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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遇良夫 ☆、第四章

苏缺 · 历史架空 · 242 KB · 2015-01-13 22:32:05

  ☆、第四章


  帝都的深秋,虽没有边塞宛城那般苦寒,却也是结雾成冰,落雨凝霜,自下午虞太医为柴倩诊治过之后,柴老太君便命柴倩在撷芳斋好好休息,未愈之前,可以免去一切晨昏定省的俗礼,只专心和许嬷嬷学规矩。这可忙坏了一向颇为清闲的孔氏,二小姐柴敏今年七月才及笄,婚事尚未议定,倒也不急,刚刚忙完了儿子婚事的孔氏原本以为还能得闲一阵子,却不想柴老太君一句话,将柴倩的婚嫁一应事务全都交托给了她这位二婶子,愁的孔氏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

  那边柴二爷又是极其敬重兄长的性子,如今柴荣又让柴氏一族荣耀了一把,听说兵部尚书年底就要告老还乡,圣上有意让他补这个空缺,这个节骨眼上,他恨不得把柴倩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在掌心捧着,自然是要孔氏好生张罗,听闻柴倩抱恙,又派人送了好些补品药材,让从小就对亲情淡漠的柴倩也狠狠感动了一把。

  过了申时,许嬷嬷被柴老太君喊去聊天,柴倩抱着手炉,神情懒散的靠在披着银狐软皮的雕花细木贵妃榻上,手里歪歪扭扭的握着一卷《女戒》,神情木然。她伸手摸了一块糕点往嘴里塞,细琐的碎末儿掉在身上敞开的银红镶兔毛领子鹤氅内。

  青染端着小碟子,盛在柴静的胸口,细心的接着掉下来的碎屑儿,手绢有意无意的替她擦去胸口的碎末儿,忍了半天才开口道:“小姐,今儿中午下了一会儿小雪,听素锦说,往年帝都从没有这么早下雪的,一定是知道小姐今年来了帝都,特意下早了,往年在宛城,这时候可不正是下初雪的时候。”

  “嗯。”柴倩吃完一块糕点,拍手拂了拂指尖的碎屑:“那明日开始,若是有空就出去走走。”

  红袖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她拍了拍肩头的雪花,走到软榻边上,从一旁的小几上捏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含含糊糊道:“老太太说,明儿敬惠公主请了府里的女眷过去赏雪,特意嘱咐了让小姐也一起过去。”

  敬惠公主府离将军府只隔过三条巷子,若是坐马车,不过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作为柴倩寡居的三婶,柴倩回京去拜会她,是必要的礼仪,若是她不来请,柴倩也是要去的。这位公主给柴倩的感觉还是十几年前那风姿绰绝的少女,一身素稿的跪在三叔的衣冠冢之前,满身白衣飘飞,就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仿佛只要往前一步,就要消失。那场激战之后,她闻得柴骏的死讯,亲往战场,在漫天的死尸堆中,找了三天三夜,依旧没有找到情郎的尸首。

  毕竟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女,敬惠公主府在一片达官贵人的府邸之中,有着别具一格的高贵感,就连帝都几位王爷的府邸,都未必能有这种气魄,可是……这高贵的背后,却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十几年如一日的寡居生活。

  柴倩从马车上下来,薄薄的积雪早已被晨起的下人清扫的一干二净,灰墙之中朱红的大门上是金边黑底御笔亲书的“公主府”三个字,那边柴老太君也已被丫头扶着下了马车,领头的婆子迎了出来,一溜烟石青色棉缎子的尖顶小轿子,将柴府一众人迎了进去。

  柴倩躬走进轿中,她平素很少坐轿子,此时也因方才想起三叔而思绪飘渺,竟不小心跘了一下,幸好她身手敏捷,还未等人跌倒,一只手早已按住了轿门,却因手上力气颇大,扯坏了一截轿帘。

