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虞家祖宅
晨光透过窗户,为床上二人添了一条泛着金辉的柔被。
李追远睁开眼。
以前,李追远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侧头朝外看,那里会站着他每天的期待。
以后,这个习惯得改了,改成朝床内侧看。
阿璃醒着。
他们的作息一直都很稳定,她会稳定地比他早醒一刻。
也就是说,阿璃已经侧躺枕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她喜欢看他睡着的样子,现在是以前没有过的新视角。
二人目光对视,彼此嘴角都起了轻微弧度。
起床。
阿璃坐到梳妆台前,李追远拿起梳子给她梳妆。
梳到一半,镜子里的女孩目光上移,透过镜面,看着他,这次她确定,他是故意的。
阿璃伸手,从屉盒里取出一根新簪,这是和新娘礼服放一起的,自今天起,她要换发髻了。
李追远伸手接过簪子:“我知道。”
然后,李追远把这根簪子放回屉盒,取出一根新的,这是他亲手雕刻的。
材料很普通,毕竟对他们而言,堆料已无意义。
将这根簪子插上后,梳妆完成。
阿璃抬起手,轻轻触摸着发簪上的精细纹路。
在工地里,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宿舍,他们几乎都是形影不离,说明这根簪子,他是用很多个细细碎碎自己恰好不在时的小间隙,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李追远:“这是之前就做好的,不算违背以后没有事瞒着你的承诺。”
梳妆镜内,呈现着两个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镜框边贴的剪纸,只过了一宿,就像是褪了色,变得斑驳,似是寓意着将这些艳丽,分润至余生点点滴滴。
李追远:“早饭想吃什么?”
阿璃没说话。
李追远:“应该是有的。”
女孩笑了。
李追远走出婚房去向厨房,阿璃则整理起床榻。
厨房里,彬彬哥预留下的生活物资,非常丰富。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喜糕青团汤圆粽子……
摆在土灶边的,是一筐红鸡蛋和满满一大罐红糖。
彬彬哥连自己和阿璃婚后第一顿早饭,都安排好了。
生火、架锅,李追远煮了两碗红糖卧鸡蛋,捎上两根汤匙,端出来。
阿璃在院中两张摇椅间的茶几上,泡好了茶。
饭点喝茶违背养生,但这茶本就是一道用来解腻的“菜”。
一人端着一碗,握着汤匙在碗里轻轻搅匀,煮它时,李追远往里头搁了些花生莲子,让它显得不那么单调。
对面的那座山是阴面,高原干旱地区,阴坡植被更茂盛,坐在院中吃饭时,景观很好。
刚吃了第一口,还未来得及咀嚼咽下去,北方偏西方向,一股强大到惊人的气息忽然出现,并快速向上攀升。
在精通风水望气者眼里,此时天上恨不得一东一西,升起了两个太阳!
本体,
飞升上天!
李追远手中的汤匙在碗口边停顿搁置了好一会儿。
这么巧么。
婚期是李追远定的,取的是他和阿璃相识那天的纪念日。
电话那头的太爷一听要自己在老家办婚事,马上就点头应下,连说“我算过了,那日子好,日子好。”
或许,就算李追远选定的是中元节,太爷也照样会一口咬定“那是个大好吉日,方便先人们上来吃喜酒哩!”
结果,这日子恰好定在了本体“吃完”魏正道遗留,准备飞升的那一天。
本体是不会耽搁的,他一定是“吃完”就立即离开,片刻不愿在这人间多待,但又不可能走得如此恰到好处,就刚好卡在自己清早刚走出屋门的这个点。
天道的目光,在昨晚避了嫌,没有看向屋内。
所以,是飞升和大婚撞日子了,然后,飞升给婚礼让了路。
这并非是来自本体的温柔。
本体上去时会将瑶池顶端的昆仑裂缝给打破,以此断绝未来上天之路;同时,他也需要李追远即刻动身去东海,把从天上下凡人间的路也给毁掉,自此完成天地隔绝。
有求于人时,你自然就得给好脸色,客气一点。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条原因。
那就是昨晚李追远在院子里放炮,求个喜庆热闹,要是那会儿本体飞升,相当于把自个儿当做李追远手里的“二踢脚”给放上天去:
来,瞧我放个大的给你们两口子助助兴!
