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
陆离走后,柳微瑕忙不迭将带来的酒皆收了起来,交给海棠,心有余悸道:“差一点儿,我就要害了我的小侄儿!从今日起,姊姊切记听陆先生的叮嘱,不可沾酒。”
穆清嘴角噙笑,看着她站在自己身前吩咐下头的仆妇们,该注意什么,又不能做什么。离京小半年,穆清的确有许多事情不知晓,譬如陆离归府、入太医院,譬如东宫与宣王府的党争局势,再譬如昔日跳脱的柳微瑕如今竟已有了七八分王府主母的模样,甚至在吩咐侯府仆役的时候,眼角余风中带出了一丝她自个儿也没留意到的凌厉。
察觉到穆清兴味的目光,柳微瑕面色微红,娓娓道:“......我跟着刘嬷嬷学的。”
穆清但笑不语。
柳微瑕的面上浮现了一分羞恼,论理她尚未生养,不会知晓这么多琐事。奈何宣王府里的人盯她盯得紧,月前她早膳喝牛乳时呕了声,刘嬷嬷竟欢喜地认为王妃有孕,当即重重吩咐了下去。
自然,不过一场空欢喜。
穆清却拉住了她的手:“幸而有你,方才......我一人都不知该怎么办。”
知晓孕信的时候,穆清的满心满眼全是欢喜,再则是一股子无措。纵然她在华蓥见过初孕妇人的模样,但到底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于后头的调养身子之法亦只知晓个大概。
穆清知晓即便此刻身边没有柳微瑕,海棠亦会替她吩咐好一切。但若说到点子上,海棠与刘嬷嬷委实是一样的。海棠敬重她扶持她,不过因她是宋修远的夫人;海棠替她打点府中的一切,亦不过因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唯有柳微瑕,留在此处,真真正正替她着想。
柳微瑕似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叮嘱道:“我听阿瑾说如今东宫仍盯着侯府,眼下姊姊有孕,需更加小心。”
穆清含笑应下:“妹子有心了。”
实则经历了去岁的中秋宫宴,明安帝对东宫早有疑心。再以当今京中的动静而言,东宫不可能再掳她出府,亦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府里头安插细作。阴谋诡计她尚不怕,心底担忧的唯有她有心无力的朝堂局势与无任何消息的北境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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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边境无任何战报,京畿的百姓们议了几日便渐渐歇了。中秋将至,坊间又说起了去岁中秋宫宴的旧闻。
许是感知到了母亲心底对父亲的牵挂伤神,不忍再惹母亲为自己伤身,穆清肚子里的小娃娃甚是安分。穆清本也是通透之人,思忖着与其在府中无用地担忧,不如将自己的身子养好了,这一月内便时时告诫自己不可胡思乱想。
柳微瑕亦不时来府中走动,离开后将宣王妃的余威留在了镇威侯府,那些掩在暗处盯梢的幺蛾子们不敢扬出水花,倒也省得穆清再费心神周旋。
将士征战在外,按例中秋宫宴由东宫太子妃操办,诸事去繁从简。然自去岁八月周墨被幽禁于偃月行宫后,东宫太子妃之位一直空置至今。故而今年的中秋宫宴仍由薛后主持,设在了昭庆殿。薛后边上原本阖该属于东宫太子妃的位置,今年坐着宣王妃柳微瑕。
两年前偃月行宫的中秋宴上,柳微瑕的邀月酌出尽风采,太尉之女好美酒擅制酒的名声亦传遍了京城。彼时柳微瑕人微言轻,京中贵女大多对她这个癖好嗤之以鼻。而时过境迁,昔日太尉府上的小娘子摇身一变成了宣王府受尽疼宠的王妃,且薛后闲暇时亦高高兴兴地收了柳微瑕孝敬的佳酿,如此,柳微瑕的酒方子亦成了佳话。
今年的中秋宫宴上,柳微瑕又制出了好酒。去岁重阳的金菊花,并着稍许蜂蜜,金菊的清香与花雕的醇厚兼而有之,入口遂有淡淡的苦涩,却最终化作淡淡的菊香,唇齿留香。上好的金菊有延年益寿之效,故而姜怀瑾为之取名寿客饮。
在座的主府女眷皆分了一杯品赏,而到穆清手上的又是一盏温茶。穆清抿着清茶,看着薛后身侧的柳微瑕游刃有余地与各府女眷周旋。似感知到了穆清的目光,柳微瑕趁众人不在意,朝她娇俏一笑。
穆清垂首看着手中的清茶,自然知晓这是柳微瑕的手笔。嗅着殿中的酒香,穆清虽略喲遗憾,却也觉得暖心。
看着殿中的女眷们把酒言谈,柳微瑕略松了口气。端起案上的酒盏,只是方才还觉得清雅的酒香,此时放在近处嗅着,却莫名刺鼻得很,酒味自鼻端直冲胸臆。
略微有些气窒,柳微瑕不动声色以袖掩杯,在诸位夫人的面前佯作喝下了酒。放下酒盏后,胸口的窒闷感依旧,柳微瑕将杯盏放得远了些,决心今夜再也不碰酒了。
然身子愈发不适,小腹亦有隐隐坠痛之感。忍了片刻,柳微瑕侧身悄声与薛后通禀了声,便提前离了席。方走出昭庆殿,柳微瑕眼前发黑,骤然昏死过去。
......