  一旁准备抬轿的婆子便愣了一下,青染忙上前扶住了她,她明明很想露出一丝歉意的笑来,大抵因这外头风太冷,冻僵了脸颊,一时却笑不出来。

  两个婆子显然是看见她的尴尬之处,忙收起一脸的诧异,将轿帘掩好之后,为首的婆子喊了一声起轿,轿子稳稳的被抬起来,柴倩却还是在里面被颠簸了一下,忙按住了扶手,这才坐稳了。

  约莫过了半刻钟,轿子在一处宽阔的夹道上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清越的嗓音,原是敬惠公主已迎出了垂花门,正在拜会柴老太君。

  柴老太君疼惜的多看了两眼自己这个苦命的媳妇,这时候婆子已经挽起了轿帘,青染扶着柴倩从里面出来。

  敬惠公主仍是像从前一样花容月貌,眉宇之中带着几分皇室独有的贵气,脸色略有些苍白,嘴角却勾着笑意,见了柴倩正要躬身行礼,忙扶住了道:“快别跟婶子客气了。”她盯着柴倩微低的头看了几眼,接着道:“这么些年,可是在外头受苦了,边关的风沙大,只怕吹坏了。”

  “可不就是,我也正为这事儿犯愁呢,眼下过了年,便是这丫头的大事,昨儿我刚进宫,太后倒是赏了不少好东西,只是我年纪大了,也不知怎么用,幸好有许嬷嬷一起跟了来。”婆媳两边说,边往院里面走去,院里的雪早已经扫的一干二净,主道左右摆放着修剪紧致的冬青盆景。进门是一副前朝国手崔玉明的奇松瑞雪图,想来也是为了应景,今儿刚挂上去的。

  长条案上左右各放着一对观音坐下白釉玉镜瓶,里面几枝长青的柳条,倒是让人耳目一新,中间是一盆水养千叶石蒜,正竞相怒放,花香萦绕,与厅中的摆放的两尺高的狻猊香炉中的透出的香气交相呼应,却各有各的雅致。

  敬惠公主将柴老太君迎至主位,方才在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孔氏又命几个女孩儿见过了公主,才带着她们左右落座,不时便有衣着素雅的丫头送上热茶小点,放在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中间的小几上。

  厅中虽然人影错落,却雅雀无声,偶有几个小丫头好奇心重的,也忍不住滴溜着眼珠子,往柴倩的脸上瞟过去,才瞧了一眼,便如触电一般,脸颊都泛起红晕,若不是她穿着一身女装,任谁都不会把她当成一个秀阁中的小姐,只当是平日里容貌俊秀,带着几分病容的官家少爷。

  柴倩似乎感觉到了这种灼热的视线,她不动声色的拨动着盖碗中的茶叶,睫羽翕合之见,低头抿了一口,不似京中小姐那样秀口微张,而是结结实实的喝了止渴的一大口。侯在一旁的丫头眸中微微露出惊叹的神色,柴倩却有些玩心大起,故意压低了声线,张口就道:“三婶这里的茶也比宛城的好喝许多。”

  这不开口也就罢了,一开口,她身旁的两个丫头顿时退出三步远,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尤其盯着脖颈,胸部这等敏感部位。

  脖颈修长,似乎不像男子,胸口平坦,似乎也不像女子……

  敬惠公主似乎捕捉到了柴倩眼中的一丝狭促之意,故意清了清嗓子道:“初妆,为大小姐换一盏茶。”

  方才那女子这才皱起了秀眉,上前对着柴倩微微行礼,捧了茶盏重新换上一杯茶来。

  虽说是赏雪,不过就是一个借口互相走动走动,柴静毕竟年纪小,坐了一会儿便有些横不是竖不是,孔氏又是一个极讲规矩的,在人前向来不愿落下脸面,她比不过当年长嫂李氏的侠骨柔情,也比不过三弟妹敬惠公主的坚贞不渝,能比的也就是她的几分贤惠了,如今到也是京中颇有贤明的高官贵妇,对几个子女的教养,更是严苛,见柴静这样,正是心头有火口难开。

