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3|(2/29)
苏公公应是,因旋身下去准备东西。既然皇帝都开了尊口,自然没人再敢置喙。且不论高程熹是否昏庸,一顶通天冠便是绝对的皇权,至高无上。皇后两道蛾眉越锁越深,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岑婉同宣帝感情原就算不得深厚,当年的苦楚至今回想都记忆犹新。一个不得圣心的皇后,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了女儿欣荣,这个节骨眼儿上,自然一切都得顺着皇帝的心意,轻易绝不能触怒,毕竟谁都不愿意再过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略思索,伸手将一旁的帝姬拉过来,柔声道:“照你皇父的意思去做。”
欣荣颔首,小脸上展颜一笑,纯真明艳:“只是拿针扎下手指,母后不必这么紧张,只权当被蚂蚁叮了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阿九只觉得背脊都在发麻,血浓于水,可她压根儿就不是欣和,怎么能同正根正枝的皇室血脉滴血认亲呢!胸腔里擂鼓似的,掌心里滑滑腻腻的尽是汗,然而她不敢露出马脚,只挺直了脊梁骨低眉敛目,神色从容淡然。
俄而,苏长贵已经捧着紫檀木雕花托案回了殿,她侧目一觑,果然,上头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青花瓷碗,盛清水,澄澈见底,边儿上卧着两枚银针,幽芒凄厉森冷,似能晃痛人眼。
苏公公猫着腰将东西呈到皇帝眼前,压低了嗓子试探道:“大家,清水同银针都取来了。”
高程熹看也懒得看,径自伸手一指,吩咐说:“给丞相拿过去。”说完又抬眼看谢景臣,说道:“谢爱卿,东西都备好了,你来验。”
他神色恭谨,琵琶袖对掖应声是。
两个国色天香的少女遂同时提步上前,阿九抬眸,将巧撞上帝姬的视线。欣荣显然也不曾料到会同她四目相对,微微的怔忡后勾起一丝笑容,明丽温暖。
到底是紫禁城里长大的帝姬,真正出身高贵的人,随便一个笑容便能使人觉得耀眼。阿九挽起嘴角朝欣荣回了个淡淡的笑容,很快又移开了眼,目光落在那碗清水上,似乎有些出神。
谢景臣乜了眼托案上的银针,语气寡淡,“请二位以银针刺破指腹,将血滴入碗中。”
话音落地,皇后立时眼神示意一旁伺候的嬷嬷,那妇人颔首,上前从托案里取过银针,朝欣荣恭谨道:“殿下,恕奴婢无礼了。”
欣荣一副无所谓的神态,屋子挽起袖子将右手伸出来,露出一截白如瓷的皓腕。李嬷嬷托起那只手,小心翼翼极为轻柔,接着便不再动作,只等着谢景臣吩咐。
宫中众人无不奉行明哲保身这四字,虽是相爷领进宫的人,可她到底能不能坐实帝姬的身份尚未可知。众人都在观望,自然没人来主动伺候阿九。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既然没人伺候索性自己动手,思量着便要伸手去拿针。
是时一股淡香袭来,阿九只觉眼前一花,腕上缠着菩提子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银针,他揖手朝她施一礼,道:“殿下恕臣无礼。”
她眸中掠过一丝惊异,怔怔地有些不知所措,同样惊骇的还有殿中的一众人。紫禁城中上至太后皇帝,下至宫女内监,无人不知谢丞相身有怪疾,从不与人近身。众人大感诧异,暗道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儿。xin 鲜 电。子、s h u 整,理
欣荣帝姬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看皇后,却见皇后面上也有讶色,眼神上一番来往,示意女儿稍安勿躁。
一室之内霎时静谧,唯闻玉漏相催。阿九有些迟疑,眸光闪动,未几复吸了口气定定神,微挽起袖子将右手伸出。他伸手来接,冰凉的指尖冻得她一个冷战,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缩回手,然而他五指收拢,带着不容忤逆的强硬。
她抬起眸子,蓦地撞进他的眼底。淡漠的面色,眼底却凝寒霜,显示他此刻心情不佳。
阿九被他眼中的寒色唬了唬,当真不敢再挣,垂下眼帘沉声道:“有劳大人。”
“殿下太客气了。”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语气不咸不淡,仍旧教人听不出喜怒,指尖缓缓抚过针头,往她娇嫩的指腹扎了下去。
痛楚极细微,相较于蛊毒发作,这点痛几乎令人觉察不到。她收回右手,视线一转立马惴惴不安地去瞧那碗清水,只觉得一颗心都要飞出嗓子眼儿。不知道谢景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胆战心惊,这人却一派的大定,难道……她眸光一凝,难道他动了什么手脚?
