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灿烂金舆侧159更新(4/45)
“母亲说得是。上次上官家那孩子来,我看着就好。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整个天朝都少见。上官家又和咱们家是世交,我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若能招他为婿,也算是有福了。”
高太君犹豫了一下:“只怕上官家不同意。”
二夫人等得就是这句话,忙道:“这个媳妇也担心,要不这就写信回去问一问?”
高太君道:“也好。”
她原本想着能将一个孙女嫁进上官家就不错了。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高家有了大老爷支撑,光景自然与从前不同了,高太君的胃口也变得更大了。何况联姻也是稳固一个家族十分重要的手段。
二夫人得偿所愿,自去回房筹划起来。
再说明珠,时隔一年,重新回到了书院,免不了一番感慨。书院内并无过多变化,依旧是在松枝翠柏掩映中矗立着古朴典雅的讲堂书阁,公子小姐们多衣饰淡雅,就连书童丫鬟们互相交谈时都是斯文有礼,十分讲究。
“这书院看着可真阔气。”明沁第一次来京城,又是第一次进书院念书,只觉得哪里都看不够。
“阔别一年了,我还真挺想这里的。”明珠道。
“三姐姐走了之后,我总觉得这里倒没从前那么热闹了。”明欣盈盈笑道。
一时说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场。只见场上十分热闹,十几名年轻公子正在打马球,显见着穿红衣的是一伙,穿蓝衣的是另一伙,许多人都在场边驻足观望,不时的指指点点。
明珠的目光在其中一个红衣少年身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了。
“快一点,快一点!”
“接住呀!”
“太好了!”
“冲过去!”
在众人越来越激烈的呐喊声中,红衣少年一马当先,□白如瑞雪的玉龙驹快如闪电,眨眼便从三名蓝衣少年的包围中脱颖而出,将球射入球门。当下欢呼声四起,几乎所有人都在高声呼唤那个少年的名字:“楚公子好样的!”“楚小世子好厉害!”贵女小姐们的笑声响亮得甚至有些刺耳。
明沁兴奋得脸都红了,指着白马上的红衣少年问道:“他是谁呀?竟如此好伸手?”再细看容貌,不禁羞红了脸,又惊诧道:“这男子怎么生得这样好?”
明欣看了一眼明珠,道:“他是肃郡王家的三公子。”然后也不等明沁再问,拉着她便走。
白马上的红衣少年面上并无喜色,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掠过明丽如彩云般的少女们,习惯性的搜寻着一个影子。蓦然想起她如今早已不在这里了,木然一笑。伸手一驳马,走进内场。
与此同时,人群之外三个身姿袅娜的娇柔身影也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一个转身,便已成天涯。
将明沁送回了宿舍,明欣将明珠请到自己房里说话。
明欣斟酌了一下,道:“想必三姐姐还不知道吧,姐姐走了之后,楚郡王妃就又病倒了,过了半年也没见好转,似乎是好不了,终日都只能卧床将养,就连神志都似乎不太清明了。”
“是吗?”明珠饮了一口茶,当日肃郡王妃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她还没有忘记,谁知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如斯模样。
“如今王府后宅的事宜都由世子妃主持。也曾有过一些争权之类的传言,却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毕竟谁也没有真凭实据。这些皇亲贵胄家里,龌龊事情是少不了的,倒也平常。只是楚公子和陈小姐的婚事也无人提及了。”
明珠面上淡淡的。
明欣凑近了,装作看明珠手指上戴的赤金嵌水晶戒指,低声道:“这一年来,妹妹仔细想了想姐姐和楚公子之间的事,总觉得有些惋惜。世上男子虽多,但真心之人难求。三姐姐已经错过了上官大哥,若想再碰见一段合适的良缘,着实不易了。”
明珠缓缓道:“不是陈小姐也会是别人,总归有那么一天的。”说完又笑道:“你最近是不是见过刘忻了?”