  柴倩捧着茶又喝了一口,看见对面小妹那一双肉嘟嘟的小红唇,便心生怜惜:“二婶娘带妹妹们出去玩玩吧,难得昨夜初雪,外面丫头们都堆雪人打雪仗呢,我以前在宛城,这时候早已经滚的一腿子泥,玩的不亦说乎了,哪能这样安坐着呢。”

  柴静闻言,一双眼珠早已放光了,只碍着孔氏在场,于是幽幽怨怨的看了眼柴老太君,又看了眼敬惠公主,最后才一脸颓然的看了眼孔氏。

  居然让她女儿去玩堆雪人、打雪仗,孔氏早已经一口银牙尽碎,这怎么了得。谁知还未等她开口,那边敬惠公主便心生宠溺道:“正是呢,静丫头正是爱玩的年纪,帝都一年也不就四五场的雪,二嫂就别拘着她,让她在我这里痛痛快快的玩一场,难道二嫂觉得这公主府不是柴府,所以才见外了?”

  敬惠公主明知孔氏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她这样一说,反倒让孔氏不知如何开口,只心头暗暗气氛,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若无其事喝茶的柴倩,不情不愿道:“你想玩就出去玩吧,不过只准看看丫头们玩,自己不能动手,仔细弄脏了衣服。”

  “二嫂说的什么话,光看有什么好的,我倒差点忘了,十四弟家的青樾也在,正在后头花园里面堆雪人呢。”正说着,便招手喊了身旁的丫头,吩咐领了柴静过去,好好伺候着。

  孔氏还一脸不舍,那边柴老太君发话道:“静丫头只管去玩,一会儿奶奶差人去看你堆的雪人。”

  柴静得了特赦,蹦出两尺高,朝着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的柴敏和柴歆扮了一个鬼脸,那边柴歆已是一脸羡慕加落寞的看着柴静晃出去,敬惠公主忙开口道:“敏丫头和歆丫头也去吧,敏丫头大了,正好看着点妹妹们。”

  柴敏对堆雪人没什么热情,不过她显然厅中这几人的闲聊话题更没兴趣,索性点了点头,又跟孔氏道了一声放心,跟着两个妹妹出去了。

  柴倩诡计得逞,心下略有些小得意,握着官窑青花瓷茶盏,中指习惯性的打着节拍。孔氏一张脸早已黑成了鞋底,趁着端茶盏喝茶的档口,重重的叹了两口气。

  几个人又闲谈了一番,不过就是问起边关将士的苦况,又问了前年那一站的战况,柴倩怕多说了漏嘴,便只回说当时身子不好,倒也没细问起战况。敬惠公主低下头,柔美的脸颊上沾染了些许悲怆,低声道:“你哥哥是和你三叔死在一个战场上的,你哥哥总算命好,虽然被烧的面目全非,总还是留有全是入殓。”两行清泪从她那一双灵秀的美目中滑落,没入宽大的绣袍之中,“也不知你三叔,如今魂归何处,若是他没有死,为何他不回来找我。”

  几人都陷入沉默,孔氏几次想劝,又觉得想她这样儿夫婿出众,儿女双全的人去劝慰,总让人生出几分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意思,于是咬住了唇,忍了下来。

  柴老太君此时早已被勾的伤心的找不到北了,一把老泪纵横,呜咽不断,她活到这把年纪也算是福寿双全,奈何身边的人,除了在京城的老二,其他的都差了几分运气,柴老太君有时候也在想,莫不是祖宗神明,也希望他们柴家弃武从文,不要去沾染那些铁血疆场,可是转念一想,柴家能有今天,便是祖上多少人血染沙场换回来的,她……又怎么能因为心中不舍,抛弃了祖宗家训,成为柴家的罪人。

  “呵……”柴倩淡然一笑,掩去面上几分憔悴病容,幽幽开口:“若是三叔还在,即使他不来找三婶,也是好事,活着,总是比死了要强些,三婶,你说可是如此?”