滴答两声,两个姑娘指腹的献血落入了水中,氤氲的红,艳丽得近乎妖冶。立侍在边儿上的宫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瞧,眼也不眨,阿九战战兢兢望过去,就在诸人的眼皮子底下,两滴殷红的血水极缓慢地融汇到了一处。
李嬷嬷呀了一声,朝皇帝恭谨道:“大家,血融在一起了!”
苏长贵何等乖觉,闻听此言,顷刻间已经扑通一声朝阿九跪了下去,口中高呼道:“奴才叩见欣和帝姬,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转眼间殿中的宫人已经跪伏了一地,号千岁的声音震耳欲聋,齐声道:“叩见欣和帝姬,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九只觉得双耳嗡嗡,尚还有几分云中梦中的恍惚,扫一眼偌大的内殿,一屋子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她怔愣,下一瞬便被良妃一把抱进了怀里,耳畔是如泣如诉悲痛欲绝的哭声,哀声道:“欣和,我的欣和,母妃想你想得好苦……”
宣帝心头动容,眼底隐隐泛起红丝,然而一国之君不会垂泪,他清了清嗓子在椅子里正了正身,口中安慰良妃,柔声道:“过去女儿流落宫外,你成天以泪洗面,如今女儿回来了,天大的喜事,哭什么。”
良妃本就是温良柔婉的性子,触动情肠难免伤心,听皇帝这么一说,只好松开阿九,转过头去拿绢帕揩脸,终于破涕为笑,口中道:“臣妾正是因为高兴,喜极而泣。”
高程熹从官帽椅里头起身,朝良妃走近几步,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一拍,“你心肠一贯软,朕是知道的。”说完侧目看立在一旁的阿九,笑容满面地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阿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说来也可笑,她原本是谢景臣要送入宫中为妃的,如今阴差阳错,居然成了这个皇帝的女儿。不过这会儿不是欷歔的时候,帝姬重回内廷,戏便要做足做全,谢景臣已经为她打点好了一切,只差最后一步,她不能掉以轻心。
思及此,她规整规整思绪换上一副哀恸断肠的神态,跪下身去朝皇帝同良妃拜大礼,哽咽道:“这么多年没能在皇上同娘娘身边尽孝道,是女儿不孝。”
良妃连忙弯腰去扶她,拿绢帕替她轻柔拭去面上的泪迹,柔声道:“帝姬怎么还喊皇上和娘娘呢?”
阿九眼底一片赤红,心头却觉得有些悲凉。良妃看她的眼神这样慈霭,显然是真的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这是一个可怜的母亲,多年来与亲生骨肉分离,好不容易再度相见,她却只是一个假帝姬。心头知道要改口,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她内心一番天人交战,好半晌才挤出四个字来,讷讷道:“皇父,母妃。”
凉宣帝龙颜大悦,点着头不住道好,感叹道:“果然是朕的女儿,中秋之月,春晓之花,容貌上倒同你母亲三分神似。”
良妃听了却直摇头,失笑道:“大家可把臣妾夸上天了,”说完又转眼看阿九,满目的怜爱,笑盈盈道:“青出于蓝胜于蓝,欣和这样明丽,可比臣妾年轻时候美多了。”
好一个阖家团圆父慈女孝,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状貌,岑婉只觉胸口的地方憋着一股气,闷得发慌。眼睁睁看着丈夫同另一个女人这样恩爱,换了寻常人,谁能受得了?然而她不是寻常人,她是皇后,一国坤极,便要雍容大度母仪天下。
岑皇后稳稳心神,将心头翻腾的江海压下去,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看向皇帝,恭声道:“臣妾恭喜万岁爷寻得帝姬,宫中也许久不曾有过喜事了,不知大家准备何时昭告天下?”