行吧,这个面子给得很大,古往今来,李追远应该是第一个让天道在婚房外等消息,确定洞房花烛结束了的。
李追远看向阿璃,歉然道:“婚假只能先后挪一下。”
阿璃点点头,这毕竟是天大的事。
李追远抬头望天,再次解释道:
“我没刻意推演日子,就是碰巧了。”
晴天震雷,山谷回响。
冥冥中,李追远像是听到了来自新天道对龙王的天意回应:
“李追远,你让我感到恶心。”
……
离开时,李追远给谭文彬打了电话,让他通知房主一家提前结束租期、住回来,以免厨房里囤的那么多吃的浪费了。
那些吃的不值钱,但比起浪费钱浪费器具材料,浪费粮食更让人心疼。
当二人身影出现在思源村村道口时,张礼从凉亭内飘出来,郑重行礼:
“拜见少君,拜见少君妃!”
身上身份头衔太多,总能听到些稀奇称呼。
李追远:“你既然不打算回酆都了,那就在秦柳两家里选一处,作未来养老吧。”
张礼重新行礼:“拜见家主,拜见主母!”
顿了顿,张礼禀报道:
“家主,笨少爷带着狗离家出走了,秦公爷和秦大人追出去了,其他小少爷小姐们因帮笨少爷遮掩,这会儿都在桃林里罚跪呢。”
笨笨是选在南通婚礼那一天走的。
婚礼上,村里亲朋喝的是普通酒水,玄门中人则喝的是清安的桃花酿。
谭辉谭耀俩兄弟,带着其他孩子们在婚礼上卖力表演,讨长辈们开怀,先立志要以家主为榜样,再抒情感恩父母,反正花活儿使劲整,各人劝各自爹妈多喝几杯,多几分醉。
但怎么说呢,都是千年的狐狸,孩子们再聪明,也还是太嫩了些。
大家该看看、该喝喝,就等着夜里婚宴结束后,笨笨开溜。
结果,等到宴席都要结束了,身为下一代大师兄的笨笨,仍在窑厂下的熔炉里闭关,没出来。
面都不露一下,这也太奇怪了。
柳玉梅:“中计了。”
笨笨白天就溜了。
提前声明要在窑厂下闭关,是熔炉一旦启动,防护结界十分强大,能最大程度隔绝外部探知。
转移的方式也很奇特,黑龙一直在南通地界上方盘旋俯瞰,笨笨把黑龙唤下来,牵着小黑走入龙口,借黑龙肚子里的幻境格局完成了离开南通地界的转移,唤起李追远沉在江底的徐福船,逆江而上!
孩子们的表演不是为了创造机会,小狐狸们就是在拖延时间。
没人放水,清安也没有。
这会儿,那条黑龙也在桃林里,跟着孩子们一起罚跪。
李追远没急着去桃林解救孩子,清安的责罚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也就赵毅享受过真抽待遇。
权力的交接不是名分上的指定,主要看自身能力是否可以扛得起,目前,别说黑龙会听从笨笨吩咐帮忙搞偷渡了,只要李追远不出面……秦柳祖宅里的邪祟们怕是也会更听笨笨的而不是柳奶奶的。
水泥桥上,站着赵毅。
他看起来,有点新,字面意义上的“崭新”。
李追远:“你可真容光焕发。”
赵毅:“防冷涂的蜡。”
夏末秋初,还不至于保暖到如此地步。
是“人皮”邮寄回庐山了,梁家姐妹刚拾掇好抛光打蜡,还未来得及晾晒通风,本体就升天了。
赵毅身为龙王自然是感知到了,也接到了来自天道的意志。
只能把还未干洗好的“皮衣”将就穿起过来。
赵毅:“姓李的,蜜月这么短?我还以为你会过阵子再回来呢。”
这是玩笑话,这种事可不能耽搁,必须赶紧去做,否则对不起当初那么多人的牺牲。
再看一眼换了发髻的阿璃,赵毅心里偷着乐。
此行去东海,是为将东海秘境彻底毁掉。
大乌龟在西域秘境有贡献,姓李的当初就给它两项选择。
一项是继续逍遥海底,不准作乱;一项是登岸。
若选登岸,又可分两条,一条是李追远亲自布置一个结界,让大乌龟居住,等同于封印;另一条是让大乌龟住进秦柳祖宅。
总计三个选择,其实就一条,那就是住进秦柳祖宅。
因为另外两条都有时效性,姓李的还活着时什么都好说,姓李的寿终正寝后,天道就要公事公办了。
呵呵,一个李兰在陆上,但还有一个“李兰”在海里。
婚后,新媳妇要去看望“婆婆”,顺带请“婆婆”腾出老宅,住进“养老院”。
赵毅发现阿璃在看着自己。
他急道:“姓李的,你不厚道啊!”
