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二章 羊入虎口
思源村道口,“南天门”下。
凉亭石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豆腐、一壶缺了盖的黄酒。
香灰熏着、纸灰飘着,给这桌酒菜附了薄薄一层。
在普通人肉眼无法见的另一面下,是张礼翘着腿,左手端酒杯,右手拿筷子,面前香炉似一口支起的四脚锅,黄纸为柴火,自煮自饮。
一块豆腐入口,烫得他嘴里直哆嗦,等顺下肚后,再就一口老黄酒,啧,这滋味,美!
“吃了咸菜滚豆腐,阎王老子不如吾~”
哼唱间摆头随意一望,只见打南边马路上,行来一座酆都大帝御輦。
“噗通!”
筷子丢了,酒杯摔了,张礼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跪了会儿,觉得雷声大雨点儿小,心里有了怀疑,鼓起勇气抬头一瞧,长舒一口气,刚实在是太巧了,差点给自己魂给吓散。
村道口驶来的是一辆金陵牌照出租车,司机刘昌平也是老熟人了,本该是金陵城市区内跑车的他,都快干成金陵往返南通的城际专线。
张礼爬起来,拍了拍官服上的香灰,刘昌平不用他去引路,但职责所在,他得记录刘昌平今儿个是来送礼的还是送人的。
鬼目一扫,车内有礼品,后备箱塞满了不说,后车座也是堆放得满满当当,不过,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没见过。
出租车未做停顿,拐入村道后径直向里开去。
张礼对着册子画出副驾驶位客人模样,画着画着,他渐觉不对……
身为鬼差,相面摸骨那是其专长,否则阳间勾人时弄错了咋办?
“咦,这位客人,怎么这么像少君?”
出租车驶过水泥桥。
刘昌平伸手朝北边小径一指,道:“瞧,这就是我南通亲戚家,我大爷住这儿,我小哥儿他们也住这儿。”
苏亦舟:“真巧啊。”
刘昌平:“是啊,真巧。对了,苏老哥,你还记得你亲戚家住哪里不?”
苏亦舟:“应该是要再往前一点,这里修了路,村里房屋很多也都重盖了,我真是有点记不清了;刘师傅,我就在这里下车,问一问村里人。”
刘昌平:“你听得懂这里的话么?这样吧,你先坐着,我给你问问,对了,苏老哥,你亲戚叫什么?”
苏亦舟:“李兰,李兰家。”
刘昌平把车停在了张婶小卖部门口,下车,要了包烟,顺带问李兰家在哪里。
张婶:“李兰?李兰是谁?这我真不知道……”
刘昌平拆盒点了根烟,自鼻腔里喷出两缕烟雾,道:“婶儿,你自己先翻译一下看看。”
张婶皱眉思索道:“李兰,李……兰……兰侯……兰侯。”
村儿里都说方言,就是上学的孩子们在学校说普通话,但出了学校也自动切换回方言,冷不丁听到个普通话称呼,还真对不上号。
张婶:“是找兰侯家,还是找兰侯儿子家?”
刘昌平:“李兰家。”
张婶走出铺子,给刘昌平指路李维汉家。
刘昌平点点头,走到副驾驶车窗边:“苏老哥,那边得进小路,我这车开不进去;这样吧,我把车倒回去停我家亲戚坝子上,然后我再帮你提着礼盒一起过去。”
苏亦舟:“好,谢谢师傅。”
刘昌平来村子次数多得很,但他对这个村子真不熟,他甚至对他李大爷家也不是很熟,毕竟大部分情况下,车刚开到,人还未下车呢,就立马被征用。
上次送周云云与陈琳回来,倒是难得能多待一会儿,碰上举办婚礼,他就随了礼,想好好参与参与。
结果中午吃饭时,想着今儿个不走了,就喝了杯酒,饭后晕乎乎地躺出租车里小眯一会儿,这一眯就眯到了第二天中午,完美错过所有流程。
车子驶上坝子,刘昌平喊了几声,没人回应。
“咦,今儿个都不在家么?”
把车停这儿,刘昌平就陪着苏亦舟提着礼品去李维汉家。
崔桂英在河边洗衣服,李维汉在修垒鸡窝。
平原视野开阔,人在屋外,就能看到远处田间小路。
崔桂英:“老头子,这是谁家来客了?”
李维汉:“不晓得,提着好些东西哩。”
俩老人边聊边忙着手里的活儿。
直到远处那二人,过了前面几个屋的邻居,继续朝这里走,意味着不出意外,就是奔自家来的。
崔桂英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李维汉也抓了把稻草,在手里搓了搓。
刘昌平:“苏老哥,你是有多久没来了?”