  “这……”扭曲的悲容被这犀利的话语一激,向一根针尖一样,刺在心口,敬惠公主的眼神猛的一收缩,随即擦去腮边残留的泪痕,舒缓神态,一字一句的复述:“不错,活着,总是比死了要强些。”

从敬惠公主府回来,已是申时三刻,青染拂去柴倩身上一团寒意,为她盖上银狐软毯子,皮笑肉不笑的说:“小姐以后可别再出这种馊主意了,帝都的姑娘家怎么能跟宛城的比,若是四小姐今晚吃不上晚饭,小姐明儿又要遭一堆人白眼了。”


原来柴静自从出去之后,便再也静不下来了,哪里肯听两个姐姐的劝告,和那恒王世子赵青樾一起,打起了雪仗,起先两人还旗鼓相当,最后便谁也不讲起江湖规矩起来,那赵青樾是恒王世子,当今太后的嫡亲孙子,那是宠到了骨子里去的孩子,哪有不霸道的,于是两人一言不合,便扭打了起来,柴静虽然是女孩子,到底是将门虎女,几分血性也不遑多让,两人一路滚出几丈远,吓得满院子奴才都不敢靠近。孔氏闻讯赶到的时候,两人的战斗已接近白热化,赵青樾给了柴静一脚,柴静还了赵青樾一拳,偏偏那一拳正中眼眶,乌溜溜一圈挂在那白净的小脸蛋上,让孔氏看得都心惊肉跳了起来,只能拎着自己女儿的耳朵训起话来,后来还是敬惠公主赶到,说既是孩童玩耍,总有不当心的,哪里就真的能伤到哪儿,孔氏这才放过了柴静。


柴静却是一个不怕死的,被孔氏拎着耳朵牵走,还不忘对着赵青樾比比拳头,吓得从来没在人前这样狼狈过的赵青樾哇的一声又大哭了起来。


柴倩想起两个小孩花猫一样的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琢磨着道:“静丫头好样的,没给柴府丢脸,那些皇家子弟,一个个娇生惯养的,也不想想,若不是我们,他们那里能这样舒舒服服的窝在温柔乡里。”


青染忙塞了一块糕点在柴倩的口中,瞪了一眼道:“小姐你这张嘴,再不收敛收敛,连我也不帮你了。”


柴倩自知失言,忙咽下了糕点,摇着青染的袖子伏低做小,那边红袖从外头风风火火的进来,兀自将身上的披风拖下来挂在一旁,一脸拈酸吃醋的模样道:“哼,你们两个,趁我不在就在房里打情骂俏,感情我听不见是不是?”


青染端了盘子走到桌边,放在红袖面前道:“喏,你最爱吃的蛋黄小酥饼,请娘娘笑纳。”


红袖不客气的捻了一块吃了起来,将左手上的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这京城果然是好地方,光是这些买胭脂水粉的,总有一条街那么长,我跑的腿都要断了,除了这些店,我连药铺都跑了十来家,各式各样的东西全都买齐了,也不知有用没用。”


柴倩虽然顶包柴荣,如今功成身退,但也不是毫无破绽可言,单说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便是铁证如山的证据,宛城并没有什么好的大夫,能治好外伤已是不易,所以这些疤痕伤口,唯有到京城来处理。


“要是在我老家,搞个激光祛疤,保证一点儿疤痕也看不出来,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她打开一个小瓷盒,上面用贴着标签,隶书所写的“疤痕灵”三个大字,名字倒是很灵,也不知道效果灵不灵。


红袖熟门熟路的卷起柴倩的左膀子,在手腕往上两寸处有一道一寸长的疤痕,深约三厘,外观狰狞。这是在救红袖的时候,被犬戎左路将军哈朗用圆月弯刀的刀剑给勾破的,当时血流如注,吓得红袖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自己便趁机让她以身相许了。


鬼灵精怪的红袖岂是这么好骗的,于是便发誓,等治好柴倩这一身伤痕,便功成身退。


“这什么东西,油油腻腻的?”柴倩沾了一点在手指上,缓缓抹开,又凑上去闻了闻道:“倒是比昨天太后娘娘赏的那什么玉润霜用着细腻,你多买几个赏外头的丫头们吧。”


