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章 我们的孩子
北爷爷出院了。
给李追远打电话时,是他最后的意识清醒,挂断电话后没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
他要求出院,并拒绝医护团队进驻自己家里。
老爷子的话,放过去,家里没人敢不听。
但这次,不是因为他的威严,而是他老父亲的身份。
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老人哪怕躺病床上多昏迷一天,他只要还在世一天,那对整个家族的意义都不一样。
苏亦舟和李兰一起站在岗亭外等着,看见李追远与阿璃的身影后,马上将二人接进去。
李兰的表现很正常,符合她当下的角色定位,在出发去高原项目前,李追远来京里看望北爷爷时,给李兰做了近些年来,第二次人皮修补。
北奶奶站在屋门口台阶上,她衣着素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有极为强烈的情绪,但她压制着,微微泛红的眼眶里,满是清澈与坚定。
“我的小远,奶奶的小远……”
北奶奶快步走来,抓住李追远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然后又一脸慈爱地看着阿璃,夸赞道:“真俊啊……”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金耳环,克重很低。刘金霞日常戴的耳环,都比这个沉多了。
苏家老大娶妻时送的就是这个,后就按此成例,下面的孩子、下一辈的孩子,娶嫁时,老人都赠这个。
李追远记得,李兰也有一副。
不过,北奶奶在面对阿璃时破了例,老头子眼瞅着快不行了,她也懒得再耗费心力去维系什么一家子公平了。
在阿璃收下耳环后,北奶奶将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摘下来,亲自给阿璃戴上。
镯子也不贵,手工费大于材料费,是爷爷年轻时送奶奶的礼物,奶奶珍藏至今。
北奶奶:“好孩子,好好过日子。”
阿璃:“谢谢奶奶。”
北奶奶怔了一下,立即看向苏亦舟,苏亦舟不明所以,直到身旁小声提醒“媳妇会说话了”,苏亦舟也怔住了。
他是跟父母说了阿璃的情况,但实则他自己根本就没把阿璃不会说话这件事往心里去。
他潜意识里并不觉得不会说话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那位“老阿姨”也没对他说过一句话,可每次看着她时,却总能瞬间明悟她的意思。
北奶奶没再闲叙,而是快速进入正题:“走,去见你们爷爷。”
李追远与阿璃进了屋。
屋内客厅里,坐着很多人,有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父亲那一辈的兄弟姐妹,还有李追远的同辈,以及不少下一辈的“孩子”。
因苏亦舟是幼子,所以李追远有侄子侄女和他年纪一般大。
大家都将目光看过来,知晓他们要上楼去见人,就没人起身寒暄,不过很多平时不怎么接触的人,都对这对年轻人的外在形象感到吃惊。
不少家里人注意到阿璃手里戴着的镯子,几个婶婶和堂姐眼里流露出深意,男人们也留意到了,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老爷子老太太最偏爱小弟,他们这些当哥哥的也偏爱,至于小弟的这个儿子……换位思考,谁不会偏爱?
