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谢泓
她的反应质朴而实诚, 谢泓忍不住想笑。
“你说句话给我听听?”他调戏她。
那时候的谢泓还是个风流子, 遇到美人总忍不住出言戏弄几句。他虽然见不到巫蘅,但她身上的兰花体香却煞是好闻, 他下意识就觉得这是个小美人。
但是里头没有人答话,只听到压得极低的仿佛怕他听见的咀嚼声。
被巫蘅骑来的马, 已经被拖下去医治了。谢泓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忽然听到草垛之中如细针一般的嘶声, 被瑟瑟发抖的少女噙在唇中, 固执地不肯吐出来。
谢泓的眉心微微一凝, “可是受伤了?”
她还是没有回答。
谢泓声音一沉,“出来。”
里头没有回音,耐心几乎要耗尽之时,却有一只小手慢吞吞地从积草的罅隙里探出来,谢泓眉梢一动,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小姑,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慢慢滋长。她的手指很脏, 带着泥灰和裸.露的伤口,但看得出平时一定是白皙精致的, 手背上还有五个小小的旋儿, 滑腻得像一团脂膏似的。
巫蘅也是受惊不已,害羞地要撤回来, 却被外头的人捏紧了。
巫蘅用了点技巧,将他的手掌翻过来,用食指细细密密地在他的掌心写——
你是谁?
她看不到, 少年的俊脸一缕一缕地漫上红晕,掌心丝丝的酥.痒让十六七岁的少年第一次领略到真正的少女的温柔。
谢泓脸红了很久,才如梦初醒地抽开手掌,“你受伤了,我去替你拿药。”
虽然年少的时候已以俊美飘逸的姿仪而闻名建康的谢郎,走时仍然风姿卓然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是——落荒而逃。
巫蘅缩着娇小瘦弱的身子在草垛间等了一会儿,才一会儿,她竟然开始怀疑,开始害怕。连亲生父亲也可以将自己卖出,她真的不知道还能信谁。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她一点也不敢把信任交给他。
他回来时,绵绵微雨有了止歇的态势。
像一束灼灼日光似的,带来新鲜与明媚。
谢泓从缝隙中将药膏递给她,仔细嘱咐了她用法。
巫蘅凝神听着,但是里面久久地没有动静。谢泓担心她出了事,“你怎么了?”
许久之后,她伸出手,谢泓知道她的意思,把手递给她,巫蘅在他的掌心写:你走开一些。
他僵了僵。
巫蘅又写:我要宽衣。
这几个字写得极慢,她羞涩地收回指尖,谢泓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该如此。红着脸匆匆地走开,形容难得狼狈。
不远处谢同拿剑柄在八角亭的古朴雕栏上敲了敲,叹道:“这可是郎君第一次,仓皇至此。可惜可惜。”是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
巫蘅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才小心谨慎地将衣襟拉开,胸前俱是碎石摩擦而生的裂口,衣衫被雨水浸湿了,她痛得“嘶”地一声,将冰凉的药膏抹在圆裸的香肩上,像被火灼烧过的刺痛感,在微凉如玉的白脂膏抹上来时,才渐渐多了分冰凉熨帖的舒缓。
可饶是如此,她遍体鳞伤,每一道伤口都足以让她咬着牙呜呜咽咽的,然后装作坚强地上药。
她疼得受不了,这时,不远处的草垛外,传来了一个不急不缓的琴声。黑不见五指的惊慌与无措,被这淡渺的琴声逐渐抚平。
他真是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巫蘅不自觉着迷。
这一夜,短暂也漫长。黎明时,云销雨霁,风声与琴声一起在耳边止歇。看到外边透出来的一抹亮,她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他已弹了一夜。
巫蘅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心轻轻地颤。她脸色绯红地将衣襟都拉上,直到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轧过干草的声音,她知道他又坐下了。
“你的伤,可还痛么?”
昨晚雨疏风骤,巫蘅没有仔细听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像山间一泓清润的泉水,夜色里一勾皎明的弦月。她甚至还听到,胸口里某处断裂的声音。
轻轻细细的,她不敢辨认那是什么。
他微微笑着递过一只手,巫蘅也伸出手去,犹疑地写:多谢。
“还不肯出来?”
