贵妃是处于权利的纵横之间,有些事情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大可放心,她不会再有机会再来害你。”
“你既然跟我说这话,那我当然是放心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薛令微实际心里却不这么想。她要做的是全身而退,谁在乎他和那郑贵妃到底是什么事情?
虽然赵珒偏袒郑贵妃让她极度不舒坦,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初吴宸妃说要将赵珒从她身边要回去那样。
薛令微想,她当初只是习惯了赵珒的好,所以不舍得他离开自己。
毕竟这一年多的浮浮沉沉,她也早已不像当初那样任性妄为了。
有些事情,她须得看得透。
片刻,有下人端上一盅汤,端到了薛令微跟前。
薛令微一闻那味道便闻出来那是什么汤了。
这是以前赵珒每逢冬月寒冷之季都会给她做的羊肉汤。
“这是……?”薛令微不明白赵珒的意思。
“我给你煲的汤。”
羊肉汤的香气萦绕在薛令微的鼻息之间,顿时将薛令微拉入回忆的漩涡。
“今日你突然给我煲汤,我是不是可以想成,你想让我重新给你煲汤了?”赵珒说道,“姌姌,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或是今后,我们之间到底是何种身份,只要你喜欢,我都会做你想要的事情,只是,你要好好的留在我身边。”
薛令微看着那盅汤愣神片刻,笑道:“你能这样说就很好了,我还能奢求什么?”
她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明明与当年的味道无二,心境却再不复从前。
只是愣神的薛令微并未察觉到退到她身边的那个下人的袖口里,亮出一道锋芒。
紧接着,她的耳畔响起赵珒的一声惊呼:“小心——!”
汤被打翻在地上,与此同时,赵珒朝她扑了过来,将她护在怀里,随后她听到锋刃刺入肩胛骨和赵珒的那一声沉沉的闷哼。
那名乔装成丫鬟的刺客没想到自己的刀会扎到赵珒的身上,赵珒回头凌厉望去,抬脚将那人踹开,那人的刀随着那刺客的退后从赵珒的肩胛骨上拔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赵珒放开薛令微将她护在身后,眸光森然如雪:“你是什么人?!”
那装扮成奴婢的刺客是个男人,见事情败露,一把扯下头上的伪装,虎视眈眈的盯着赵珒身后的薛令微:“这个女人,必须得死!”
赵珒冷笑:“那你可真是找错了地方!”
正要上前,赵珒却身形一顿,单手捂着胸口,眉头狠狠蹙着。
薛令微已经回过神来,先触目的便是赵珒浸了大片血渍的肩胛,还未等说什么,见赵珒脚步一个虚晃,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桌面。然后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赵珒!”薛令微见他吐血,那一瞬间顿时就慌了神,赶紧搀扶住他,然后又赶紧往门外喊人:“来人啊!有刺客!”
一眨眼的功夫钱仲便带着几个守卫进来,薛令微指着对面的男人朝钱仲高呼道:“钱仲!快!就是他!”
紧接着,钱仲带着守卫便与那刺客交起手来。
赵珒又是一口黑血吐出来,身体终于不支,倒了下去。
薛令微搀不动他,跟着他一同跌坐在地上,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见赵珒口吐黑血,急切又慌张:“赵珒,你可别吓我啊!你怎么……”
薛令微的手摸到他的背,湿润润的,一看竟是满手的鲜血。
赵珒的脸色顿时煞白,他撑着身子,语气已经有些虚弱:“姌姌,你……你有没有大碍?”
“赵珒,你这是干什么啊?!”薛令微见他这模样有点吓坏了,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扯着嗓子朝外喊:“快让人去请郎中啊!”
赵珒看她竟还是会为了自己如此焦急,对她轻轻一笑:“你没事,那就好……”
这句话音未落,赵珒便昏倒在薛令微怀里。
薛令微晃了晃赵珒的,一遍遍喊他:“赵珒!赵珒你可不要吓我!”
那名刺客身手虽然不平庸,奈何寡不敌众,更何况钱仲的身手在他之上,没几招,那刺客便被钱仲抹了喉。
薛令微顾不得那刺客如何,只对着不省人事的赵珒惶然无措,只能一遍遍对钱仲说道:“快去请郎中!快请郎中!快去!”
最后,钱仲发现刺中赵珒身上的那柄刀浸了毒,及时给赵珒服下一粒解毒丸,才又急忙去请郎中。
薛令微一直等在赵珒的房门外,看着人进人出,以及一盆盆血水端了出来。
等结束,天色已经黑了,弦月早已挂上了屋檐。
今天夜里的风有些大,吹在薛令微的脸上和身上,可她却丝毫都不觉得冷。
她表面看起来极为平静,可是心神却从未像现在这般的纷乱复杂。
她现在根本想不了其他的事情,只知道赵珒为了救她被人刺伤,昏迷不醒。
钱仲和郎中大步从里面出来,似是要赶着去哪里。薛令微见他出来,赶紧上去抓住询问:“钱仲,赵珒情况如何?”
事态超出预料,钱仲这会也不跟薛令微计较她怎么会直接称呼督公的名讳,但想到她在督公心里的分量,便道:“幸好我及时给督公服下解毒丸,才遏制住了那毒。姑娘放心,督公不会有事。”
薛令微见钱仲和那郎中的脸色都不大像没事的样子,便询问那郎中:“督公真的无恙?”
那郎中倒也实诚,叹了口气:“督公中的毒较猛,恕老朽……”
“你不是郎中吗?!你怎么会没办法?”薛令微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个度,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钱仲愣了下,道:“红菱姑娘莫要担心,督公的毒确实有些难解,并非是寻常郎中可破的,恐怕现在我只能去请高人过来才有法子了。”
听到有法子,薛令微不再耽误,赶紧说道:“那你快去。”
直到钱仲将那高人请过来,薛令微才知道那高人是谁。
薛令微听到钱仲叫他魏先生。
而这个魏先生正是上回在东厂给她瞧病的那个人。
薛令微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走,只是盯着天上的那轮弯月愣神了半天。
她想起之前梦中那个长公主府,满身是血的赵珒。今日赵珒倒在她面前的时候,这个画面便映在她眼前了。
她一点也不想要赵珒死。不管以前还是现在,赵珒是什么样,她都不想让他死。
即便她一直都想走,想离开。
不管再怎么怨赵珒,恨赵珒,她都没法看到他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多时辰,她总是会想起赵珒的好来。
薛令微有些茫然。倘若是没发生这件事情的话,或许她还没有这么烦恼。
半个时辰过去,房门打开,魏先生和钱仲一道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薛令微双双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她还等在这里。
“魏先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魏先生道:“幸亏解毒丸服的及时,督公已无大碍。”
薛令微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那就好。”
钱仲打量了眼薛令微,道:“姑娘在这里站了半天了,夜里风寒,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
薛令微却没有挪动半步,欲言又止。
钱仲疑惑道:“姑娘可是有事要说?”
“我……”薛令微思来想去,还是做了决定,“既然督公是为了救我受伤,不如我今夜留在这里照顾吧。”
钱仲听了,没有回绝,最后只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等薛令微进去,钱仲才送魏先生离开。
提督府门口,魏先生才终于问了一句:“那位姑娘,我总觉着分外眼熟。”
钱仲想了想,道:“先生是不是觉得,她与被废为庶人的安阳郡主很是相似?其实我也一直都有这个疑惑。”
魏先生:“此话怎讲?”
钱仲深思片刻,缓缓说道:“督公从未唤过她红菱。而且,有几回,我都听到督公唤她为姌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