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
“打搅王爷与王妃,下官这便带内子回府。”
“下官告辞。”
穆清虽醉倒在地,但却不像柳微瑕睡得那般深,迷糊之间尚能分辨出周遭的风吹草动。恍惚间她听到了男人清润的声音,脑中残存的直觉告诉她那应是宣王姜怀瑾。
宗室子侄......
近年来养出的近乎本能的多虑习惯令她一时不寒而栗,竟在刹那害怕自己失礼于这位新晋的小王爷会拖拖累镇威侯府与蜀国王庭,白白让人留下话柄。
所幸这个时候宋修远亦来了。穆清方才激灵清醒的意识因宋修远低沉微哑的嗓音一下又被醉意消弭得了无踪迹。
然而饮酒太过,周身乏力,直到感到宋修远抱着自己出了酒铺子,方才拼尽力气睁开双眼。
“醒了?”宋修远看着穆清迷离的眸子,轻声问道。
穆清脑中一片虚无,无力开口,便将脑袋倚在宋修远肩头,用手圈过宋修远的脖颈。
这个时候林俨亦驾着马车到了泉茂酒肆,看见宋修远抱着穆清出来,当即跃下马车将车帘掀开。
宋修远行军打仗得久了,不惯于坐马车。将穆清在车厢内安顿好后,便欲躬身下车。
却在转身的一个瞬间被穆清扯住了袖角:“阿远去哪儿?”
平日里清丽的嗓音因饮酒了的缘故,带着丝丝的甜腻与娇柔。宋修远心中一凛,看着穆清面上迷离的酒色,又坐回到车内,搂住穆清:“哪儿也不去,我们回府吧。”
从西市的陌柳巷到城东百宁坊的镇威侯府,驾车需行小半个时辰。许是得了宋修远的应承,穆清心下安定,在马车内倚着宋修远昏睡了过去。
到了侯府,又是宋修远将穆清抱下马车的。
守在府门耳房内的小厮仆役见侯爷带着夫人回来了,纷纷出来见礼,亦有几个先前得了令,手忙脚乱地跑去内院通传。一时之间,倒比适才酒铺子外头更吵嚷些。
穆清正在梦中回味着白日里与柳微瑕交心的情境,明明是两人的私语,却不断有嘈杂之声入耳,不禁蹙眉。
宋修远看她这个模样,对这些没有眼力见的仆役心有不悦,又恐呵斥声扰了穆清清梦,遂冷眼示意面前的小厮。
小厮会意,灰溜溜地跑回了门房。
但是穆清到底还是醒了。不仅醒了,且精神头还比先前在酒铺子前的时候好上许多。
睁眼,映入眸中的是府门两侧垂挂着的灯笼,天已这样黑了啊。
穆清的眼帘渐渐往下流转,宋修远掩映在灯影下的面庞就这样措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眸中。眉目硬挺,容貌端良。他的眉眼亦是极好看的,配以挺拔的身姿,称之玉树临风亦不为过。
从她的角度看去,正好能够将宋修远右颊的疤尽收眼底。
若无那道疤,他定然也是夏国数一数二的俊俏郎君。
可是......世上哪有人是靠皮相讨生活的?何况他是二品辅国将军。
即便世人皆嫌弃他面上的痕迹,她都不会嫌弃。她曾见到过的,比之面上的疤,他身上那些累累伤痕才是真真正正的可怖。
眼下的安逸日子,皆是这个男人用性命换来的。
穆清圈着宋修远脖颈的双手微微借力,向前倾去,恰逢此时宋修远亦感受到了穆清的折腾,侧过头来瞧她。一个抬首,一个侧头,穆清的双唇不经意地拂过宋修远面上的疤,带了丝丝沁人的果香与酒醇。
宋修远心底又是一凛。
借着灯影,穆清看见了宋修远迅速泛红的耳根。
穆清忽而心想,大抵这个世上,除了她,在无人会知晓镇威侯害羞时的这个习惯了吧?
她是真的喜欢他啊,为了这一丁点儿的小事,心底竟微微窃喜。
“宋修远,我心悦于你。”穆清将脑袋倚回宋修远肩头,在他耳际轻声说道。
宋修远浑身一顿,倏地回头,怔怔看着穆清,漆黑的双眸里仿若掀起滔天的巨浪,那是他隐藏不住的欣喜与激动。
近一年的朝夕相对,他知晓穆清是个极易羞怯的小女子,哪怕是当初与他确定心意,都要假托软肋之词。如今她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借着酒意,但所谓酒后吐真言,却又如何教他不欣喜?
穆清仍枕在她肩头,轻轻吻过他的面颊,继而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你呢?是否亦心悦我?”