巫蘅摇了摇头,转眼又觉得自己傻,他看不到,便耐着性子忍着羞涩又写:你走了,我便出来。
谢泓轩眉微蹙,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女竟然丝毫都不知恩图报,吃了喝了,用了药,便要赶他走了?他心里想,哪有这么便宜。
整个建康城也不敢有人占他便宜的,他挑起唇,“不好。”
巫蘅一惊,又听到他道:“你的马也受了伤,我让人将它拉走治伤去了,你一人行动不便,怕是走不了。”
转眼又诚恳地建议,“你出来,我带你走。”
你出来,我带你走。
巫蘅没有出来。
她害怕。
那时的巫蘅,终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终日待在乡下的小姑,没有见过世面,才刚刚经历了一场背叛,一场死劫。她无比惊惶。
谢泓就在外面奏琴,挨着她,只隔了一道不算厚实的干草筑成的墙,甚至,一只手便可以推倒。她没有推,他也没有,两人隔着草墙,他奏琴,她听琴。一个如清泉微风般不然暇尘,一个身如芥子漂泊凋零。
他一奏琴,便足足弹了两日。
巫蘅还是没有出来。
第二日时,她听到他压抑的几道咳嗽,心微微一慌,从草墙后探出手来,谢泓把手递给她,巫蘅仓促地一抓,摸到温热的几滴血,心慌意乱。她用力地写:你受凉了。
“那又如何?”他问,语调淡然。
巫蘅又写:你该去找大夫诊治。
她在墙里,她在墙外,他吹的风比她多得多了。巫蘅自己都觉得喉咙沙哑,他听声音来也不是那么中气十足的,想来也是染了风寒。
谢泓不肯走,他执拗起来时,连谢君都治不了他,巫蘅匆匆地又写:你回来时,我出来。
她被他打败了,她愿意再信一次,既是无奈,又是解脱。她也不可能真待在里面一辈子。
他的笑容散漫不羁,但却像得了糖的孩子一样欢喜。他让她等他,很快回来。
后来,后来的记忆对巫蘅来说太过于残忍,她始终不愿意回忆,就连那段残忍记忆之前,有关于谢泓的,她也始终不愿意回忆。
她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他也不曾告诉她姓甚名谁,巫蘅以为,茫茫红尘的一个过客,她的确,不必记得。
如果不是谢同说了那句话——诚然这里面有谴责的意味,还有想看她后悔痛苦的意味,巫蘅最终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孽缘,还是上天注定。
她苦涩一笑,回神时,却咋舌地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走到了谢泓的账外。白色的帘帐外,有两个人打着红色的灯笼,烛火有一丝飘摇。
她低着头往帐篷走去。
身后百步远,一袭紫衣的桓瑾之,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走入谢泓的白帐,目光有淡淡的忧郁。
一人盈盈笑着从身后走来,“桓七郎对她深情不忘?”
他皱了皱眉,自然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没有回头,一身绫罗朱绮的巫娆自身后走来,眼波璨璨如烟霞,媚色横生,桓瑾之淡淡道:“这不是韶容夫人该来之处。”
巫娆漫不经意,“江山是陛下的,他何处不可去?我既是陛下的女人,来这里,又有何不妥?”
桓瑾之无意与她纠缠,拂袖而去。
巫娆翘起下颌目光森然地望了眼巫蘅去的方向,阴沉地一哼。
今晚巫蘅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大约是因为谢同不在的缘故,谢泓的人竟然没有阻拦她,她顺利地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一种仿佛是近乡情怯的感觉填充了心房。她赧然地眨了眨眼,逼退那不住泛起的涩意。
营帐里的陈设极其简朴,不过一张床榻,摆了一副矮几,他正趴在幽幽燃烧的烛火下,外罩着件月白色缀丝锦大氅,手边的笔点出一个拇指大的墨团。一枝粉红的桃花,斜插在玉瓶之中,掷下虚虚几道婆娑的纤影。
巫蘅看着他,泪水一滴滴地坠下。
明明才决定要抽身而退,可是她忍不住,为他担忧,为他牵挂,因为他是那个在她最脆弱最无助时对她好的那个人,她不顾一切地想报答。可是,还能不能够?
泪水落下的声音很轻,还是惊动了谢泓,他睁开眼,巫蘅一惊,下意识要逃窜,左手却被他牢牢禁锢住。
“跑什么?”
声音真的很轻,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巫蘅滴着泪回眸,他的脸色很苍白,很令人不忍,她轻声说道:“你的伤还不曾好,夜里寒气重,你该早些安歇。”
谢泓淡淡地笑,“你在关心我?”
“我自然关心……”见他眼底促狭的意味越来越浓,巫蘅顿了顿,一番话卡在喉咙里,出来时,变作愠怒的一句,“不对,谢泓,我来这里,都是你一早设计好了的,是不是?”
为什么庾沉月突然找她骑马,为什么庾沉月带她去城外认识老人,为什么老人偏要让她认他为师,为什么老人屡番劝她来山阴,为什么……
方才还滚着泪珠的双眼,染上了一抹怒意和羞恼,她瞪着他!那神情,像在逼迫他给个说法。
真像对着一个负心人。
谢泓好整以暇地说道:“我若回答一个是,阿蘅是否要活剥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走甜甜甜的路子。
另外,巫蘅要开始反击了O(∩_∩)O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