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许是风声太大,吹得草木呼号,苏行止一个练武之人,竟没有察觉到我的跟踪。
夜色深沉,我隐在黑暗处,繁茂的枝叶遮住我的身形。
苏行止顿住脚步,四处扫了一眼,沉声道:“出来吧。”
我心里一惊,还以为自己已被发现,正踌躇时,一道黑影倏地落下,桃枝微颤,他跪在苏行止面前,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苏行止道:“京城情况如何?”
那人道:“如今太子控制京城,各大臣皆无大碍,只是太尉大人……”
苏行止声音冷了几分,“父亲怎么了?”
“太尉大人如今不在京城,人不知在何处,据可靠消息说,当日有五王党不服太子,向苏太尉询问储君归宿,太尉大人只是笑,说陛下早有定夺。也有人说,太尉身上有先皇钦赐的虎符。”
“陛下早有定夺为何没有遗诏?虎符是帝王之物怎会交与臣属?”苏行止自言自语,又问那人,“殿下有何吩咐?”
那人躬身,“殿下让将军多劝劝太尉,毕竟您与太尉是父子,亲疏胜过他一个外人。殿下还说,眼下形势紧急,他手上兵马不如太子,必要之时请将军行必要之手段。”
我一怔,只觉浑身如置冰窖,手上兵马不如太子,那人是萧昱?!苏行止支持的竟是——
苏行止点头,沉吟半晌,部署命令道:“第一,你告诉殿下,孙元帅这边似尚未有主意,让他派亲信来拉拢。第二,云西守部乃□□羽,让殿下派人围住帝京,阻止太子的人出京。第三,盯住太子,看看他身边是否有一个西凉女人,如果有,让御史台上奏,请太子按先皇临终旨意处死。若太子执意不肯,散布消息,将事情弄大。”
黑衣人点头,一一记下,又问:“将军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其他的……”他欲言又止,摆手:“罢了,你先将这些告知殿下,若有其他事,速速通知我便是。”
黑衣人抱拳唱喏,退了几步就不见身影了。
我蹲在矮丛里,感觉浑身都失去力气,连站也站不起来。
心思得多缜密才能做到这般谋定后动,一,拉拢主帅,二,阻击太子救援,三,利用朝臣压制太子。
可笑,这最后一条关于灵栖的消息,还是我告诉他的,现在,却被他拿来对付我的亲兄长。
“你真的选择了五哥吗?”
“阿翎,无论何时我都会护住你……”
当时为什么不敢承认?!为什么瞒我至今?!
我忽然想起高贵妃被废之时,苏太尉曾警告两兄弟,说苏家是武侯不可参与党争,可那个时候他有一句话只针对了苏行止,他说:“行止,记住了吗?”
知子莫若父,原来那个时候,苏太尉就知道他的心思。
柏屿明着和萧昱亲近,暗地里却扶持萧钧;苏行止和我这个娣公主夫妻情深,背后却直接算计太子,好计谋,好伪装!
原来从头到尾,糊涂的只有我一个人!
“陛下是个雄才伟略的人,他城府极深,不会轻易让人猜到心中所想,而朝中大臣,我父亲兄长,你夫君,他们做的那些事在陛下眼里,其实都只是不入流的小伎俩罢了。”
柏清,当初你看清了一切,却为何不提点我一下,哪怕当初我会难过,也好过今日直面背叛的哀痛。
我的眼泪早就在父皇离去那日哭干了,此刻,我更不会留给他一滴。
乌云渐渐散去,月亮慢慢爬了上来,月光失却往日皎洁,洒在地上,一片惨白。
我扶着自己麻木得毫无知觉的腿,僵硬地站直的身。
没有刮到树枝,没有发出声响,我的动作,寂静得如同死物,没有任何活人的动静。
苏行止却像有所感应似的,蓦地转身,眼神向我飘来。
四目相对,怨毒,狠辣,我给了他一切仇人相见的表情。我们之间只有短短几步,却是人生中离的最远的距离。
他明显身子一僵,喃道:“阿翎,你怎么会——”
“你听我解释。”他飞奔向我,刚抓到我的袖口,就被我推开,我抬手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到他的脸上。
干脆,直接,使了十分力。
苏行止歪向一边,脸庞很快肿了起来,五条红痕明显又狰狞。
我从前不是没打过他,顽闹的时候,吵架的时候,可从没一次像现在这样,决绝至绝情。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苏二公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听我解释,我——”他只说了一句,便断了话头,皱着眉。
我看着他,面貌依旧俊朗,神色依旧亲和,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好像他还是那个宠我爱我的苏行止,而不是刚刚那个冷血下达指令的王佐幕僚。
“听你解释什么?听你解释我刚刚听到的都是假的?解释你根本没有扶持萧昱?解释你那一切你瞒我欺我的谎言?!”我声色厉苒。
“不错!”面对我的质问,他终究开口,转过头和我直视,他眼中,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我。
“我一直扶持的都是五殿下,但从未告诉你,现在你知道了,我也不会辩解。”
我心底咔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碎了。我多希望他能找个借口,糊弄糊弄我,反正我那么笨,被他三言两语就能欺骗过去。可是他却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撕开赤/裸裸的真相。
我仰天,一声惨笑,“还有什么好说的,苏行止,从今以后,我们恩断义绝。”
我背过身,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刚跨出一步,就听见他厉声逼问。
“就因为我选的不是太子你就要将我们之间多年情分统统抹去,萧翎,你是否太过绝情?!”