红袖剜了她一眼,故意用多了几分力气,将那一处搓的泛红发热,确认药效渗进去之后,才揽下了她的袖子,带着几分狡黠盯着柴倩,挑挑眉毛:“好小姐,那这儿的伤怎么办呢?”她整个人伏在柴倩的身上,看上去有几分暧昧。青染对这种架势早已见怪不怪,坐到一旁的墩子上研究药典,若无其事道:“方才那个什么疤痕灵可以赏给下人们润手了,里面除了一些积雪草成分,其他的都是猪油,连最常见的三七,藏红花、太子参都舍不得用,要是能治疤痕,我染字倒过来写。”


红袖闻言,还没等柴倩笑出声,气呼呼的把那瓷罐往外一扔,偏生正巧外头有一个丫头走过,见了这东西从里面掉出去,还以为是谁失手弄丢了,就好心好意的送了进来,就看见红袖匍匐在他们家大小姐身上,一脸愤怒的揪着领子道:“笑什么笑!”分明是一幅宠妾撒泼的模样。


那丫头原来是大少奶奶房里的,之前也见惯了少奶奶和大少爷这幅模样,倒也不觉惊讶,可等他想清楚了,脸上的绯红顿时退去了一半,变成毫无血色的苍白。


红袖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逾越,忙从软榻上下来,指着那丫头手里的疤痕灵道:“小姐说,那东西赏了你,你可以出去了。”


那丫头闻言,忙如蒙大赦一般退了出去。脸上仍旧一阵红一阵白的。


青染冷笑的一声,见红袖正要去丢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舒痕膏、疤痕灵之类的,忙上前阻止了道:“先别丢,我看看有什么用得着的,回头自己配一味药膏试试。”原来青染是原来军中军医的养女,精通歧黄之术,军医无意中得知柴倩的身份,故而特意将她送到将军府,做了柴倩的贴身丫头,一来,方便柴倩治伤,二来也是听闻柴倩要进京,便想着让青染进京认亲来的。


柴倩在软榻上略动了动,想起昨日为自己诊脉的虞太医,那仙风道骨的模样,胸有成竹的神态,到底有没有诊断出自己有余毒再身呢?虽然这招引蛇出洞有些铤而走险,但当年送她糖莲子吃的人,确实是宫中之人。


“那虞太医这些年若不是在太医院混吃等死的人,那十之□□定然是诊出小姐脉象中的异样的,况且……昨儿红袖也说了,虞太医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虞府门口又转道进宫了。”


两人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姐心中所想,但每次看见柴倩不同平日的冷峻表情之后,都断定这其中定然有一个惊天的秘密。


柴倩点点头,神色渐渐舒缓。青染才道:“小姐昨日虽然只吃了一小块,但余毒尚存,实在不应用自己的身子犯险,红袖快去吩咐厨房把药送来。”她说着,又起身凑到红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红袖点头记在心中,没过片刻,便又从外面回来,布包打开,里面是熬剩下的一包药渣子。


青染从发间拔了一根簪子出来,左右拨弄一下,点点头道:“用了红藤和半枝莲,都是清热解毒的药,若真是他昨天所说的那么简单,哪里需要这些,看来太医院的太医都是老狐狸。”


柴倩笑笑,倒是毫不惊诧:“伴君如伴虎,给皇帝看病的那得是什么人,你看他昨天眉毛胡子一把白的,就知道他肯定比猴还精,比猫还多一条命。”


“小姐,依你看,你中毒的事情,只怕徐太后已经知道了。”


柴倩又锁上了眉宇,她此次回京,虽然是有备而来,却毫无头绪,那时候自己才五岁,除了这十几颗保留至今的糖莲子,她甚至连当日将这糖粒子送到她手中的那人模样都记不清了。只是就算是大海捞针,她柴倩拼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将这幕后的主使给抓出来。