苏亦舟:“很久很久了,上次好像还是在梦里来过,但见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醒来后心里看开了很多。”
刘昌平:“呵呵,别瞧老哥你这样,说起话来还挺文绉绉的。”
苏亦舟虽离开了西域,也结束了为期多年的地质勘探工作,但风沙雕琢过的痕迹不可能这么短时间里就恢复……甚至这会是一辈子都会被保留的印记。
回京里见家人时,哥姐们都不认得他了,母亲抱着他哭,父亲拍着他肩膀说:好,有男人样子了!
看着家里昔日自己的照片,再照镜子时,苏亦舟也会恍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
田间小路走着走着,见到两位老人的身影了。
苏亦舟停下脚步,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他的前岳父岳母。
人这一生,有两个时间段变化最大,一个是长大时、一个是老去时。
他对前岳父岳母的印象,仅剩下一抹质朴与热情,记得当时他们喊自己“小舟”。
因是初次见面,还不熟,所以他还没按照当地习惯晋升为侯。
婚后,逢年过节前,他都主动向妻子提议陪她回南通老家看看,但最后皆因各种各样的缘由未能成行,他一度对此无比愧疚,觉得亏欠妻子良多;等离婚后深夜一个人回忆过去时,才隐隐发现似乎是妻子故意不想回家。
除了工作外,妻子一直刻意地隔绝掉与外界情感上的联络,眼里仿佛只容得下自己的小家……直到有一天,连这个小家,她也容不下了。
就在这时,两声呼喊,打破了苏亦舟的思绪,他怔住了,因为两个老人喊的是:
“是小舟么?”
“是姑爷么?”
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曾经的自己了,可两个老人却还认得。
大乌龟登岸时,李兰曾回来过一次,但在那次之前的这么多年里,除了通过电话与“女儿”说话,两个老人大部分时间,都靠反复回忆最后一次见到女儿的场景来进行思念。
那是李兰带未婚夫回来的那次,回忆的画面里,有苏亦舟。
照片放久了,会泛黄;画面回忆多了,也会模糊,你要说音容相貌历久弥新,那显然不可能,却也因此,放大了对方的气质神情。
他们,认出来了。
“叔……”
按理该喊出的“叔叔阿姨”,终究没能喊出口,同是天涯沦落人,皆是被李兰所伤的人,只不过两个老人还在这个“泡泡”里,而苏亦舟的泡泡早已被刺破。
这一刻,苏亦舟有被两个老人感动到,也仿佛被一把拉回当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陪妻子来到这里时的情境。
他哽咽了一声,露出微笑,喊道:
“爸……妈。”
……
江边,李追远与薛亮亮在散步。
西域项目的收尾终于完成,薛亮亮也终得短暂休憩,得以回家探望。
人的成长并不取决于生命的长度,而是厚度。
在李追远眼里,亮亮哥“老”得很快。
他居然特意故地重游,来追忆曾经的跳台。
按照约定,薛亮亮帮弥生承包狼山顶上的庙宇,提前中断合同需支付违约金与转让费,这对薛亮亮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当然,他本来就没把这件事当做一项投资。
薛亮亮捡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扭腰奋力一甩,石头划出一串水漂。
这对他而言,就是打水漂。
因此头疼的是弥生,佛门讲究因果缘法,他得了薛亮亮的钱,可对方根本就不认这笔欠账,但该还的还是得还。
弥生很困苦,求助于菩萨。
李追远还未去丰都,所以少年当下还是菩萨。
他建议弥生在新青龙寺石碑上额外刻下一行:祖庙筹建,欠这世道一笔。
代代生息,该怎么还,新青龙寺自己看着办。
弥生目前能想到的方法,就是继续坐斋挣钱,再逐年按照物价换算捐钱做慈善。
新庙乔迁之喜,李三江开开心心地带着全家骡子们出动去帮忙,连秦叔和刘姨也不例外。
嗯,他的小远侯是个例外,毕竟小远侯细胳膊细腿的,也搬不动桌案;阿璃也是,李三江更不舍得小丫头磕着碰着。
太爷不知道出资人是薛亮亮。
当弥生告诉他有位有缘人愿出资帮他建佛门道场时,太爷第一反应是很严肃地问弥生:
“唐僧呐,你是不是被哪个有钱女老板给包养了?”
弥生说不是。
太爷反复追问,弥生反复说不是。
李三江这才确认,自己这个徒弟有本事,宰到一个肥得流油的冤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