李追远:“你心底在编排什么,不用探查。”
赵毅:“那是因为我在村里真诚。”
李追远:“你来统筹安排人手。”
此番去东海,难度不大,大乌龟不会反抗,更不敢反抗。
但要想把偌大的一座海底秘境给毁掉,需要大量人手辅助,乱砸一通没意义,效率太低。
最重要的是过去每次遭遇秘境,事成后秘境都坍圮毁坏,大量好东西就此随之湮灭。
这次大家做好万全准备,给秘境好好搬个家。
李追远是不缺资源了,但他也不能光用不存,再者,其余外队们可没他这般富裕。
赵毅:“行了,你们先回家吧,我下午去找翠翠,安排一下再次出海的事。这次租个更大更好的船,好好带她玩一玩,弥补上次的遗憾。”
李追远:“现在才中午。”
赵毅:“是啊,才中午,我闺女和儿子还在桃林里跪着呢,我得去给他俩送饭!”
坝子上,柳玉梅在打牌。
刘姨坐她旁边,磕着瓜子。
柳玉梅:“阿婷,你不去送饭么?”
刘姨:“陈大丫头待会儿就过来,她会带过去。”
爱屋及乌。
每个外队对孩子们的喜爱程度各不相同,陈曦鸢更稀罕秦澄,喜欢抱着她,说澄澄和她一样聪明。
花婆子:“这陈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吧,在市区里当音乐老师也是个体面工作,人又长得好看得很,就一直没说个人家?”
王莲:“陈丫头条件好,目光自然就挑,寻常人肯定是瞧不上的。”
柳玉梅和刘姨都没接这茬。
柳玉梅转而问道:“人找到了么?”
刘姨:“找到船了,船停在山里,公爷在搜山,阿力先去了北邙。”
柳玉梅:“老狗留手了。”
秦公爷和秦叔虽然追出去晚了,但还是追上了。
徐福的船不得不先靠岸,笨笨躲进了山脉里玩起了捉迷藏。
秦公爷以气势,一座山一座山地排除。
但大概率,孩子还会再来一次金蝉脱壳,作为昔日的正统龙王,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
让阿力先去北邙,而不是自己去,是给笨笨降低了些难度。
柳玉梅:“要是阿力没能守到人还被钻了进去,那阿力可就丢脸了哦。”
刘姨:“他才不会呢,反而会开心地说又抱起一个新酱油瓶。”
李三江打开屋门,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刘姨:“三江叔,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昨儿个坐斋吃了酒,醉醺醺的被弥生背回来,按往日习惯,得睡到下午。
李三江:“我也不晓得,感觉还没睡饱……哟,看看,是不是小远侯他们回来了!”
柳玉梅放下手中的牌看过去,还真是!
以如今李追远的实力和特殊性,他就算在这个村里,也无法被感应察觉得到。
柳玉梅下桌,走到坝子边迎接。
李三江先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屋。
柳玉梅看着那两道身影,面带笑容。
刘姨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柳玉梅,小声提醒道:“老太太,您别笑啊,按流程,该哭一哭的。”
柳玉梅:“我哭个屁,你们俩结婚时我是抹了点儿泪,想着是可算把你们这俩活宝给安排好了。”
虽然以前也经常看见小远与阿璃一起回来,二人或牵着手或并行,但这次感觉不一样,无法具体描述,就……很踏实。
李追远:“奶奶,我们回来了。”
柳玉梅:“哎,回来了好……”
阿璃:“奶奶。”
柳玉梅:“……”
刘姨伸手搀扶住即将要摔倒的柳玉梅:“谁才说的别哭的,接着笑啊,老太太。”
李三江下来了,他刚回屋换衣服去了,换上的是小远侯给他买的中山装,钢笔都挂上去了。
“小远侯,细丫头,呵呵呵。”
李三江要给曾孙媳妇红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红纸,递了过去。
“嗯?”
李三江愣了一下,他刚手忙脚乱的,把钞票和红封弄混了。
阿璃伸手接过这厚厚一沓象征喜庆与祝福的红封。
李追远:“谢谢太爷。”
李三江:“不是不是,太爷我拿错……”
阿璃:“谢谢太爷。”
李三江:“!!!”
老天爷,细丫头会说话了!
李三江巨大惊喜之余,扭头看向身旁靠在刘姨怀里流着泪的柳玉梅:
哦豁,这市侩的老太太觉得亏了!
人年纪大了,忽然上情绪,身体就容易出问题。
不是谁都能像自家太爷那样,人逢喜事精神爽、身体更爽,太爷已经去打电话,喊山大爷他们过来再好好喝一顿庆祝庆祝。
李追远坐在床边,给柳玉梅诊脉,叮嘱道:“奶奶,您得惜神。”
柳玉梅一边听话地应着,一边另一只手握着阿璃的手,眼睛在阿璃发髻,尤其是那支龙凤簪上流连。
李追远问刘姨:“秦爷爷他们进展到哪里了?”