承乾宫内,外面是大雪压枝,殿内是一派祥和,烫金落地盘凤香炉内燃着温厚的瑞脑香,女子欢喜的笑意阵阵传出殿外,给冰冷的宫殿带去一丝暖意。


“母妃,听说西山的红梅开了,过几日青墨想去法华寺踏雪寻梅,母妃你说好不好?”女孩儿满脸娇嗔的伏在沈贵妃的膝盖上,脸上尽是女儿家的娇态,让人不忍拒绝。


沈贵妃也是一脸宠溺的捏了捏自家女儿细嫩的脸颊,万般感概自己有这样的好福分,不仅儿女双全,还圣宠不衰,这十多年来她过的太过安逸,安逸到很多往事似乎已经记不得了。


沈贵妃叹了一口气,一脸疼惜道:“好是好,不过你大哥身子不好,切不要贪玩,去去就回来。”


沈贵妃抬眸,看了一眼一丈之外坐在那雕花烫金轮椅之内,容色苍白却俊秀无双的男子,他的脸颊并未因殿内的暖意涌上一丝血色,怀中抱着手炉,双膝之上盖着一条白貂绒毯,嘴角带着淡泊的笑意,那双清澈的眸子一如山涧的清泉,点点波光,温和妧媚。


“贵妃娘娘多虑了,哪里就冻得着我,不过就是一个兴头,大家聚聚高兴而已。”


“就是就是,母妃就知道疼大哥,我这正经儿子都靠后了,还有你,小丫头,前儿我才得的徽州方家一方紫雪墨,怎么昨儿就到了大哥的书房里呢?你定然是当我有私藏,偷偷的给你没给大哥对不对?”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男孩,玉面紫冠,容貌和方才轮椅上的男子有几分神似,只不过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多了几分灵动,便少了几分那人的温文尔雅。


赵青墨眉梢一挑,俏皮道:“谁知道呢,三哥你小气是出了名的,上次二哥看上你府上的一柄玉女剑,你不也不肯割爱吗?”


赵青池嘴角一抽,不屑一顾道:“二哥怎么能跟大哥比呢,再说二哥有张贵妃疼,还有五弟六妹,大哥就只有我们,怎么能一样呢。”


赵青舒坐在轮椅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变,他深知若是没有他们,他一个瘸腿的死了母亲的皇子,能有什么用呢?即使是嫡长子,到底……能有什么用呢。抱住手炉的手指不由自主的紧了紧,眉梢依旧是那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青池,父皇也该下朝了,一会儿见过父皇,我们就回府吧。”赵青舒今年二十二岁,若是他身无残疾,此刻只怕也是金銮殿上群情激涌的热血皇子,只可惜……只可惜……


或许,没有可不可惜,万般皆是命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楠竹正式出场,撒花欢迎~~~~  ☆、第六章


  从承乾宫出来,寒风吹的赵青舒脸上一僵,他扭头,眉梢扫过身后的乳母花嬷嬷,淡声道:“嬷嬷就留在承乾宫陪贵妃娘娘说说话吧,等我和三弟见过了父皇,再来这里带上你一起出宫。”

  “那殿下自己小心些。”花嬷嬷这才松开推着轮椅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花嬷嬷真是比母妃还啰嗦。”赵青池有些不屑的嘟囔了一句,熟门熟路上前,推着轮椅道:“你要是不放心,那本王亲自为二哥推轮椅,嬷嬷你快进去吧。”

  花嬷嬷不复年轻貌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来,连连点头道:“有福王亲自为逸王推轮椅,老奴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待目送赵青舒离去,花嬷嬷回到殿中,赵青墨方才也跟着一起离去,此时殿中只有脸上略带着几分疲惫之色的沈贵妃,她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榻上,却依旧仪态万千,只挥了挥手,一并宫嫔太监全都退到了殿外。