明欣脸一红,双手扭着帕子,别扭道:“前些日子周仁孝遇到了些麻烦事,刘小侯爷出了不少力。经过他,我也知道了些从前不知道的事。楚公子因为坚决不肯娶刘小姐,吃了许多苦头。又为了王府不至于刁难姐姐,自愿在王府中闭门半年未出,光是这份用心,就不寻常。这一年里,我也懂得了一些从前不懂的事情。婚姻之说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若有个知冷知热的夫君相伴,就算公婆妯娌不好相与也是有盼头的。相反,即便一切顺心,可身边本该最亲近的人却冷冷淡淡的,那这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明欣情窦初开,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对感情之事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
明珠望向雕花小窗之外,枫叶红得灿烂,一树一树的火红,那是秋日的眩目,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距离初春时的桃花烂漫,隔着一个漫漫长夏。
“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有缘无份。”
是苦涩,是甜蜜,是开心,是心酸最终的一切不过都化成了淡然如水。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明欣再未提及此事。
明沁从此入了乙班就读,因为明珠回江南老家时带回了不少书院里念的书,亲自指点明沁读,效果自然不错。而明欣因为成绩优秀,已经考入了甲班,一时姐妹几人十分开心,未等到休沐日,待分班考试的成绩一结束就回去报喜了。
余氏夸赞了几句,只是笑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明珠瞧出有事,也不多留,借口东西尚未收拾妥当回房去了。
暗地里着人打探了一番,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老太太知道了二姐姐的事,竟然还骂父亲不识好歹?”明珠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老太太听二夫人说起信郡王要纳二小姐为侧妃的事,就叫来大老爷问。大老爷说二小姐丢了高家的人,就算开宗祠沉塘都不为过,被老太太给骂了回来,还说大老爷脾气没变,这样一门好亲事为什么要丢等语。”青雪将打听到的事一字不落的都说了出来。待说到二夫人撺掇老太太,要将明佳嫁给上官鸿瑞的时候,明珠的心还是微微的沉了沉。虽然知道前一世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可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像表哥那样的男子,只有天下最好的女子方可配得。二婶也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女儿了。
只是对于高太君的而软心活,明珠心生警惕。万一她又被谁劝了两句什么有的没的,再糊里糊涂的给自己定了亲,那不是添乱吗?自己和表哥从小相识,看老太太的意思,也是纵着自己和表哥相好的。如今却连问都没问就想要将明佳嫁给他,完全不考虑自己父母的意思。也许余氏知道了还会问一下自己是否愿意,但是如此看来,自己怕是没什么置喙的余地了。
明珠愁了两日,这一日回了书院,看到一群人围着墙边惯常张贴榜文处在看着什么,心下奇怪,走过去瞧看。因为人太多,素英干脆挤了进去。不多时,又挤出来道:“是招考佐书女官的榜文。长公主正在主持编辑一部书,现在正缺少才华出众的女官,想从咱们书院里招募人才。”
只听围观的有一人道:“不就是在文学院工作嘛,据说可以常伴长公主左右。只不过条件也太苛刻了些,对这些女官有要求,必须侍奉五年满以上方可嫁人。女子有几个五年呀?还不都赶着十五岁就嫁人了,到放出来的时候都二十一二岁了吧,难道要嫁人做填房吗?”
他身旁几人都深以为意,转身走开了。
明珠听罢,却忽然眼前一亮。
“侍奉公主吗?这倒是个不错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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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欣听了没有立即反对,只是四顾望了望周围如花般美绮年玉貌的贵族小姐们,叹息了一声,小声道:“我听说只有那些外貌不出挑,又有几分才学的闺秀们才会选择这条路,为的也不过是个才名,将来能得一门好亲事。等闲人家即便想巴结长公主,却更怕耽搁了女儿的年龄,就是说出去恐怕对家声也是有一定影响的。”
明珠笑道:“那是对好一些的人家来说的,毕竟家族之间的联姻才是正途。不过,这本是两回事,为公主做事是荣耀,对一些志趣不在婚嫁的女子来说,也算一门出路了。靠自己的能力赚来的前途,比之仅能依靠生身父母和家族的女子来说,岂不是多了一层依仗?若将来能做出一番事情,或能侥幸得到公主的信任,无论求得是怎样的出路,也总好过盲婚哑嫁,只靠运气来赌一生的幸福。”
明欣望着姐姐,忽然笑了,“我就知道姐姐是不会甘心被摆布的。姐姐的姻缘一直不顺利,如此,也不枉为一条出路。五年之后,姐姐也才十九岁,其实算不得很晚。男子为求得功名,二十未娶者也不在少数。”
明珠当即就去报了名,准备几日之后的考试。回去之后,和林妈妈等几人一说,林妈妈被唬得一跳,道:“小小姐难道忘记了上一辈的恩怨了吗?长公主可是廉王妃的女儿,若是她起了报复的心思”
明珠摇了摇头,安慰道:“妈妈也说是上一辈的恩怨了,长公主贵为公主之姿,对我这样微末小官的女儿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再说,只要我做得好,入了文学院,至少五年之内不用再考虑嫁娶之事。等五年期满,还可以选择继续留下做女官,由朝廷供养,有俸禄可拿,不必再依靠家里。”
林妈妈听了直叹气,无奈自家小小姐已经拿定了主意,便再未多说。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明珠自认为文章做得如花团锦簇一般,定然能够入围。只是父母那里还尚未说明,少不得要动一番脑筋。
当晚,明珠坐车回了一趟家,先去拜见了父亲,喜气洋洋的道:“女儿有一件喜事想要禀明父亲。如今有一个机会,能让女儿在长公主面前露脸,父亲觉得如何?”