“你怨我选的不是太子,可曾问我为何不选他?他是嫡长子,自幼被当做储君培养,本该是最合适的帝王。可他这些年的做派你也看见了,痴迷一人而不顾国家孝义,岂堪大任?大梁需要的是一位明君,不是一个任性恣意的痴情种!萧翎,你要记住,你不仅是萧钧的妹妹,你还是大梁的公主!”
字字诛心!
我紧攥手,掐得掌心生疼。我回身怒道:“他是我的亲哥哥,你难道要我亲眼看着他走向覆灭吗?我问你苏行止,现在我要你杀了苏从知你可能做到?!”
他一愣,我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屋里,我将所有人锁在门外。苏行止在外面,门拍的啪啪作响。
“阿翎你开门,你开门。”
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冷声吩咐穆周:“将他赶走,我再也不许他出现在我面前。”
穆周慢了半拍,迟疑问:“赶走驸马?”
“废话什么?!”我一腔怒火没处撒,正好找了个出处,“父皇既然把你指派给我,你就得听我的命令,将他赶走,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他靠近我半步!”
穆周再不敢迟疑,回了个是迅速办去了。起初还听见争吵声,后来便动上手了,再接着就听见十来个暗卫越出,苏行止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十来个暗卫吧?
我蹲在角落里,埋头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大军在宁城停驻三日,孙元帅丝毫没有赶路的打算。听说萧钧和萧昱的人先后来找过他,都被他避得远远的,他貌似很闲,每天都来找我说家常。
他倒是个好心的长辈,如今我无权无势,他还要顾及我的心情过来安抚一番。
那夜苏行止被穆周等人拦在屋外,最终未能进来,听说受了点伤,我忍了又忍,这才逼迫自己不去看他。
我搬进宁州太守府邸,寻了处清净的地方,把外面的十万火急抛诸脑后。
反正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没有任何能力的下嫁公主,他们的争斗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听天由命吧。
我跟着太守夫人伺弄花草,她娴静如水,我心如死灰。
太守夫人虽是正室但并不受宠,她的生活恬淡却也有些乏味,好在太守把难产而死的妾室所生女抱给她抚养,免了她许多无聊。
那个女娃是个活泼的丫头,爬树摸鱼无所不会,浑像个假小子。
这天,她被太守宠妾房里的婆子欺负了,回来告状。
“娘,您再不给女儿做主,那狗东西都快骑到女儿头上了。”小丫头嘟着嘴。
太守夫人摸着她的小脑袋只是笑,“凭她一个婆子是不敢欺负你的,定是你顽皮惹她骂了你几句。”
小丫头见她母亲猜中了,垂着脑袋,“她骂我克母,说活该我亲娘死的早。”
说完她愤愤骂道,“这老婆子,狐假虎威!不就是仗着她那主子是爹的宠妾嘛!”
我听着她怒骂,不由笑了,“你还知道狐假虎威呐?通常我听别人都骂狗仗人势呢。”
小丫头歪了脑袋,“我哥哥教我的,说狐假虎威骂人更有文化呢,不过我一直不懂,这狐狸是太聪明呢,还是老虎甘愿给它抖威风呢?公主姐姐,你说……”
我早已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只觉心里有个想法,正破土而出,疯狂滋长。狐假虎威,狐假虎威……
“公主姐姐?”小丫头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这一晃勾回我所有的神智,我霍地起身,带翻了凳子,然后狂奔了出去。
孙元帅,找孙元帅!
我跑到前殿,一头钗环俱乱,我顾不得整理,直直地走向他。
孙元帅瞥了我一眼,老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他抬手,对我行了个大礼:“老臣已经等候公主许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西吧,我实在是编不下去了,狐假虎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