皇帝略沉吟,吩咐道:“朕即刻便写下诏书,帝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朕定要好好补偿她。”说罢一顿,似乎在思索,半晌又道:“景臣,拟朕的旨意,册封皇女欣和为宁乐公主,即日昭告天下。”
谢景臣上前一步躬身揖手,口中应是:“臣遵旨。”
之后皇帝还说了些什么便听不清了,脑中满满的尽是“宁乐公主”四个字。她眼色一沉,心中涌起一阵莫名,不知是欣喜亦或悲凉。欣和帝姬,高高在上的大凉宁乐公主,这便是她的新身份,可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殊荣。
好半晌,宣帝才终于交代完,体念阿九刚刚回宫,便派人小心伺候着回宫休息。她怔怔的,被一众宫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出坤宁宫正殿,蓦地一个回首,隔着袅袅的轻烟依稀能看清他的脸,幽冷的眸子深不见底,定定望着她,不知所想。
指腹从冰凉的扳指上抚过去,他垂眸掩尽一切眼色,朝她毕恭毕敬地揖手,沉声道:“臣恭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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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都是场荒诞的梦,虚无得不真实。
阿九恍恍惚惚,鼻息间是良妃身上淡淡的清香,五指包裹她的手,那样温暖柔软,这是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是一个孤儿,无父无母,自记事起便过着乞讨的日子,在城隍庙里挨饿受冻朝不保夕。在相府时也曾想象过自己的将来,入紫禁城,成为皇帝的嫔妃,在这锦绣如画的深宫中勾心斗角谋生谋命,至死方休。
然而如今,她的命途却翻天陡转,谢景臣令她“认祖归了宗”,她多了一个宁乐公主的头衔,多了一个身为九五之尊的皇父,还多了一个温柔似水的母亲。
两人并肩从坤宁宫中出来,自景和门穿过,缓缓步上宫中的长街。良妃拉着她一路往碎华轩走,不知怎么的又开始落泪,哽咽道:“欣和,你不知道母妃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时你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说你已遭不测,可母妃知道,我的欣和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好好地活着,等着和母妃团聚……”
一字一句皆是身为人母的心酸,听得阿九心中发堵。她向来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沉吟了半晌才道:“母妃别哭了,这么些年让您这样伤心难过,是女儿不孝。好在如今女儿回来了,也算是守得云开。”
良妃闻言重重地颔首,伸手抚上她的颊,眸中有欣慰之色,笑道:“对,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你能回到母妃身边,便是让母妃折寿十年也值得。”
“母妃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阿九皱眉,闷闷道,“若真像您说的那样,女儿情愿流落在外,一辈子为奴为婢!”
见她面上不大高兴,良妃连忙赔好话,“好好,你别恼,是母妃失言。”
边儿上的一个琼瑛看了不住地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亲生骨肉一分离便是十五年,个中滋味旁人哪里知道。她心头嗟叹,朝良妃劝道:“主子,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帝姬这才刚刚回宫,紫气东来大好的日子,可千万别把折寿这样的话挂嘴边儿,不吉利的。”
琼瑛是寿熹宫的掌事姑姑,从良妃还是姑娘时便在她身旁伺候,对她的心性摸得一清二楚,颇受重用,一贯是良妃的心腹。闻言,良妃拿绢帕掖了掖眼角一笑,说:“再苦也都苦过了,帝姬回了宫,苦尽甘来。”
见良妃这般状貌,阿九不由心感愧怍。到底不是铁石心肠,若非情非得已,她绝不愿欺骗一个母亲的感情。可事已至此,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能走,冒充帝姬是欺君之罪,她若想活命,那就只能将错就错。
心头歉意同不安交织翻涌,皆被悉数压下去。她柔声唤了句母妃,唇畔的笑容恬淡清丽,“您放心,女儿一定会承欢膝下,好好侍奉您的。”
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这话可半点不假。良妃心头一暖,只觉得胸口处那空欠了十五年的东西又被填得满满当当,满腔怜爱道:“真是好孩子。”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徐徐朝前走,从裕华门穿过去,途径御花园,望月廊走到底便是桦林园南方的碎华轩。四进的院落,正殿名为华润堂,东西各设配殿,倒不见得多宏伟堂皇,胜在精巧别致。时值暮春,园中百花盛气尽敛,平添几分柔婉,红粉暗随,清阴绸密。
