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林安不必抬眼已知晓他是谁, 她揉了揉额角,漫不经心道:“好歹也是个正在篡位的国公,没有别的事可做么?居然在这里等我醒来?”
阳国公轻笑一声, 风度雍容, 与此前亲手扼住她脖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轻飘飘道:“其他事都可以先放一放, 毕竟,今日是你启程的日子。”
林安心口一紧:“今日……”
“你既与陌以新订过婚约,也算是本公的弟媳。”阳国公低眉浅笑,“本公自然要亲自送你出嫁。”
林安根本无心理会他有意的伤人之语,她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人换上了一身鲜红的嫁衣。
“亲手为你量体裁衣,是那个婢女死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阳国公醇厚的声音中含着一丝笑意,“绿沉, 对吧?”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 林安指尖下意识攥住了令她刺目的大红裙摆, 紧咬牙关。
阳国公一步步逼近床边,俯身与林安四目相对,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端详了好一会,忽而抬起修长的手指, 轻轻捏起她的下颌, 古井无波的神色中,辨不出是漠然还是认真。
他缓缓道:“华裳红妆,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刻。你的确很美, 只是可惜,看到如此美景的人不是陌以新,而是本公。”
“滚远点。”林安狠狠别过头, 甩开他冰凉的手指。
阳国公丝毫未恼,只是重新将她捏住,道:“希望你到了漱月国,还能继续保持这种不容侵犯的冷漠。”
林安垂眸看向阳国公的手,淡淡道:“我可以咬断你的一根手指,只是可惜,我嫌脏。”
便在此时,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屋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随之闪入,看到屋中两人近在咫尺如此姿态,显然一怔,旋即低头道:“国公恕罪。”
来人,是厉南风。
短暂的沉默后,阳国公松开手,优雅地退开两步,转头道:“何事?”
厉南风看了林安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却还是上前几步,附到阳国公身前耳语了几句。
“哦?”阳国公挑了挑眉,神色间愈发带着兴味。他却不似厉南风一般有所顾忌,毫不避讳地转向林安,道:“陌以新来了,独自一人。”
林安的瞳孔骤然一震,几乎怔住。
“难道是他有所感应,知晓自己的女人即将成为新娘,亲自过来送亲不成?”阳国公似乎颇为愉悦。
他怎么会来?林安心弦已经绷紧,她知道陌以新一定会设法救她,可是,像这样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又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来见我的,你让他走。”林安连忙道。
阳国公轻笑一声:“堂弟特意前来拜会,本公岂能怠慢贵客?”
“不要伤害他!”林安双拳紧握,声音带着颤意。
她已经知晓阳国公真正的心思——他与陌以新为敌,不是忌惮他身份的权势之争,而是赤裸裸的仇恨与报复。
阳国公的手腕,林安已在绿沉身上亲眼看到过一次。倘若要陌以新落入同样的境地,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阳国公不做理会,只是转向厉南风,微笑道:“南风,送林姑娘按时上轿,本公这便去迎接贵客。”
林安猛然抓住阳国公的衣袖,紧紧不放。
“南风,让林姑娘冷静些。”
厉南风应声上前,伸手在林安身上点了几处穴位。几息间,林安已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她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可无论如何挣扎,浑身还是如同棉花一般,被厉南风单手提了起来,一路丢入屋门口早已备好的轿上。
国公府前,朱红正门威仪森然。
陌以新一袭月白长袍,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清隽的眉目中却透着一丝凛冽。
国公府高大的门楣下,他就这样孑然而立,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寂。
片刻后,一个小厮快步走来,恭谨道:“有劳世子久候,请入正厅。”
“世子”这个称呼令陌以新稍有一瞬失神,他微微颔首,正欲抬步走入府门,却见一顶八抬大轿,自府中缓缓抬出。
陌以新目光一顿:“国公要出门?”