高世箴一愣,随口道:“自然是好事。长公主是何等人物?若能让她高看一眼,岂是易事?”
明珠笑道:“女儿也觉得这是好事。前些日子书院内张贴榜文,长公主欲寻才华出众的女学生为佐文女官,负责编纂书记,可享朝廷俸禄。女儿当时觉得若能被选中,不单自己露脸,父亲面上也有光,就想试上一试。今日下场应试,女儿自觉答得颇为顺利,便想求父亲个主意。”
高世箴这才回过味来,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道:“你想去侍奉长公主?”
明珠跪下,郑重道:“女儿知道自己因为柯家的事丢尽了家里的脸面,实在无颜面对父母长辈。这一年来,女儿每每想到便会垂泪,想着即便死了也无法洗清这个污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柯家的事是他们的不是,你也不必如此痴心。”高世箴蹙眉。
明珠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都是女儿不好,倒惹得父亲伤心了。”
高世箴看女儿满面泪痕,长长叹了口气,道:“服侍长公主也好,博个好名声,将来也能寻个好人家。只不知这女官可要做多久?有没有什么条件?”
明珠忙道:“明面上说是五年,其实也用不了那么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到时候在公主面前得了脸面,求个恩典,怕是三二年就能放出来了。父亲常教育我们,做事要有耐心,不要怕吃苦,坚持才能有所得。女儿如今年纪还小,若是能以此出头,再等些年月也是值得的。”
半晌,高世箴道:“既然你都想好了,也罢。都是为父无能,一切全都靠你自己了。”
明珠头一次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免有些伤感,又落了一回泪,“都是女儿不孝。”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高太君一听说对高大爷做官有帮助,也没怎么阻拦。只是更倾向于让明欣或者明沁去。一个已经定了亲,不怕没着落;一个年纪小,姿色不比明珠——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考试已经结束。
数日后一放榜,明珠、明欣、明沁、康思思都来了,只等着看到名字就出去庆祝一番。明沁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欢叫道:“第一个就是三姐姐的名字呢!咦?好巧,第二个人的名字里也有个‘珠’字呢。”
明欣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只见在明珠的名字后面端端正正的用楷书写着“付莹珠”三个字,白底黑字,一字不差。
“又是她!”明欣忍不住咬牙切齿。
明沁察言观色,看到姐姐们不高兴,顿时一语不发。
康思思疑惑道:“她怎么也想做女官?不是有人已经提亲了妈?”见身旁二人疑惑,康思思解释道:“我家一个远房堂姐的表兄前些日子去付家提了亲,他父亲和付大人是同僚,一同在江南做过官,彼此也算是门当户对。没想到她家竟没答应这门亲事。”
明欣冷笑道:“就算她父亲同意了,她自己怕是也不会同意。不过是个外官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人家的心气可高着呢,怕是最差也要嫁进侯门呢。”
明珠拉了她一把,明欣自觉失态,忙转了话题。康思思面上略带惊奇,却没有再说什么。
一时间女官选拔的结果竟然传扬开了,其他人尚且不论,竟然有两名相貌出众的闺秀也入选了,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明珠这次回来本就有不少人注意到——因为外貌。这下子又忽然听说她被选中了去侍奉长公主,好奇的就更多了。再加上付莹珠也中选了,更有称二人为“双珠”,说她们可算得上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对女官。
明珠忙着收拾行李,对传言没有多加理会。表姐章琳特意祝贺了她一番,但是看态度似乎有些迟疑,想必姑母对此事早有见地。不过送来的贺礼倒是不薄,是一整套彩色玉石的首饰。步摇并耳珰、戒指、腕镯、项圈,用芙蓉玉,红玉,黄玉,翠玉等磨成花瓣和叶片,配上珍珠,白银等,用料讲究,鲜丽别致,最适合十几岁的女孩子佩戴——价格自然也不差。