柳玉梅代答道:“这会儿估摸着,老狗应该在山里抓到小狗了吧。”
……
秦公爷提起小黑。
小黑夹着尾巴,对秦公爷露出狗腿子般的谄媚笑容。
它和笨笨是伴生关系,能互相转化气息,过去这阵子,是它在伪装成“笨笨”,在这山脉里和秦龙王捉迷藏。
秦公爷没生气,似是早就预料到了结果,他提着狗尾巴,向洛阳走去。
……
“轰隆隆!”
墓门在机关术操作下开启。
笨笨站在即将打开的墓门口。
就在这时,一股气旋出现,凝出……一股气旋。
秦家人以蛮力强行扭曲,制造出外放,但你想让他们给你捏出个具体形象……那太为难秦家人了。
北邙山上一个高处,秦叔立在那里,面带微笑。
秦叔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笨笨,自己找到他了。
但当墓门完全开启后,笨笨“塌”了,化作一滩傀儡,傀儡上有涂抹的血渍,以确保其气血留存。
这是针对秦家人的感知方式,刻意布置的障眼法。
“轰隆隆!”
在另一处区域,一座墓门开启,笨笨站在那里。
一道气旋又随之出现。
然后,笨笨又“塌”了。
北邙山下,谁也数不清究竟埋有多少墓葬。
一道道墓门纷纷开启,每个墓门前都站着一个笨笨,一道道气旋随即跟进出现,秦叔的拳头也随之攥起。
他是累了,凝出这么多外放气旋,对他而言如同张飞绣花,而且是一绣一大片。
但真正让他攥拳揪心的,是笨笨为了迷惑自己,究竟给多少具傀儡身上,抹了血。
他是来保护孩子的。
当孩子擅自“潜逃”后,这场保护也就渐渐成了长辈与晚辈间的较劲。
然而,在孩子眼里这是他的提前走江。
他不能输,不能出意外,必须突破这道由无冕龙王亲自布置下的防线。
秦叔下意识地拿笨笨和当年的自己进行对比,他不得不承认,比之天赋,这孩子在心性上,更远超当年的自己。
“唉,又是一支不需要扶的新酱油瓶。”
地下暗河里,笨笨躺在里面,顺流飘荡。
他以《酆都十二法旨》,自封生机;加之气血大量消耗在傀儡上,致使其现在很是虚弱,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悄无声息。
靠岸。
笨笨睁开眼,爬出来,张开嘴,嘴里还剩下半颗名叫“最后一颗”的雀叔叔神药。
这是他自己做的,药理跟着田爷爷学的。
他在等待,等待自己“傀儡”开门进入数量巅峰期,唯有在这一刻,才能让秦叔出现纰漏,来不及反应。
心中默念计时。
少年双手掐印,墓门开启。
一道气旋准时出现,“秦叔”来了。
气旋捏不出形象,但好歹挤压出了声音:
“我尊重你,所以,我必须来。”
话音刚落,
“啪!”
少年又塌了,依旧傀儡,含着丹药的傀儡。
几乎同步的,在暗河深处,笨笨开启墓门。
这里,才是真正的虞家祖宅入口,是后门。
上头,是最后的虚晃一枪,让秦叔松懈。
笨笨走入墓中,一边走一边像嗑糖豆似地,不停吃着“最后一颗”。
只要走进去,就算完成“这一浪”,为此付出多大代价都值得。
在大哥哥的笔记里他们有很多次最后全员透支重伤昏迷。
虞家祖宅,暗无天日。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邪祟呜咽。
祖宅中央那座燃着蓝焰的高塔下,虞地北闭眼盘膝而坐。
在这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
虞地北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可能很久了,也可能很短暂。
他只记得那位少年说过,等其成年后,会亲自来这里打开墓门,再来见他。
所以,计较时间无意义,他就在这里,安心等待那位少年的到来。
“咔嚓!”
墓门开启。
祖宅内的邪祟纷纷发出躁动。
虞地北猛地睁开眼,威压横扫,邪祟安静。
他来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时间过得好快,如白驹过隙。
虞地北站起身,向那边眺望。
开启的墓门缝隙间,走进来一道少年身影,他进来后,身子先是一阵摇晃,而后“噗通”一声,昏厥倒地。
虞地北怔住了。
走时少年,归来仍是少年。
虞地北眨了眨眼,面上浮现羞愧的红,挠着头,自我反省道:
“我到底在矫情什么啊……原来,我才只镇压了这么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