穆清注意到了柳微瑕的面色,心底有些不放心,宴罢后在昭庆殿外问了几个当值的宫人。一番询问,方才知晓柳微瑕已被送至清宁宫偏殿。
穆清看了眼天上的皎月,估摸着时辰尚未到酉时三刻。
正思忖着是否去清宁宫探望柳微瑕,这时突然有一位宫人匆匆从昭庆殿内追了出来,见到穆清,躬身行礼:“见过莫夫人。”
穆清认出了这是清宁宫的卷耳姑姑,遂颔首应了:“姑姑寻妾何事?”
“殿下吩咐,请夫人往清宁宫中走一趟。”
薛后?穆清颔首应了,心中却忽生疑窦。柳微瑕病倒在清宁宫中,这个时候薛后竟还有心召见她?
清宁宫外,穆清见到了柳微瑕的母亲陆夫人,匆匆见礼后,穆清便跟着卷耳入了内殿。
薛后正坐在殿中上首处,听着陆离细细禀明柳微瑕的情况,见穆清来了,却并未令她回避。
穆清站在殿内一角,颔首听着,方才知晓柳微瑕竟也有孕了。抬首轻抚过自己的小腹,穆清心底升起了双重的欢喜。
不多时,陆离便退了出来。行至穆清身侧,陆离微微抬首,偷觑了穆清一眼,在薛后看不见的地方朝她颔首,神色古怪。
只是穆清无暇顾及他掩在眸中的用意,便敛眸行至殿中,朝着薛后行跪拜礼:“妾莫氏阿谣,见过殿下。”
薛后神情温润,应道:“夫人有孕在身,不必行此大礼。坐到吾身边来吧。”
未几,殿外的内侍朗声唱到:“太子殿下到——”
穆清抬首望了薛后一眼,薛后朝她微微颔首,眸中带笑。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福寿安康。”姜怀信入内,朝着薛后行跪拜之礼。
穆清起身朝着姜怀信躬身行礼:“妾见过殿下。”
姜怀信看着穆清,神情清冷。不及穆清站直身子,姜怀信躬身禀道:“儿臣夜访母后,乃为了北境边防之事。”
穆清心头一窒。
“北境边防乃军中大事,自有你父皇定夺,太子手上可有镇威侯的消息?镇威侯夫人亦在这儿,太子亲自告诉她便好。”薛后淡淡应道。适才宴罢她便得了姜怀信的消息,道有要事禀明,她当即料到事关北境边防。思忖着这数月里穆清应忧心不已,她便将穆清召进了清宁宫。
姜怀信又望了穆清一眼,神色复杂。穆清垂首敛眸,心头似有一股莫名的压迫之感,双手不受控制地绞着衣袖。宋修远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均能从战场全身而退,无恙凯旋,此番......应也是如此吧?可想到今次不同以往的境况,凉国来势汹汹,直接破除了边境军防......穆清的一颗心被吊到了嗓子眼,双手轻颤。
“适才——”
“宣王殿下到——”
话未出口便被殿外的内侍打断,姜怀信微不可见地蹙起眉头。
“宣。”柳微瑕仍在偏殿躺着,薛后丝毫不奇怪姜怀瑾会亲自前来,淡淡吩咐了声。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皇兄。”见到殿中的穆清,姜怀瑾又朝着她微微躬身,“莫夫人。”
姜怀信冷冷地朝姜怀瑾颔首回礼,唇间溢出二字:“四皇弟。”
穆清起身,强自镇定地对着姜怀瑾躬身行礼:“妾见过宣王殿下。”
尚未等姜怀瑾开口,姜怀信朗声道:“四皇弟,莫让弟妹久等了。”
姜怀瑾看了眼殿中数人,见薛后朝他微微颔首,遂开口对姜怀信道:“适才臣弟在殿外见到了陆太医,道内子已无大碍,眼下正在偏殿歇着。既如此,臣弟便不去打扰,不若与母后皇兄叙叙话。”
薛后颔首笑应:“也好。不过回了宣王府,你可得好生养着王妃,不可再让她饮酒了。”
姜怀瑾应下。
姜怀信瞥了姜怀瑾一眼,见其神色平和,压下心中的不悦,复又转过身子对着薛后禀道:“启禀母后,适才儿臣接到周翰将军递回的北境军报,道镇威侯数月前率精兵一万先大军而行,入河北道定州后踪迹全无。”
闻言穆清心中大惊,双唇轻启,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将军命一千军士留于定州搜寻镇威侯与其麾下军士,然一月过去,未果。”姜怀信续道,“定州多高山,地势诡谲,毒物丛生,多有野兽出没。周将军疑心镇威侯于深山内中了敌军埋伏,致使尸骨无存。”
薛后亦被镇威侯失利的消息所慑,一时无言。
看了眼面色惨白的穆清,姜怀信续道:“以前线军报分析,凉国此次不费分毫力气便破了北境防线,儿臣恐我夏朝大军中混入敌国细作。”
姜怀信话音方落,姜怀瑾开口道:“尚无实据,皇兄不可仅凭周将军的一面之词妄——”
然而未等姜怀瑾说完,一直站在穆清身后的青衿忽然大声惊呼:“公主!公主!”
听了姜怀信所言,穆清仿若被抽去了大半力气,立即昏死在青衿怀里,浑身软得不像话。青衿发急,抱着穆清跪倒在地,殷殷恳切道:“二位殿下莫说了,公主有了身子,受不得这样的刺激啊!”说着,又抖着手轻拍穆清的双颊:“公主?快醒醒啊。”
薛后见此情状,立即吩咐卷耳:“快传太医!将陆太医追回来!”言罢,她又看着殿中两个长身玉立的儿子,皱眉道:“还有何想说的?去兴庆殿寻你们父皇说个痛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