宋修远默默不言,双手圈紧了穆清,跨入府门快步回了东苑。
守在东苑里的海棠等人早已得了通报,备下了热汤手巾。一见穆清这个模样,海棠正想上前伺候穆清净面更衣,却被宋修远唤住:“不必,此处有我。你们去膳房备些醒酒的东西。”
宋修远将穆清安置到床榻上,抬首卸了她头顶的宝树花钗,又一一取下盘发的簪子搔头。
发髻尽散,穆清顿觉头顶轻松了不少,觉得自己脑中更清醒了些,想到自己先前的问题还曾得到回应,心中一时不甘,双手死死揪着宋修远的衣袍不让他起身:“阿远方才还未回答我。”
这个模样,倒像个向长辈讨好话的女娃娃。但因为那姣好的容貌,生生又多出了一丝娇媚之态来。如此姿容,如何不心动?宋修远满手的珠钗首饰无处安放,心底却十分欢喜,笑道:“我亦心悦夫人。”
穆清盯着他,眸色亮亮,用手指戳着他的心窝娇俏道:“那你此生便只得有我一个,若你此处有了别人,我便离得远远的,教你余生再找寻不到我。”
她选择留下来,不过是因为一个他。若有朝一日,他真的不认她,那么她便回到蜀国,跑到华蓥深山,离这座侯府远远的。天大地大,没了一个宋修远,她一样能在灵山秀水间活得恣意妄为。
宋修远揽过穆清,失笑。穆清醉了不喜昏睡,却喜欢粘着他讨好听话。对着喜欢的女子,好听的情话简直信手拈来,可是他却不想哄她,因为无论醉了醒着,她都是她。
“镇威侯府的主母,永远都是夫人。我心底的人,亦永远都是夫人。”宋修远正色道。
穆清闻言,微微勾起唇角。
心满意足。
“阿谣。”良久,穆清轻声道。
“嗯?”宋修远未听清,从唇齿间溢出一个声音。
“唤我阿谣,这才是我的名字。”
“阿谣......”心底疑惑,但宋修远还是唤了出来,短短两个字,却低沉绵长,钩得穆清心痒痒。
穆清忽而翻身跪在床榻上,微微垂首盯着宋修远上下龛动的双唇,鬼使神差地扑倒他怀里,伸出手指摩挲着他的唇。
她的名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竟这么好听。
宋修远立即噤声,欲抬手拂去穆清的手指。
穆清却想起了今日同柳微瑕说的话,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心尖尖上的人啊。
她突然笑了,笑得那样好看。宋修远一时有些呆愣。趁着这个间隙,穆清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宋修远的唇。
既然他们都心悦彼此,那么从前那些克制守礼的日子究竟算些什么?她何时活得这般窝囊?她是华蓥的阿谣,不是什么穆清公主。她想同他亲近,想堂而皇之地同眼前这个她喜欢的男人亲近。
宋修远只觉自己脑中“轰——”得一声炸开了花,丁零当啷,手中的珠钗环佩悉数落地,倾过身子搂住了穆清的腰肢。
但是很快,他觉得今日的穆清有些不一样,不似往日那般羞赧。他发觉穆清伸手解开了他的大带与腰封,接着,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又顺着松垮的腰封往上,带了些微的急躁与不得章法,将他的外袍与中衣领口一齐扯开。
脑中忽然警醒。
他的的确确被穆清撩拨得起了兴头,但是穆清却是醉了,醉得恐怕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宋修远手上使了巧劲,拉开穆清,喊道:“莫动!”
穆清还在扯他的衣襟。
宋修远握住穆清的双手,无奈唤道:“夫人!”
“阿谣!”
最后这声阿谣终于起了作用,穆清不再动作,却抬首楚楚地将他望着,手里依旧紧紧揪着他的衣裳。
轻轻地吻过她额头的朱砂,宋修远低声叹道:“你醉了,好好歇息,听话。”
他想要她,但脑中的理智却告诉他,穆清醉了,他不能在此般情境下做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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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声声入耳。
头疼欲裂。
穆清躺在床榻上,缓缓睁眼,翻身看去,身侧的宋修远却不见踪迹。
前夜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醒了数次。她分明记得那数次的清醒时分,腰间沉甸甸的,是宋修远圈着她的手臂。而宋修远本尊,就安安稳稳地睡在她身后。
莫非那只是她的一个梦?她何时竟开始做起了这样的梦?昨夜醉酒,她究竟做了些什么?
扶着突突发疼的脑袋起身,穆清掀开床帏,只见清亮的天光早已透过窗纸投入室内。心底一惊,她唤来海棠,匆忙问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
宋修远率六千精兵护送宁胡公主出嫁和亲,銮驾巳时正启程,此时此刻,只怕已过了玄武街,将要行出郢城。
她竟一觉昏睡到了这个时辰,连宋修远的面都没见着?
穆清敲了敲脑袋,蓦地吩咐道:“即刻备马,我要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