小厮笑着回道:“回世子,这是御史大夫府上的轿子。国公本在与秦大人议事,难得世子登门拜访,便请秦大人先回去了。”
陌以新看到轿帘一角上印染的“秦”字,点了点头,似乎并未多想。
“世子请。”小厮恭敬地一揖。
陌以新撩起袍摆,与轿子擦身而过。
软轿中,女子红妆华服,眉目如画,周身一动不动,端坐如雕成的玉人,唯独双目染上一层难以消散的深红。
是他——她听出了他的声音,却只能这般无能为力,从他身旁悄无声息地错过。
这一刻,没有人注意到,陌以新的手指在步过轿旁时微微屈起,仿佛正压抑着什么。
……
宽敞的大堂两端,陌以新与阳国公相对而立。两双颇为肖似的眼眸中,同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短暂的静默后,阳国公率先开口:“上次见你,还是在苏将军府。”
陌以新道:“那时,国公在我眼中,还是个洒脱随性的任侠之人。而我在国公眼里,大约已是死里逃生的钰王世子了吧。”
阳国公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陌以新并不迟疑,直截了当道:“我有个很公平并且很有趣的提议,想必国公会感兴趣。”
“说来听听。”阳国公微微挑眉。
“我对国公提出三个请求,同样,国公亦可要我做三件事。”陌以新语气平静,悠悠道来,“我的请求绝不伤及性命,也只在今日有效,而国公则没有此等限制——不论是要我当场自裁,或是为你挑粪十年,我都会完成。”
阳国公面上渐渐浮起一丝兴味,他仅仅思量片刻,便眯起眼道:“很不巧,本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任何事需要你去完成。”
然而他只停顿一瞬,便又接着道,“不过,倒是可以换个条件。”
“如何换?”
阳国公步履从容,缓步走到陌以新面前,负手而立,清朗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不如这样,本公打你三拳,应你三个请求。你意下如何?”
“一拳一个请求?“陌以新轻笑一声,“好,很合理的条件,毕竟国公嫉妒我已久,如此不失为一个出气的机会。”
“你说什么?”阳国公那抹讥讽的笑意凝固在嘴角,缓缓变了面色。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在林安那里已经有过一次失态,如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陌以新便再次挑中了他心底最不容触及的一处,硬生生将他心底的怒火撬了出来。
“你嫉妒我。”陌以新一字一句,说得云淡风轻,“你嫉妒我是钰王的儿子,自出生起便是堂堂正正的楚朝世子。
信任,器重,名位,我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可我却偏偏满不在乎,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弃若敝履。”
“咄”地一声,阳国公猛然挥出一拳,拳风如雷,直中陌以新心口。
陌以新胸中一阵剧痛,被震得向后急退两步,单膝落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喘息两声,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那么,轮到我提第一件事了。”
阳国公一拂袍袖,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陌以新是在有意激怒他,一旦打出这一拳,便算是应下了那个提议。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甘之如饴,因为这一拳,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快意。
至于所谓的三件事,他并不放在眼中。如今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倘若对方真有超出底线的请求,他大可以拒绝便是。这一拳打了也就打了,陌以新又能拿他如何?
陌以新仿佛将他的沉默当做默认,径自继续道:“第一件事,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又咳嗽几声,沉声发问,“太后那个祈福袋,你是从何处得来?”
阳国公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陌以新笑着摇了摇头:“提问的是我,不是你。”
阳国公再次沉默。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丝毫不难,他可以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愿轻易开口。因为这样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问题,让他愈发猜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
冒着性命之危,用三拳换来的三件事,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三件事。而陌以新却率先选择了这样一个早已无关大局的问题。
这个问题……究竟为何非问不可?透过这个问题,他能得到怎样的隐藏信息?