  “那孩子,究竟还是没死。”沈贵妃一向清越的声线中竟然透出几分沙哑的老态来,似乎十几年的风霜雨雪一下子袭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花嬷嬷眉梢跳了跳,立刻镇定下来:“那娘娘预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遇到这样福大命大的人,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况且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那时候她才是四五岁的娃娃,哪里能记得那么多呢。”她揉了揉眉宇,有些不甚其烦:“听说太后那边命人赏了不少东西,张贵妃、吕昭仪、宁妃那些人也都备着礼物,不过就是一时见本宫这里还没动静,也不好意思送出手罢了。”

  “那是,娘娘如今掌管后宫,嫔妃们自然以娘娘马首是瞻,若是娘娘的礼没出去,她们怎么敢呢。”花嬷嬷恭恭敬敬的接话。

  “太后毕竟是太后,高瞻远瞩,十几年前就定了这门亲事,如今吕昭仪怀的也不知是龙是凤,若是她真的那么命好,我倒是真的要为青池好好考虑考虑了。”赵青池今年刚满十六,才从宫中搬出去,住到了福王府,因的皇帝宠爱,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更是请了自己的帝师傅东楼亲自教授学业,看圣上这架势,已是把他当储君来培养了,因此这十多年来,沈贵妃虽然急在心中,表面上却也只能怀柔政策,绝口不提立储君之事,生怕触怒了龙鳞,反而得不偿失。

  花嬷嬷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也是七窍玲珑心思的人,见沈贵妃愁眉不展,便开口劝慰道:“听说那吕小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头头,且男色女色不忌,这样的品性,就是在京城里面,想找个体面人家的嫡出小姐,也是难事,可别亏待了那柴小姐是从边关回来的,当人家不知道了?”

  沈贵妃一听,一双秀眉有意无意的一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柔媚音色:“正是,柴小姐岂是随便阿猫阿狗可以配得上的,我倒觉得,信义侯家的小世子不错。”

  信义侯是沈贵妃的嫡亲哥哥,家中生了一串女儿,好容易生了一个小儿子,却是一个武痴,从小就喊打喊杀,也是无恶不作的流氓头头,后来信义侯无奈,只得把他送到军中历练,却正逢犬戎进犯,还没来得及走关系,大军便匆匆进发,当时她那大嫂差点儿哭翻了她这承乾宫的房顶,幸好最后福大命大,送回来的时候,虽然身负重伤,却也捡回一条。可从此之后那沈灼便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只是脑子总有些不好,时不时说那柴小将军没死之类的胡话,还说当时是他把自己拖出死人堆的。信义侯呵斥了几次,也不管用,只当他和那柴荣兄弟情深,一时接受不了他的死讯,乱了心智,又怕他在军中待的时间长了,染上一些分桃断袖的恶习,便一个接一个的往他房里丢侍妾,谁知他一颗心却并不在此,伤好之后,便又自请要回京畿大营,被信义侯夫人一顿寻死腻活,总算拦了下来,如今是宫里的御前带刀侍卫,一家人也算放下心来。

  一个是骁勇善战、马革裹尸的名将之妹,一个是赤胆忠心、劫后余生的御前侍卫,简直就是旷世姻缘、人间佳话。沈贵妃的心蠢蠢欲动,如果自己的侄儿能娶了这位柴小姐,那赵青池的地位,朝中已无人能撼动。

  只是……有些事,不能自己亲自出马。

  柴倩回京的第四天,掌管后宫的沈贵妃命管事太监嬷嬷们送来了赏赐,无外乎绫罗绸缎、珍珠玉石、钗环裙带之类的,接下来的几天,后宫各娘娘妃子主子们的赏赐像鹅毛大雪一样蜂拥而至,让一向觉得自己低调行事的柴倩很是震惊。

  “卧槽……土豪啊土豪,这八宝琉璃簪上面的珍珠,个个有龙眼那么大,戴在头上肯定会得颈椎病的。”

  “我日,这这这……能叫手镯?这明明就是手铐好不好,纯24K金手铐,比卡地亚还卡地亚!”