院中跪了一地恭迎的宫人,俯首垂眸静默无声。阿九跟在良妃身旁提步进去,一众宫人方齐声道:“良妃娘娘万福玉安,宁乐公主万福玉安。”
良妃到底是承欢多年的宠妃,后宫中从不缺貌美的女人,她能固宠多年荣宠不衰,除却美貌与温婉,自有一套驭人的佳法。她的帝姬自幼在民间长大,恐怕不识宫中人心险恶,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替女儿铺好前路。
她面色漠然地立在院中,尊荣气度竟丝毫不输皇后。垂眸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内监,沉声道:“宫里的消息一贯传得快,想来你们也都听说了,公主回宫,万岁已颁旨昭告了天下。说来本宫还得恭喜你们一句,能跟在帝姬身边儿伺候,可是天大的福分。不过本宫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谁不知惜福,休怪本宫无情。”
这番话收效不错,宫人们一震,均被这话惊出了一身冷汗,头伏得更低,口里诺诺道不敢。见此情形,良妃的唇畔勾起个淡淡的笑容,“公主还得好好休息,本宫就不留了。行了,都起来吧,外头风大,伺候公主进屋。”说完转头看一眼阿九,低声道:“帝姬明白母妃的意思么?”
阿九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答:“驭人之道,重在诛心。母妃放宽心,女儿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良妃心中很觉满意,点点头,也不再多言,扶了琼瑛的手旋身离去,边走边说,“公主蕙质兰心冰雪聪明,又温顺知礼,我很是欣慰。”
琼瑛满脸是笑,说:“娘娘如今可是天下最有福的人,那好字儿怎么写的?可不就是一子一女么。”
听了这话,良妃也跟着笑起来,忽然笑容一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琼瑛沉声道:“今日大喜,却有一事古怪——那谢景臣对欣和,似乎有些……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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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良妃离去,紧绷了多时的身子总算稍稍松懈下来,阿九暗自吁一口气,回身也不多留,径自提步入正殿,并未搭理那些宫女太监。见状,一众宫人不敢怠慢,连忙紧步跟了进去。
华润堂迎门便是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大屏风,后头摆着琦寿长春白石盆景,整个正殿显得雅致却又不失皇室威仪。
帝姬身子一动,在玫瑰椅里坐下来,那些宫女内监只以为她要训话,连忙膝盖一弯又跪下来,匍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才刚回紫禁城的帝姬,似乎颇受皇帝喜爱,宫中没人知道这位主子是个什么脾性,所以才愈发谨慎,生怕触怒了她倒大霉。
阿九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面上有些无奈,略沉吟道:“都退下吧,我暂时不用人伺候。”
碎华轩的一众人显然都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纷纷诧异地抬起眼来面面相觑,好一会子才齐声应个是,从地上站起身按序退了出去。半晌,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终于落了个清净,阿九拎了面前的茶壶正要倒水,余光里却瞥见一抹水色,诧异地抬眼看,却见殿中居然还立着一个宫女。
她皱眉,“我不是让你们都退下么?”
话音落地,那身形瘦弱的小丫头还是没有动作,只埋着头不发一言。阿九觉得古怪,歪着头细细打量她,竟觉得几分眼熟,因沉声道:“抬起头来。”
闻言,那小姑娘才缓缓抬首,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来。淡淡的眉,灵动的眼,精致小巧的五官,眉宇间还有几分稚气未脱。阿九眸光惊闪,手上一滑,只听哐啷一声响,粉彩釉茶壶重重地落回了花梨桌。她猛地起身朝那宫女走过去,惊讶道:“金玉?你怎么会在这儿?”
金玉看她的眼神有些胆怯,懦懦道:“……殿下,是大人让奴婢跟着您进宫的。大人说您身子不好,宫里的人也没个您熟识的,有奴婢在,知根知底,万事能有个照应。”
身子不好?话说得可真好听,知根知底万事有照应,只怕是担心她蛊毒发作时被宫中的人察觉,所以才让金玉来替她打掩护吧。
她心下了然,复又抬眼看金玉,眉头却越皱越深:“你这是什么表情,很怕么?”