也就是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掺杂在一起,弄得小弟这一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家里来往不密切,小弟这孩子也被送去他母亲老家,否则,按老爷子以前对孩子的稀罕程度,自幼养在跟前,整天含在嘴里怕化了都毫不稀奇。
北奶奶领着李追远与阿璃上了楼。
北爷爷没有躺在卧房,按他要求,家里人给他在书房支了一张行军床,他躺在上面,面容枯瘦,闭着眼。
北奶奶:“小远,你爷爷清醒时指名要见你,你进去喊喊他,看能不能唤醒。”
李追远走进书房。
北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期盼有奇迹发生,丈夫能再清醒一次,她得在旁边看着,以免丈夫还有什么话要说。
北爷爷枕头旁放着一本摊开的簿子和一支笔,上面一条条列出了自己的遗产分配、待遇享受;现金不多,且大头还是得捐的,不少物件的归宿安排是博物馆,其中还有他和北奶奶之间享受待遇间的区分,哪些待遇在自己走后是要退的,都记得很清楚。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奇迹。
随着李追远的几声呼唤,北爷爷眼皮子是睁开了些,里面透着是浑浊。
打电话时的他,已然是回光返照,如今只是在静候生命烛火走向熄灭。
李追远左手握住北爷爷的手,右手摸向他的脸,在北爷爷眉心处,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点燃了爷爷仅剩的那点生机,用数日的浑浑噩噩,换来当下最后一刻的清明。
做这事时,李追远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相信,这也是爷爷自己的选择。
浑浊褪去,苍老的手反向用力握住李追远的手。
北爷爷:“小远……”
看见丈夫的变化,北奶奶惊喜地上前,但在看到老头子脸上那抹特殊潮红后,她深吸一口气,换了种温和语气道:
“小远和小远媳妇来看你了。”
北爷爷先看着李追远,再微微挪头,看向李追远身旁的阿璃。
老人笑了。
在生命的倒计时中,老人竟故意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李追远听懂了爷爷目光之下的意思。
北爷爷:我孙子,好色哦。
李追远笑了。
在家里其他人印象里,爷爷是不苟言笑的人,家里的孩子在他面前都下意识战战兢兢。
但李追远知道,老爷子……很活泼。
那段艰难的路走过来,再沉闷的人也得被迫学会乐观,否则你根本就撑不住,更走不出。
李追远:“爷爷,阿璃考学了的,是我工作上的助手。”
北爷爷很是意外地再次看了一眼阿璃,而后又一次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老人:我孙子,捡着了。
李追远:“是啊,要不是回老家乡下,还认识不到,十岁时起,我们就在一块玩了。”
北爷爷:“好啊,很好,也算是一并走来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知情,以后遇到些磕绊,记得多想想曾经。”
李追远:“我知道的,爷爷。”
北爷爷想要坐起身。
李追远去搀扶,阿璃帮忙垫枕头。
老人看到了阿璃手里现在戴的镯子,随后,他看向北奶奶,道:
“老婆子。”
北奶奶:“你有啥事要说?我记着。”
北爷爷:“早知道以后要送给孙媳妇,当初就该给你选个更贵的才对。”
北奶奶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自己丈夫,啐骂道:“你这臭老头子!”
当年就这条件,已经是他除了命以外,能拿出来最好的了。
当然,命是不能给她的,他说他这条命,得听命令,服从指挥。
北爷爷:“小远,帮爷爷把衣服换上,好不好?爷爷我,想去外头坐坐,透透气。”
李追远点点头。
北奶奶想上前帮忙,却发现小远给老头子穿戴得很好,她就停下来,不去搭把手,让老头子好好享受享受。
北爷爷:“你别羡慕,你以后也有孙媳妇给你穿衣服。”
北奶奶:“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让你选个更贵的!”
书房外有座延展出去的露台,遥对着家属院中庭的那尊雕塑。
露台上有一张长凳以往爷爷喜欢每天黄昏时,去那里坐坐。
李追远没用轮椅,给老人换好军装后,把老人抱起。
他很轻,轻得出乎预料。
李追远没动用其它,只是单纯这个年纪正常人力量。
很难想像,当初旧天道对自己斩三尸时,就是自己怀里的这位孱弱老人,带着自己站在窗台前,面对天塌下来的场景,毫无惧色、岿然不动。
李追远抱着老人来到露台,将他安坐在长椅上。
老人眼睛看着远处那尊雕塑。
李追远细心地给他整理好胸前勋章和衣服上的褶皱。
“小远,陪爷爷坐会儿。”
“好。”
李追远坐了下来。
“你爷爷我这辈子,抢了不知道多少次主攻,和那帮老伙计们从战争年代起,较劲到老,唯独在你这场里,他们输得一败涂地,心服口服,哈哈!”