明珠暗笑姑母还是如此,面上一本正经,心里却另有打算。章琳对弟弟妹妹一向友好,自做了荷包手帕等几色针线祝贺。明珠感她情分,也回赠了精致的针线作礼,算是私下的情谊。
进长公主府的前一日,明珠正和几个姐妹吃茶,刘忻忽然来了,面色看上去不太好。明欣等几个借口出去了,明珠单独招待了他。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刘忻简直是无奈的苦笑。“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这么有主意?”
明珠亲自倒了杯茶给他,笑盈盈的也不说话。
刘忻叹了口气,道:“你胆子确实不小。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位长公主也差不多了,瞪眼睛就杀人,连当今圣上都不管,也不知哪天你这条小命就折腾没了。”一把扇子扇得飞快,像是热得透不过气来一般。
明珠笑道:“你说的这是土匪强盗吗?”她渐渐收了笑脸,正色道:“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我不求富贵,只求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若你是来做说客,现在也晚了。”
刘忻斜眼望着她,“你真的就这么决定了?不改了?”
明珠一摊手,“明日就要进公主府了,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
刘忻气闷的扇着扇子,没再言语。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质问付莹珠。
杜梦茹急道:“莹妹,你从前为了在甲班立稳脚跟,接近邱晓蝶,挑拨秦美音,这我是明白的。可如今你竟然要进长公主府做女官,还一去五年,你撇下我怎么办呀?”
付莹珠叹了口气,柔柔的道:“茹姐,你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了,难道还不明白吗?你我虽情深意重,奈何缘分不由人。同样身为女子,你比我的地位就高上许多,将来嫁进高门深宅,想见一面都是难事。待你生育了子女,做了主子奶奶,掌了后宅家业,一日都有百十来双眼睛盯着你看,如何还能再与我欢好?再说,你我这些年都紧守清白,从不做到最后一步,不就是怕成亲之后被人察觉出来吗?”
又凄然道:“自从听说你定了亲,我哭了几日几夜,母亲以为我撞了邪,吓得要命。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心被剜了个洞,疼得快死了,却又不能说出来。我这些年的心事,从来都不敢向外人言说,只有见了你,才能吐露以两分。”
杜梦茹大恸,哭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渐渐疏远我的吗?”
付莹珠也哭道:“我知道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才会故意远着你。我一直不敢说出来,就怕你恼,以为我是见异思迁之人。若你是男子还好,我今生必定非你不嫁,就算做个小小的侍妾服侍你一辈子都甘愿。可惜,我们只有来世再做夫妻了。”
说着话,竟然要翻身从栏杆处跃下荷塘。杜梦茹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拉住,大叫道:“莹妹,你不能做傻事呀!”然后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我不必逼,我再不逼你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再不疑心你了。”
付莹珠静静的任由她抱着,低声道:“我心里,总是有你的。只是相濡以沫,终究不如相忘于江湖。”
说完,轻轻推开了她,提了裙子跑了。
杜梦茹伏在栏杆上,痛哭失声。
不远处,一个丫鬟探头探脑看了一会,直到杜梦茹被下人搀走了才回去禀告道:“小姐好计谋,杜小姐哭了半日,已经回去了。”
红润的嘴唇扬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谁都休想阻拦我的好事。和我谈感情,也不长长脑子。”
付莹珠眼圈四周的潮红尚未褪尽,配上甜美的笑容,多少看着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