“不是……”金玉悻悻地笑,嘴里支支吾吾的,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其实也不能怪她这样的反应,想想看,一个屋子里同吃同住朝夕相对的人,眨眼之间成了高高在上的宁乐公主,两人的身份有了这样的云泥之别,再想像从前那样,怎么可能呢?她顿了顿,又似乎感慨,道,“其实也好,能和您呆在一处,比在相府里好,奴婢是大人送入宫伺候您的,宫里人都对奴婢客客气气的呢。”
阿九扯了扯唇,拉着她的手说:“那是自然,从今往后,这紫禁城里,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金玉见她对自己还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多少公主帝姬的驾子,眼底顿时一热,哽咽道:“从前相府里我便觉得您浑身上下都是贵气,果然人中龙凤。如今您能认祖归宗,我打心眼儿里替殿下高兴。”
认祖归宗……这丫头满心以为她是真正的公主,哪里知道其中隐情。阿九面色微变,转瞬间又恢复如常,徐徐点头,“还是大人思虑得周到,我初入内廷,还不知其中水深,自然谁都信不过,有你在,万事也好有个商量。”
金玉用力地颔首,郑重道:“殿下放心,大人早有交代,今后殿下但凡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景臣的用意她大约也能猜个一二,送金玉入宫是为她所用,毕竟一个心思单纯的人,虽然智谋上有所欠缺,却绝不会有二心。只是不知,他这样费尽心思送她青云直上,到底意欲何为呢?他曾说过宫中有人与她接应,足见他的爪牙已经深入禁宫,眼下她要做的,只是静观其变。
阿九有些迷惘,心中愈发地困顿,他权倾天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究竟还在图谋什么呢?
思来想去没个所以然,索性不去想了,只同金玉闲话了些家常,未几有宫女入殿中来传话,说是宫中各娘子恭贺帝姬回宫大喜,都送来了不少稀罕物事。阿九淡淡嗯了一声,这一众宫妃的心思谁看不出来呢,初返内廷便被赐了封号的公主,自然是要来巴结拉拢。
她想了想,因淡淡道:“将东西都收起来吧,替我带句话给娘子们,就说欣和谢过了。”
宫女闻言应声是,复又旋身退了出去。
晨间落过雨,此时雨过天晴,远处的山峦间绵延着一道五彩虹蓝,在重峦叠翠间牵一座桥,有几分人间仙府的意境。白驹悬在头顶,金灿灿的光芒投落四方,照耀着巍巍紫禁的朱墙黄瓦,如梦似幻。
用过午膳日头更烈,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犯困,一天下来阿九身心俱疲,又担心有客造访,遂只得强打起精神。然而出乎意料的,虽说送礼的宫人踏破门槛,却并没有任何主子来探视,她心下奇怪,问了金玉才晓得,皇后遵圣上旨意晓谕了六宫,不许任何人登门叨扰帝姬休息。
她听后浑身一松,强撑了许久的脑子也愈发混沌起来,除了珠花华服上塌,叮嘱金玉不必喊她用晚膳,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阿九这人有个怪毛病,她有些认床。倒不是说睡不着,她自幼过的是穷苦潦倒的日子,这样金贵的习惯是养不成的。说她认床,是因为她往往挪给地儿就容易做梦,光怪陆离没个定数。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眼前的天地是处大花园儿。扑鼻的是甜雅的香,桃树种了满园几里,粉色的桃花锦绣成簇,拱在梢头争相盛放。一棵树下坐着个拎酒壶的老头儿,醉醺醺的,浑身上下衣衫褴褛,却并不显得狼狈,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阿九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不是城隍庙里总喜欢讲鬼故事吓唬她的陈阿公么,她抬起手背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陈阿公早在九年前就得重病死了,这会儿怎么又活过来了?梦中的她并不害怕,试探着上前蹲下来,说:“阿公,你成神仙啦?”
陈阿公掀起眼皮子睨了她一眼,换上副哭丧的嘴脸,说:“成什么仙哪,小不点,你阿公的破房子漏水,阿公在阳世没什么亲人,想求你帮阿公想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