李追远:“爷爷,是我的错,我该多陪陪你的。”
走江结束后,李追远就去京里探望老人了,工作间隙足够长时,他也会专门再跑一趟。
北爷爷:“你有什么错,在项目上待着,在农村里待着,挺好,也很好,咳咳咳……”
露台有风,老人开始了咳嗽,不剧烈,却跟过山坎儿似的,很难咳过这山头。
李追远给老人抚背。
北爷爷:“孩子,跟我说说项目上的事……咳咳……规划上的事……建设上的事……”
李追远开始讲述。
老人不光听,他还会问,而一旦说话,就又会牵引起咳嗽。
李追远指尖延展出红线,缠绕在老人手腕上。
弥留之际下,老人已分不清楚这声音究竟是从耳朵里传来还是自心底响起的了,他只知道他不咳嗽了,可以问自己想问的了。
在外人眼里,这是爷孙俩在安静坐着,共同沐浴着夕阳。
北奶奶站在露台门后,挡下了所有上来探望和试图劝说老爷子不能吹风的人。
李追远说了很久,直至老人自心底也不再发问了。
他,要燃尽了。
李追远侧头,老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在下一刻,他的眼睛忽然睁开,喉咙里发出今生最后一句声音,沙哑,却又中气十足:
“好了,我有东西,可以下去跟政委他们汇报了!”
……
李三江是在电视机里看到这则新闻的。
小远侯离家去京里时他正和山炮他们为庆祝细丫头能开口说话的事,喝得酩酊大醉。
且一般遇到这种事,都会折中说“老人病了得去看看”,没谁直白地说“要不行了得赶去见最后一面”。
李三江对着电视机,抽了很多根烟,再摸下一根时,发现烟盒空了。
林书友把一根烟递了过来。
李三江接下了,问道:“友侯,你什么时候学的?”
林书友:“修电路时人散我的,专门夹耳朵后头。”
李三江:“小远侯,是不是还要好阵子才能回来?最起码,得在那里过了五七吧?”
林书友:“好像今天就回来,那头不兴这个。”
李三江:“今天就回来?算算日子,这才过了头七啊,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多陪陪、守一守的。”
林书友无法解释,小远哥马上要组织大家出海了,而且,那还真是天大的事。
李三江自己给自己解释道:“不过也对,你看,新闻上说了,该捐的都捐了,他走得开,也走得坦荡,没什么好守的了,人家可不怕走夜路,当初在人间从北打到南,才不怕下黄泉哩。”
林书友:“李大爷,这位是不会下黄泉的。”
白鹤童子:“地府敢收?”
李三江:“打个比方嘛,你较真这个作甚?难不成你去过地府啊?”
林书友:“哈哈,确实,李大爷你说得对。”
李三江叹了口气:“唉,人啊,真假。”
林书友知道,李大爷每次起这种感慨抒发的头,都是在为一件事做铺垫,他附和道:
“是啊,真假。”
李三江:“所以,不如喝酒,我去找田老弟整两杯去!”
厨房里,传来刘姨的声音:“阿友,刚做好的点心,你端去东屋。”
“来了,姨!”
刘姨得端去桃林。
孩子们又闯祸了,再次被集体罚跪。
眼瞧着笨笨哥哥有了小黑,当了虞家传承者,他们也突发奇想,也想养妖兽,然后开始了在村子里的“偷鸡摸狗”。
自家闺女秦澄,逮了只土松。
聪聪那家伙更是聪明,逮了只号称村里最会下蛋的母鸡,说它能下蛊!
听到这解释时,刘姨看见自己徒弟萌萌脸都气绿了。
要是就这么调皮闹腾,也就无所谓了,无非赔点钱的事,村里人也不会跟孩子计较,可偏偏,谭辉谭耀那俩小子,从虞家本诀里琢磨出了一小部分,也就是缔契。
这意味着,若由着他们继续糊弄,他们真能给你搞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伴生妖兽,关键这本诀是小远改良过的,缔契后同生共死……
这次,清安是真生气了,桃枝是真往孩子们身上抽,一个个抽得血淋淋、皮开肉绽。
赵家那对男孩女孩被抽得更狠,屁股字面意义开花。
不是清安对赵毅有什么意见,给他们体验父亲待遇,而是这俩孩子,选的是一对王八。
得亏赵毅这会儿还没回来,得赶紧提前打好,否则等赵毅回来了知道这事儿,只会给这俩小王八蛋子往死里揍。
刘姨以前觉得孩子们淘气一点很正常,多大点事儿啊,现在她终于意识到,一群小天才和小笨才凑到一起的可怕连锁反应。
点心和酒是给清安准备的,让他吃点喝点,休息休息,再继续抽。
林书友端着点心进了西屋。
已经回家的秦公爷坐在供桌边,闷闷不乐。
他从洛阳回来时,孙女已经跟着小远去京里了,还是李三江告诉的他,孙女能说话的事。
林书友把点心端到柳玉梅面前,柳玉梅点点头。
等阿友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柳玉梅的声音:
“阿友啊。”
林书友回头问道:“怎么了,柳奶奶?”