  红袖捧着这些奇珍异宝,张开贪婪的血盆大口。

  柴倩看都没看一眼,在榻上翻了一个身,一脸无所谓:“喜欢什么,赏给你做嫁妆,青染,你也挑一挑,别都便宜了她。”

  红袖一把抓起几颗宝石,放在怀里,一脸“你别跟我抢”的小样。

  青染压根就没有理她,执笔蘸着墨汁,将礼物一样一样的登记归档,表情淡然:“我什么都不要,宁妃送的那一匣子南海珍珠留下来,珍珠粉美白效果最好,我还赶着年底之前,让小姐可以出去见人呢。”

  柴倩一脸不满:“我哪里不可以见人?”

  红袖更是一脸不忿:“搞毛,用这么大的珍珠磨珍珠粉,珍珠会哭的有没有?”

  “我看珍珠不会哭,是你会哭吧!”青染故意臭她一句,从她怀里掏了两颗红红绿绿的宝石出来道:“快别玩了,这些东西都要还回去呢,小姐从边关除了带回来一箱兵器几张银票,哪有什么东西可以当还礼的,还不得东挪西凑的给混过去,总不好牵连的二夫人倾家荡产吧?这几天我看二夫人在给小姐准备嫁妆,眼角又多了几条皱纹呢。”

  “是吗?”柴倩有些不好意思,皱皱眉头道:“红袖,你那什么秘制眼霜,给二婶娘和老太太送些去。”

  “噢……”红袖低下头,一脸哭丧的从自己小包袱里面找了几盒精致的银匣子,拿在手里献宝道:“我这是少女款的,太太那样至少要用少妇款的了,像老太太那样的……”红袖想起老太太眼梢那几根稍显深刻的皱纹,一脸沉痛道:“应该用回天无力款的。”

  红袖从寿安阁回来,果然带了不少好东西进门,原来柴老太君也知道她这孙女穷苦,特意从自己的私库里面,取了几样稀奇而不见得太贵重的东西送来,让青染按照各家赏赐的不同,先分类按序备齐,等过几日柴老太君进宫的时候,再一并带进去,送与各处谢恩,毕竟柴倩没有诰命封号在身,无传召是不得入宫的。

  几个年长一些的公主,也各自备了礼送来,其中赵青墨送的是一副吕承澜的《沙场秋点兵》,显然这位公主很懂的投人所好,柴倩果然对这幅画一见钟情,立马把上房厅里挂着的那副孔之孝的《三星拜寿图》给收了起来。

  同这幅画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封巽敏公主的名帖,在今上的女儿之中,赵青墨排行第五,钦封巽敏公主。

  青染拆开来瞧了瞧,递到柴倩手中:“踏雪寻梅,这位公主还真是好雅兴,只怕踏不到雪,还摔一身泥巴水。”

  “你懂什么,哪有公主真踏雪的,她们就是喊上几个人,做做样子,把亭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端上三五个炭炉,暖几壶美酒,远远看看树枝罢了,这么冷的天,还真踏雪啊,傻啊!”红袖不屑一顾的说道。

  “说的跟真的一样,好像你自己是真公主一样。”青染不以为然。

  红袖摆摆手:“算了吧,我才不要当公主呢,没听过一句话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吗?”

  柴倩被她老神在在的样子给逗乐了,戳一把她的脑门道:“你还十三四的姑娘呢,这表情都快赶上二婶娘了。”

  红袖一兴奋就忘了自己的实际年龄,连忙收敛了起来,露出一副怯诺诺、娇滴滴的笑来,小声道:“小姐教训的是。”引得青染笑的直不起腰,柴倩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笑归笑,青染捏起手中的浣花笺,上面还残留着墨汁的馨香,字迹清秀隽永,不似一般女子一样柔媚,反倒有几分松竹之坚韧根骨,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女子,倒是很让人期待。

  柴倩见她对着信纸发呆,还以为这信纸上有什么,拿过来反复看了看,确认什么都没有之外,只说了一句话:“这姑娘字写的不错。”然后……名贵的浣花笺被她折成了一架纸飞机,飞到窗外去了。

  青染气的摇头,连忙跑出去,捡了回来,把信笺重新放平叠好,收入信封中,假装和她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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