诸多念头只在一息之间,阳国公挑眉道:“只有三次机会,你却要平白浪费一次。本公的许诺,不是用来满足好奇心的。”
“不错,我甘愿浪费一次。”陌以新面色不改,“请国公作答。”
阳国公垂眸审视着他,却是不语。
陌以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身形微晃,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向来沉静的眼眸中显出一丝讥讽。
“或许,我能挨你三拳,你却受不住我一问。”他似笑非笑道。
阳国公冷笑一声,道:“祈福袋是真的。”
陌以新摇了摇头:“以太后之谨慎,不可能做出如此危险的东西,更遑论落入他人之手。”
“不是太后。”阳国公淡淡道,“太后临盆之日,有人重金收买了一位稳婆。他所求之事很简单,不过是要一块包过婴儿的襁褓。后来,他便用这块襁褓,命人制成祈福袋,长年贴身收藏,以解相思之苦。
至于里面的生辰八字,于此人而言也不难得知。”
陌以新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因为这个人,便是皇上的生身父亲。”
他已经猜出多半,见阳国公默认,便接着道:“可我的问题是,此物为何会落入你的手中?”
阳国公漠然一笑,道:“这个男人,名叫厉言。”
“厉言……”陌以新低声重复一遍,脑海中乍然闪回从前的某个片段。
“礼佛寺送来的那本佛经,我看到皇祖母拿起了它,然后……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七公主道,“我不经意瞥见了封面的书名,叫做《厉言经》。”
“我听过《华严经》、《楞严经》,却从来没有什么‘厉言经’。”
“‘厉言’二字并非随意编造,它于太后而言,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只要太后看见这两个字,就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厉言……原来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陌以新忽而了悟,眸光一闪,缓缓道:“厉言——厉……南风?”
阳国公低低笑了两声,道:“不错,南风正是厉言的儿子。那个自命情深的男人,后来还是娶了别的女人,生下另一个孩子,却始终对宫里那对母子念念不忘。
庸人便是如此,对于难以企及之人每多情深,待身边人却多无情。”
他唇角扬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眸中浮起一片摄人的清光,“就在不久前,南风亲手杀了他,拿了祈福袋献于本公。
就这样,那人自我感动的祈福袋,终究成了奸妇与野种的催命符。”
陌以新微微蹙眉:“如此说来,你早已知晓皇上的身世?”
“不。”阳国公道,“若不是从巨阙山庄得到那个秘密,南风也不会联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便是他父亲多年来心心念念的那个野种。”
阳国公停顿片刻,敛起了那一丝本就淡漠的笑容:“这便是你要的答案。”
“不错,我的确得到了我想要的。”陌以新调整呼吸,定定等待第二拳的到来。
……
软轿中,林安犹自心乱如麻,只要一想起方才陌以新隔在轿帘外的声音,心中便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
无论如何,也不能嫁到漱月,这一路上哪怕有一线机会,也绝不能放弃逃脱。
脑中千头万绪,林安忽而意识到,一路平稳毫无颠簸的轿子,不知何时竟悄然停了下来。
林安心里清楚,这软轿只是阳国公掩人耳目的手段,却不适宜出远门,出城前必定还要换成马车,莫非便是现在?
算算轿子行出的时间,距离出城应当还有一半路程。
“喂,给我停下!”轿外一道突如其来的喝声令林安吃了一惊。
此人听起来是个女子,嗓音却英气逼人,干脆利落。分明是十分陌生的音色,林安却总觉得仿佛在那里听过。
“何人在此拦路?”厉南风阴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回答他的是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女声——清清冷冷,沉静中带着一丝疏淡。
这回林安却一下子听了出来,瞬间惊得睁圆了双眼。
“小女王摇光,家父乃当朝刑部尚书。这位古纯钧姑娘,是古恺将军之女。”
林安自然还记得——王摇光与古纯钧,都是玉叶书院的学生,曾在上元节坠台案中打过交道。
王摇光皎若秋月,孤高而不骄矜,清雅而有决断,甚至曾托其父王尚书向陌以新提亲。
古纯钧则是将门虎女,心直口快,性情火爆,当初还曾因陌以新将怀疑投向玉叶书院,而对陌以新颇为不满。
可林安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二人怎会出现在此,拦下厉南风……
厉南风听闻对方竟是官眷,倒不能同庶民一般乱棍赶走,于是稍稍敛起眉目间那一丝戾气,不动声色道:“两位姑娘恐怕找错了人。”
古纯钧一手执剑,另一手向前一指,极有气势地喝道:“本姑娘拦的便是你阳国公府的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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