柳玉梅:“是个男人了。”
林书友一时没听明白,但很快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笑道:“自己老婆嘛。”
柳玉梅:“上次琳琳在我这里时,我偷偷给她搭过脉,快修补好了吧。”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什么好再遮掩了,林书友回应道:“嗯,小远哥说这是最后一个疗程了。”
柳玉梅:“呵呵,咱们家主啊,都被你们一个个地逼成杏林圣手了。
对了,你记得告诉她这件事,别傻乎乎地深藏功与名;这过日子,你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哪里开心,哪里委屈,都得说。
最忌讳的就是啥事儿都只知道自己扛、自己忍着、闷着,还觉得自己老伟大了;忍久了,那根弦就断了。”
林书友:“嗯,小远哥吩咐过我了。”
柳玉梅笑道:“咱们家主,是真的什么都会哦。”
等林书友走后,柳玉梅走到东屋门口,先低头看了看门槛,又抬头看了看斜上方二楼露台。
柳玉梅:“咱家小阿璃,那时就被盯上了呀。”
不过再想想每天清晨都是自己给阿璃梳妆好了后,孙女就往人小远房间里跑。
“咱家小远,那时也被盯上了。”
柳玉梅回头看向秦公爷,道:
“喂,说你呢,老狗;是我不让他们提前告诉你孙女会说话的事,你有什么埋怨冲我发啊,这些日子跟个闷葫芦似地杵在这儿给谁看哪!”
秦公爷:
“我怕她会喊我爷爷……我不配。”
……
李追远带着阿璃回到南通了。
来接机的是恰好也才回到南通的薛亮亮。
亮亮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自己偷懒,得由他去参加各种会,于情于理,都该吃顿饭。
路边一家普通饭馆,四菜一汤家常菜。
薛亮亮先严肃道:“小远,节哀。”
李追远:“老人走得很安详。”
略带肃穆的氛围被揭开。
薛亮亮:“喝酒还是喝豆奶?”
李追远:“豆奶。”
薛亮亮:“很好,虽然到年纪了,但到年纪不是为了学喝酒抽烟这种坏习惯的。”
要了三瓶豆奶。
喝奶,就不用碰杯了。
抿了一口后薛亮亮自嘲道:“我以前跟老师时,是我代替老师开会;现在我带学弟,还是我替学弟开会。”
李追远:“能者多劳。”
薛亮亮:“虚伪了啊。”
李追远:“同样的会,我得坐满全场,亮亮哥你露个面就能走了,甚至人不用去打个招呼写封信就算出席。”
薛亮亮:“呵呵,你呀你。对了,新婚快乐,我是回到家才听我爸讲,李大爷在村里给你们办婚礼了。”
李追远:“谢谢哥。”
薛亮亮:“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李追远:“这种事,得看天意。”
薛亮亮:“事在人为,有志者事竟成!”
李追远:“哥,你确实是个优秀榜样。”
阿璃:“阿远。”
薛亮亮:“噗!”
一口豆奶喷到地上,薛亮亮没想到阿璃会猝不及防地说话。
李追远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阿璃,发现阿璃将手搭在肚子上。
他们是在高原结婚时才第一次同房的,然后回到家没耽搁,就去了京里,满打满算,婚后也就不到十天,而且治丧期间有些事肯定是不能做的。
其实,如果是抽血的话,七天就能看到结果了,当然,阿璃的自我感知肯定比医院里的检查更准确。
李追远将手伸过去,伸到一半,停住了。
阿璃抓住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肚子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喜欢小孩子的,小远也是如此,直到此刻,她发现自己错了,她或许只是不喜欢别人家的……聪明孩子。
阿璃眼睛里流转着星辉,露出柔和的笑容,道:
“我们的宝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